第36章
提出離婚的第一天晚上,陳妩将《異見時刻》連夜讀完,等從書籍裏抽出神思已經是第二天清晨四點。
慶幸這是周末。
她走出卧室時,許溯還坐在客廳裏,他擡起頭,疲憊地望着她。
在陳妩說出“離婚”兩個字時,許溯腦子一片空白,怔怔地盯着陳妩的眼睛,懇求她,這雙潤透的,寶石一樣美麗的眼睛能告訴他,她其實也猶豫。
可是沒有,陳妩坦然地,望着他。
眼眶是有點紅,依然很漂亮,清澈。
許溯的手微微地抖,緊緊箍住她纖細腰肢的手,擡起,他拂開陳妩黏在臉頰的細細碎發,那麽柔軟,微卷。
許溯想親一親她。
他只是做出俯身的動作,陳妩的雙手就搭在了他的肩上,以不容抗拒的姿态向他昭示,她已經不想接受來自于他的親近。
她依然望着他,仍然溫柔。
可是說出來的話,卻比刀鋒還要尖利,比冰塊還要冰冷,“許溯,這件事沒得談。”
陳妩回了卧室,只留了離婚協議在桌子上。
許溯将離婚協議看了許多遍,讀着字,腦子裏卻進不了任何東西。
這份離婚協議很公平,甚至對她是有損失的,當初在最艱難的時候陳妩陪在他身邊,将做演員的片酬,剩下的一股腦給了他,他信誓旦旦會給她公司的股份。
後來他父親逼着陳妩簽下婚前協議,只要他和陳妩離婚,她拿不到任何公司股份,只有這一套房子,和婚姻破裂後正常流程她該獲得的,無法成正比的一部分現金。
她一點都不惦記。
所以她說財産分割很清楚,不會有任何問題。
許溯從未想過會和陳妩離婚,他每天都比前一天更愛她,她就像他的水,沒有人能離開水。
所以婚前協議對他來說,不過是為了堵住父母口的一張廢紙,誰能料到現在重新攤開在他面前,傷害她一遍,也成為了他們婚姻難堪開始的證據。
卧室的門縫有微微的光亮。
許溯坐在沙發上,他像是偷窺狂一樣,卧室裏的每一絲聲音,每一點動靜,他都會擡起頭,他想會不會陳妩也在哭着,然後打開門和他說,可以原諒他。
她在做什麽?
他一次又一次地起身,站到門外,手指已經擡起要敲門,但是又放下。
如果陳妩已經睡了呢?
她最近肯定睡不好,他不能再打擾她的睡眠。
等到四點,光亮也消失了。
許溯才确信陳妩是在四點之後才睡着,她以前都會早早休息,因為她愛美,會撒着嬌說晚睡皮膚不好,對身體也不好,然後命令他也必須早早睡覺。
許溯捂住臉,淚水從指縫裏流出來。
他開始後悔為什麽要搭理林芊,他向來知道林芊就是個自私的,一定要獲得所有人的注意。在戀愛的時候她就必須所有人對她一個人好。
要別人的男朋友給她送早餐,要他吃醋,讓別人和男朋友鬧不開心。
看不慣別人比她優秀,嫉妒成性。
哪怕對朋友也說似是而非的話,然後向他抱怨別人矯情。
他明明知道的。
許溯忍不住在黑暗的客廳裏嗚咽。
許溯一晚沒睡,陳妩打開門時,她背對着陽光,他以為看到了幻覺。
陳妩輕聲說:“你去睡會兒吧。”
許溯眼裏,光芒亮了又暗。
“沒有轉圜餘地了嗎?”
