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葬禮
在江萍的培育下,兄弟倆一天天茁壯成長,一家三口的日子雖然不富裕,但還算舒心,沒想到有一天這種平靜的生活被打破了。
距離江海帆中考還有半年,某一天江萍在上課時突然暈倒,送到醫院檢查出來是胰腺癌,已經是四期,醫生說沒有存活的希望,最多能活三到六個月。
這個消息對于這個三口之家,包括江萍班裏的學生都是晴天霹靂。
江海帆無法接受現實,立刻帶着江萍去了豐海市最好的三甲醫院,診斷結果還是一樣。
江海帆不甘心地問醫生:“不是可以化療嗎?”
“化療只能有限地延長存活時間,沒辦法根治,而且還會加重病人的痛苦,費用也比較高昂,所以不建議采取化療。”
江海帆還是不死心,“醫生,您有更好的醫院或者醫生推薦嗎?國外的也行。”
醫生搖了搖頭,“不管國內國外,在整個醫學界都沒有辦法。”
“算了帆帆,我們回家吧,星星還等着我們呢。”
江萍向醫生道了謝,拉着江海帆出了診室。
程星原也想跟着一起來,江海帆覺得帶他也幫不上忙,還得照顧他,就把他托付給了李樂家,“媽,我們再換一家醫院吧,聽說市裏還有一家很權威的腫瘤醫院。”
“帆帆,沒必要再浪費時間了。”
聽到這,江海帆終于繃不住,借口去衛生間躲起來哭。
江萍站在洗手間外默默垂淚,其實在來醫院的路上,她就認命了,甚至開始為以後打算,人終有一死,她不畏懼死亡,只是放心不下兩個孩子。
看到江海帆從衛生間出來,江萍迅速擦幹眼淚,江海帆兩個眼睛通紅,聲音也微微發啞,“媽,我們回家吧。”
“好不容易來一趟市裏,我想帶你去商場逛逛,給你和你弟弟買點禮物。”
醫生說保持心情愉快對身體有好處,江海帆打算凡事都順着她,“好,走吧。”
進了商場,江萍先帶江海帆去了玩具區,“喜歡什麽自己挑。”
“媽,我都多大了,早對玩具不感興趣了。”
江萍看着眼前一米八幾的大小夥子笑了笑,“也是,那給你買個籃球吧,你不是喜歡打籃球嘛。”
江海帆挑了一個最便宜的,江萍接着問:“給你弟弟買什麽好呢?”
江海帆想了想,程星原好像沒有什麽特別的喜好,衣服專挑自己的舊衣服穿,玩具也是玩自己剩下的,吃東西也不挑,給他做什麽吃什麽,從來沒主動要過什麽東西或是表現出對什麽感興趣。
忽然靈光一閃,“給他買個魔方吧,原來那個都舊得不像樣了。”
江萍挑了一個最貴的磁力魔方,比籃球還貴些,“再看看,還有什麽想要的?”
