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陳妩沒有吃,她下了班就過來了,不過還好也沒有很餓。
她陪着陳秀蘭下了一盤圍棋。
陳秀蘭年輕時候圍棋下得好,在市裏比賽都得過名次。
陳妩只會最基礎的下法,勝在悟性高,陳秀蘭教得耐心,陳妩就一周的時間,也可以吃下不少子。
但當陳秀蘭用上了真本事,陳妩只能無奈攤手。
“你比芊芊聰明多了,還比她有耐性。”
陳秀蘭提到林芊就是哭笑不得:“小時候想培養她的耐心,順便幫她開個竅,逼着她坐在圍棋桌前看棋譜,結果她就在棋譜上畫畫,後面也沒怎麽學會。”
“她一不想做了就哭,她爸爸寶貝她,就立馬哄她說‘不下棋了’把她抱下來。”
陳秀蘭面上露出懷念的表情,盯着電視上的一個點,半晌沒有說話。
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
陳秀蘭看向面前的陳妩,
陳妩正垂睫觀察棋盤,白皙的面龐沉靜如水。短短幾天的相處,陳秀蘭是真的很喜歡這樣的女孩。
聰明、大方、得體,而且脾氣性格也都很柔和,像是一彎春日裏的湖水,碧波蕩漾,令人能想到所有關于新鮮空氣,輕盈的花朵,類似的詞彙。
曾經陳秀蘭在林芊出生的時候,幻想過林芊長大後會是個什麽樣的女孩,那時候描繪的畫面,大概就和現在面前的陳妩一樣。
陳秀蘭面色複雜,她有一些話,是想對陳妩說的。
“小妩。”
陳妩擡眸,自然彎起的微笑唇令她看來就算沒有什麽表情,也是舒适的。
陳秀蘭兩頰微微鼓起,使眼睑下塊肌肉被往上推移,眼睛輪廓會微微折起,這是在想要祈求人時,下意識會做出的面部表情。
而這個面部表情看上去就是一個勉強的笑意:“小妩,我有一些話想和你說,單獨說說。”
陳秀蘭說:“之前沒有機會,芊芊在,許溯也在,但這個事情确是和你相關,所以我想和你聊兩句。”
陳妩掃過陳秀蘭的眼睛,以及她微微交疊合攏的雙手:“伯母,你說吧。”
陳秀蘭似是在與自己鬥争,她的右手食指捏着左手小拇指的指節,摁得有些緊。
“小妩,可能這個要求對你來說,會讓你有一些不高興。”
她吞吐了好一會兒,才望着陳妩的眼睛緩緩說道:
“伯母想拜托你的事情是,如果我手術不成功的話——”
陳秀蘭頓了頓,
“我想麻煩許溯,繼續照顧芊芊。”
陳秀蘭這句話說完,緊張地觀察着陳妩的表情,但不知道是陳妩還沒有反應過來,還是她本身就不是情緒化的人,陳妩還是淡淡地在聽她說話的樣子。
“伯母知道這個請求對你來說很不公平,許溯是你的丈夫,我卻讓他來照顧另一個女孩。但伯母沒有辦法,不知道能不能熬過去……芊芊曾經看上去朋友不少,但實際交心的并沒有,這次回來我也算是看明白了,她以前帶回家的同學,現在一點聯系也沒有了。”
“現在也只有許溯願意幫助芊芊。”
陳秀蘭臉上有一絲羞愧,她說得慢,像是每顆字都需要經過反複斟酌,才敢一顆一顆、飽含舐犢之情地吐出來:
“芊芊她被我和她爸爸寵壞了,脾氣大,嬌氣,她不會想着去拆散你們,她只是很依賴許溯。小妩,不需要多照顧,我只要許溯每周問候問候芊芊就行。我不想真的到了那一天,她萬一發生了什麽,無處可去。”
做母親的,大多會在前途無法确定明暗時,為子女備下豐厚的行囊,以确保一旦出現了意料之外的事情,子女也可以有一個港灣。
她和陳妩短短接觸了幾天,确信她是一個好說話的孩子。
哪怕芊芊對她的态度不好,陳妩也能不放在心上。
尤其當許溯擔心芊芊時,陳妩也沒有露出不高興的神情,她大概是天生大方,又或者悲天憫人。
正是因為這樣,陳秀蘭才決定由自己出面做一個惡人。
她可能只有朝夕之間,但芊芊的路還很長,強求陳妩的一個答應,陳秀蘭相信如果她願意去遵守,那一定會做到。
陳妩手肘支在椅背上,指骨撐着腮,柔軟的黑色長發披散在肩頭,坐姿慵散,神色淡淡。
陳秀蘭在她的注視下有一些不安,但仍舊緊緊地盯着陳妩。
對視了半晌,被陳秀蘭瞳孔裏的執着感染,陳妩無聲輕嘆,
“伯母,我以為,你之前玩笑說想把我當幹女兒,是有幾分喜⑨⑩guang歡我的。”
她将撐着下颚的手放下,交疊于膝蓋,聲音輕輕,言辭卻直紮紅心。
陳秀蘭愣了一下,霎那間臉燒得通紅:“小妩,伯母不是這個意思……”