陳妩搖搖頭。
她說:“明天中午你有時間嗎,我們去民政局吧。”
就像是在說“明天中午我們一起吃個飯”一樣輕巧。
許溯麻木,他說:“我不會去的。”
“許溯,你知道我的,下定了決心就不會再改變。”她握着杯子倒了一杯熱水,也給許溯倒了一杯,放在他的面前,“拖着沒有意思。”
許溯只垂着頭。
陳妩:“按照婚前協議,這一套房子在離婚後歸我所有,你在市中心有好幾套房産,都布置得很好,如果你還有精神的話,今天就可以搬運你的物品。”
她字句都清晰:“不然我就得搬出去,你應該不會讓我今天開始找房子吧。”
許溯已經感受不到疼痛了。
陳妩的動作太迅速,許溯根本沒有反應過來,他還做着能夠讓陳妩動心反悔的美夢時,陳妩已經逼着他離開這個他們相愛了三年的家。
許溯原本還想拖一拖,但是陳妩和他說,如果今天他不離開,明天她就會離開時,許溯真的沒辦法了。
她堅定決絕,不給人緩沖的機會。
許溯在夜幕來臨之前搬出了房子。
當門阖上,聲音消失,陳妩背對着大門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場。
然後開始準備課件。
第二天陳妩畫着淡妝上課,下課後,數學老師張老師滿面愁容地走過來:“下周就要月考了,我前兩天給他們做了一張小測,我都要氣出結節來了。”
陳妩笑了一聲,“那我是不是也要給他們摸一個底?”
張老師:“我和你說,必須的,不然這群人還沉浸在暑假裏!”
于是在經歷了數學突擊測驗的洗禮後,3班的同學們同日接受了英語測驗的洗禮,哀鴻遍野不過如此了!
因為白天工作量多,陳妩将卷子帶回了家批改,晚上九點已經批完,她又将批改完的試卷全部重新翻了一遍,登記在表格裏。
然後她又抽出了一本沒拆封的書,緩緩看了起來。
許溯一天沒有回微信消息,中午沒有去成民政局。
陳妩淡淡然然、按部就班做自己的事,試卷批改完成,她想到什麽,翻出齊飛涯的試卷,81分。
及格分數線是90分,還剩一周,他沒有及格。
第二天陳妩觀察着學生們的表情,總體分數比之第一次摸底考試進步了一些,有些同學臉色沉沉,有些則欣喜若狂。
分數不會欺騙努力過的人。
陳妩提醒他們:“第一次月考要來了哦,如果有不懂的問題我在辦公室随時等候。”
陳妩把試卷給季時雨也發了一份,讓他今晚做好傳給她。
下午沒有她的課,陳妩把摸底考試的試卷複盤了一次,檢查學生錯誤最多的幾道題。
齊飛涯在辦公室門口探了一圈,坐在門口的張老師沉聲:“齊飛涯,做什麽呢?”
齊飛涯捏着一張試卷,張老師一看,背面全都是英文字母,她欣喜:“找陳老師問問題?”
齊飛涯點了點頭。
“快過去,陳老師等着你們呢。”
張老師是真開心,只要班級裏的學生能主動問問題,那都是有上進心的好孩子,就怕學生有問題,害羞或者懶得問老師,問題越積越多,最後反映在成績上。
陳妩正在做筆記,感覺有陰影投下,她擡頭,視線掃到齊飛涯手裏的試卷。
陳妩伸手往旁邊拖了一個空置的椅子,“來,坐下吧。”
齊飛涯就是個悶脾氣,他一連問了五道問題,陳妩給他一一講解,再從一本厚得像字典的書裏熟練地翻到其中一頁,将答案用白紙蓋住:“把這三道題做一下,答案寫在白紙上。”
齊飛涯埋頭苦做,陳妩沒盯着他,繼續在寫筆記。
大約五分鐘後,齊飛涯擡起了頭。
陳妩對了一遍答案,圈出來一個知識點,又給齊飛涯講解了一遍。
“還有什麽問題嗎?”