病人的臉因這一頓羞愧竟然顯得血色不錯,陳妩這時還有閑心開小差,原來情緒還真有活血作用啊。
陳妩沒有氣惱,也沒有因這麽多天的陪伴最終喂了狗而感到失望。
她微微坐正,對陳秀蘭說:“伯母,這些天,你和我說了許多林芊的故事,那今天我來說說我的吧。”
陳秀蘭紅雲還沒褪色,她點了一下頭。
屋外已經升起了一些早出的星子,晚風拂面,溫度也适宜。
她很久沒有開啓這一段塵封的記憶,現在去描繪小時候的畫面,就像是抹開鐵盒子上的沙,手會被沙磨得疼,鐵盒子也挺涼。
陳妩望着陳秀蘭的面頰,又像是在看其他人:
“我剛有記憶的時候,算是童年吧,我記得自己是被抛棄的。”
“父母各有歸宿,我的媽媽和另一個男人離開家時沒有給我留下一句話,倒是繼母來到家裏時對我說的第一句話令人記憶深刻,她說,‘前頭那個留下的?真麻煩。’”
“我的爸爸對繼母說不上百依百順,但只要不會觸犯他的利益,那繼母想要我做什麽,我都得去做。掃地拖地、洗碗煮飯,我那時候人還不夠高,得從客廳搬一個竹篾編的藤板凳,站在上面才能在打開煤氣竈做飯。我爸看到了,只是皺了下眉,我問他,‘爸爸,我可以不做那麽多勞動嗎,我想出去玩,我好久沒有出門了。’”
陳妩笑了一下,她問陳秀蘭:“你知道我爸說了什麽嗎?”
陳秀蘭凝重搖頭。
“他說,小孩子別不懂事,聽大人的話。”
陳妩彎起嘴角:“我沒有聽,所以當他們想推遲一年再讓我進小學時,我跑了。”
“我在媽媽離開後,去過唯一一次外婆家,那時候才七歲吧,我記住了路。八歲的時候,我一個人走了三站路,先憑記憶走到公交車站,然後沿着公交車行駛離開的方向,慢慢地跟,每到一個公交車站牌都會等下一輛車來,然後繼續走,最終到達外婆家,和她說,外婆,我不想和爸爸住了。”
陳妩開玩笑說:“感謝治安不錯,現在回想起來如果有不懷好意的人,我是逃不過的。”
“從那天開始我開始了寄住生涯,我媽媽的姐姐沒有孩子,我就成了他們的孩子,外婆的退休金給了表姨作為我的生活支出。一開始挺好的,表姨會讓我準時上小學報道,細節我記不清楚了,但的确是快樂的,好像還去了一次游樂園,那時候表姨晚上會幫我抽背書……直到第二年,他們有了孩子。“
陳妩不禁有些無奈:“外婆說我屬送子觀音,只養了我一陣,就把孩子給送來了。”
“後面的事情,伯母你可想而知了。從偏頗、到微詞、再到責怪和漠視,我養成了看人眼色的習慣,他們給我的每一樣東西都是明碼标價并可以随意收回的,所以我不喜歡捧到我面前的東西,也不敢再去接受。”
“所以只能大方,體貼被親生孩子吵得頭疼的表姨、善意對待以為被我搶走寵愛的弟弟、溫和地承受表姨父時不時的暴躁脾氣——”
“這樣的環境我呆到了初中畢業,”陳妩突然溫和地朝陳秀蘭笑了,
“伯母,你可能不知道為什麽我會和許溯說,願意來陪一陪你。”
“因為你對林芊的愛,讓我想到了外婆。她看不下去表姨家裏對我的苛待,帶着我搬出了還算寬敞的表姨家,我們祖孫住在一個蝸居裏,我開始了高中生活。”
“外婆是我唯一一個感受到無私的愛的親人。”
陳妩的故事說完了,可惜沒有聽衆鼓掌。
她說出來了就不再覺得苦,因為過去的已經過去,從孩童到少女的十年多,甚至用不了十多分鐘就可以概括。
陳秀蘭卻替她覺得苦。
她能從前些天,陳妩的戛然而止,還有許溯的刻意岔開話題,猜得到陳妩或許家境算不上好。
卻沒想到,是那麽糟糕。
所有的溫柔大方、體貼小意都是用石頭去磨肉,經過三年、五年,才從蚌殼裏終于孵化出了那麽一顆熒光潤澤的珍珠。
陳秀蘭抿唇,神思再好猜不過了。
陳妩站了起來,為陳秀蘭倒了一杯溫水:“伯母,除了您,沒有誰能再無私地去愛林芊了。先不說我會不會願意去接受許溯每周照顧林芊,您願意看到林芊也像我一樣被逐漸打磨光滑嗎,可能你希望她直接成為一顆珍珠,而不忍心她經歷這樣的過程吧。所以,你得完成這一臺手術,好好的。”
陳秀蘭握住了水杯,她難言地望着陳妩,愧疚讓她說不出話。
“而且這樣的請求也不該問我,”
陳妩無聲輕嘆,眼角清淡的笑意好像剛才什麽事都沒有發生,
“許溯有他自己的想法,不是我想他做什麽,他就會做;也不是我不想他做什麽,他就會雙手貼住褲縫。你該問他,而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