齊飛涯搖頭,低聲道謝。
陳妩彎起嘴角:“有問題随時來問我,我還能給你出一些類似的題。”
齊飛涯猶豫了一會兒,陳老師的目光溫和極了,他感受得到,他深呼吸一口氣:“陳老師,你能再給我一張試卷嗎,我明天做好再來問你要答案,我自己批就可以。”
陳妩笑意更濃:“當然可以,明天拿過來讓我批也可以。”
她站起身在玻璃櫃裏找卷子,卷子都是剛打印出來嶄新的,每一沓折成三疊,好幾沓堆積在玻璃櫃裏相當厚,陳妩原本準備在期中考之前讓學生當作自測卷做。
手指靈活地在其中一沓試卷中抽出一張。
“先從這張開始做,自己定好時間。”
齊飛涯再次道謝,随後拿着試卷走了出去。
陳妩接着寫筆記一分鐘不到,又有學生站在她的身邊。
大概是看齊飛涯走了,才走進了辦公室。
“老師,我……”
女生格外內向,垂着頭,不敢看老師,大概走進辦公室已經是鼓足勇氣了。
孟馨月的成績每一門都平平,從分數看,總體來說是中等偏下的學生。
在班級裏也不算打眼,班級裏有成績優異的,也有一些成績不好但大大咧咧的,上課一個月下來,陳妩大約能摸出其中一些學生的性格。
孟馨月上課不敢與老師對視,下了課,陳妩看到她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寫作業,又或者是發呆。
陳妩拍了拍身旁的椅子,聲音也放輕:“坐着說,有什麽題目不會嗎?”
孟馨月問了兩道題,問好之後連忙道了謝。
當陳妩問她還有沒有不會的題目時,女生猶猶豫豫地咬起了指甲,但還是搖着頭,疊聲說了謝謝走出辦公室。
女生的背影微微伛着背,陳妩看她走出了辦公室,才繼續低着頭寫筆記。
張老師笑眯眯地走過來,“今天來找你的學生不少啊?”
陳妩道:“上課時提醒了他們一次月考要到了。”
張老師揚眉:“就這樣?那麽有用啊,我回頭課上提個兩三遍,重要的事情說三遍。”
陳妩笑了。
張老師覺得哪裏有點不對,她上下打量陳妩,陳妩就任她看。
張老師眼睛和雷達似的,陳老師的發型,還是黑長發,只有幅度看上去有點微卷,pass;妝容,淡妝沒有問題,pass;天氣漸冷,陳老師穿的長袖淡藍條紋T恤搭配鵝黃色開衫,下面是休閑寬松的淺藍牛仔褲,pass——
但總覺得哪裏不對。
張老師突然盯住了陳妩纖細白皙的手,像是找到盲點的華生:“哈!哈!陳老師你今天忘戴戒指了!”
張老師擡起眼睛,正想笑她。
卻見陳老師剛才放在筆記本上的手,手指彎曲,托住了腮。
陳妩笑意淡淡的:“不是忘戴。”
張老師意識到了什麽,瞪大了眼睛。
等下了班,陳妩接到了徐文靜的電話。
電話那頭,徐文靜語氣藏着擔心:
“陳一嘉說許溯狀态不對,這兩天發什麽信息給他都不回。你是不是和許溯提了離婚,不是說先去首都玩一圈?”
陳妩走在下班路上,她過了馬路,沒繼續走,站在咖啡店外布滿藤曼的圍牆旁邊,将發生的事情告訴了徐文靜。
徐文靜遲遲無語,半晌,她冒出一句:“林芊也夠……”大律師收住了口,後面那些詞彙不說也罷。
陳妩對面的紅綠燈紅了又綠,秋天的涼風一陣一陣的,澆得人思路清晰。
徐文靜:“如果許溯還拖着不去,你怎麽處理?”
陳妩說:“周三之前還不給我回複的話,周四就交由法院處理了。”
徐文靜一噎:“雖然我是站在你一道,但旁觀者角度看你的确幹脆果斷,也狠心。”
陳妩:“這種事情只能快刀斬亂麻,越拖越難過。”
曾經陳妩是真心想和許溯在一起,當發現許溯和林芊又開始糾纏不斷,她也想過是不是選擇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她給許溯留了不少餘地,最後許溯将餘地的子都吃了,陳妩只剩下圍牆。
陳妩想要打破圍牆,林芊毫無顧忌、刻意在她面前獻上的那一枚吻就是最鋒利的電鑽,現在牆破了一個洞。
許溯想要找水泥匠人,陳妩選擇藍翔挖掘機把圍牆鏟平。
等陳妩回到家樓下,門口站着許溯。
許溯看上去整潔了許多,刮幹淨了胡茬,頭發也經過修理,如果不看他的黑眼圈的話,多虧一副好相貌,仍舊是很清爽俊朗的男人。
陳妩拿出鑰匙,問他:“今天下班很早。”
許溯望着她,從陳妩遠遠走過來時就無法離開看她的視線。
無論什麽時候,陳妩都是人群中最漂亮、最顯眼的那一個,他知道陳妩和他一樣難受,許溯有這樣的自信,陳妩有多愛他沒有人比許溯更清楚。
但陳妩就是有這樣的本事,悲傷關在房門內,在房門外,她清新秀美,沒有人會把她和婚姻聯想到一起。
忽然,許溯一頓。
他的目光停到了陳妩拿着鑰匙的手上。
他看了好一會兒,“陳妩,你把戒指摘了。”
許溯擡起一雙愈發變紅的眼睛,瞳孔漆黑,哽咽道:“陳妩,你告訴我是掉了,我重新買。”
陳妩沉默,她問:“今天中午為什麽不回消息?”
許溯搖頭:“你把戒指摘了。”
他的拇指不自覺地摩挲無名指上熟悉的戒指輪廓。
他還記得交換戒指的那一刻,她笑靥如花,像是新生的月亮,無暇,俏生生的,臉頰微微的紅,當時的許溯被幸福充溢胸膛,牽着她的手,将戒指緩緩地戴入她的無名指。
他和她說:“我愛你。”
陳妩羞澀,但仍然擡着亮晶晶的眼睛和他說:“我也愛你。”
現在。
陳妩和他說:“周三我們還沒有去民政局的話,周四我會提交資料到法院。”
許溯整個人一震,不敢相信地望着陳妩:“你怎麽——”
陳妩保護着許溯的體面,告訴他:“在離婚手續辦妥之後,怎麽宣布交由給你,但我希望這件事不要拖太久。”
許溯落荒而逃。
當晚,先是明揚打電話給陳妩。
明揚欲揚先抑,先是罵了許溯一通,講他沒有分寸、不守男德,最後峰回路轉,說許溯已經痛改前非,陳妩如果還愛他,能不能給一個機會。
陳妩感謝了明揚的關心,并笑着說不可以了。
接着是陳一嘉。
陳一嘉估計是受過了徐文靜的教育,他支支吾吾說了半天許溯的好話,最後又突然義正言辭說尊重陳妩的選擇。
陳妩估計最後那兩句話是徐文靜坐到了陳一嘉身邊,陳一嘉為了擺明立場才說的。
陳妩在等是不是還有周聿,但是等了許久沒有等來周聿的電話。
她想,周聿應該不會站在許溯那一邊。
他可是帶着她“撞破”的人。
許溯的兄弟群策群力,又紛紛落敗。許溯想不到其他人能勸陳妩,只能打電話給徐文靜,他以為徐文靜會責怪他,說他令陳妩傷心。
但徐文靜只字不提那些話。
她只跟許溯說了一件往事:
“陳妩在答應你的求婚之後,我問她,還介不介意林芊?因為她目睹了你最熱烈的初戀,這對暗戀了你三年的人來說,哪怕再理智也會胡思亂想。陳妩說,守得雲開見月明,她能感受得到現在你,許溯,心裏只有她了。”
許溯啞着聲音說:“我現在的心裏也只有她。”
徐文靜說:“那就是她感受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