“沒有了,媽,你給自己買套衣服吧。”
江萍想說買了也穿不了幾天,怕惹江海帆難過,還是同意了,“好,你幫我挑吧。”
江萍平時不注重打扮,衣服都是幾十塊一件,江海帆幫她挑了條五百塊的裙子,江萍一開始嫌貴,轉念一想,走得時候漂亮一些,也許兩個孩子能少難過一點,最後還是咬牙買下了。
但只能奢侈這一回,她手裏的存款只有三十萬,算了一下,勉強夠兩個孩子讀完大學的學費和生活費,萬一出點什麽意外就不好說了。
程星原坐立難安地在李樂家等了一天,飯都沒怎麽吃,第二天中午,母子倆來李樂家接他回家,他不敢問診斷結果,但是看兩人強顏歡笑的樣子,就知道結果并不理想,心裏頓時籠罩了一片烏雲。
跟江阿姨一起生活的這七年,江阿姨給了他從親生父母那裏都得不到的溫暖和關愛,雖然他從來沒叫過她一聲媽,但心裏早把她當成了母親,聽到她得絕症的消息,他除了難過,還很自責,父母去世時,鎮上的人說他是天煞孤星,克死了父母,現在事實證明他們說的對,自己真的會給身邊的人帶來災難。
早知道這樣,當初真的不該恬不知恥地留下來,可是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如果可以,他會毫不猶豫地用自己的命換江阿姨的命。
江萍不想每天在家等死,也不想弄得家裏死氣沉沉,每天照常去學校上課,學校體諒她允許她沒課可以提前下班。
這樣堅持了三個月,身體實在是吃不消了,只能回家休養,兩個寶貝非常懂事,把她照顧得無微不至,每天變着花樣哄她開心。
得益于心情一直保持愉悅,江萍最終撐了六個月,醫生說算是很難得了。
去世前一天,她像有預感似的,換上了半年前江海帆給她挑的那條裙子,還畫了個淡妝,讓自己看起來氣色好一些,但因為病痛的折磨臉頰都凹陷了下去,看着還是很憔悴。
臨終前,她一手握着一個孩子的手,先交代大的,“帆帆,銀行卡你保存好,密碼我寫在一張紙條上,夾在我床頭的筆記本裏。”
在這之前她已經交代過江海帆一次了,怕有遺漏,又重複了一遍。
江海帆強忍住淚意,“我記住了媽。”
江萍把程星原的手交到他手裏,“長兄如父,好好照顧你弟弟,撫養他長大成人。”
江海帆哽咽着說:“放心吧媽。”
雖然他平時看着吊兒郎當,但江萍知道他其實非常有責任心,內心也非常堅強,相信他一定會說到做到,只是讓他這麽小年紀就挑起家庭的重擔,江萍覺得很愧對他,但除了他沒有別人可以托付了,“好孩子,辛苦你了。”
她接着交代程星原,“星星,聽你哥哥的話,好好讀書,争取考個好大學。”
程星原已經泣不成聲,“我會努力的阿姨。”
“別難過,我只是到站了,該下車了,你們的旅程還很長,要一起相互扶持走下去,我會在另一個世界保佑你們。”
說完,江萍永遠合上了雙眼。
江海帆抱着母親的遺體失聲痛哭,程星原第一次看他哭,想安慰卻不知怎麽安慰。
因為江萍說想和父母葬在一起,江海帆将靈堂設在了鄉下的老家,為她守了三天靈,程星原在旁邊寸步不離地陪着他。
江萍出殡那天來了很多人,包括朋友、同事、校領導,還有很多學生和家長,江海帆帶着弟弟井然有序地主持葬禮,仿佛一夜之間長大成人。
靈柩下葬後,江海帆跪在母親墳前,望着墓碑上母親的遺像,在心裏說:“媽,你放心,我一定會遵守承諾的。”
葬禮結束,兄弟倆從鄉下回到縣城。
江海帆一到家就把自己關進了房間。
程星原知道他想一個人靜靜,但還是不放心,悄悄走到他房間門口守着。
從中午守到天黑,怕他肚子餓,輕輕敲了敲門,“江海帆,你餓了吧,我給你做點吃的。”
“不用,你自己去外面買點吃的吧。”
“你一天沒吃東西了,還是稍微吃一點吧。”
“我說不用。”
程星原怕惹他生氣,趕緊走開了,想着他也許聞到香味就想吃了,還是去廚房給他做飯了。
他平時經常幫江萍做飯,所以會做一點,不過第一次獨立操作,還是有些手忙腳亂,手被濺出來的熱油燙了一下,也沒顧得處理。
江海帆最愛吃江萍做的番茄雞蛋面,程星原努力還原江萍的每一個步驟,做出來的味道還是差了一些,只能說是相似。
程星原盛了滿滿一大碗端到江海帆門口,試圖讓香味從門縫飄進去,“哥,我做了番茄雞蛋面,給你端過來了,你要是不想出來,就在屋裏吃。”
“我說了不想吃,別煩我。”
程星原冒着惹怒他的風險勸道:“吃兩口也行,一點不吃胃會受不了的。”
等了一會兒沒反應,程星原嘆了口氣,正打算放棄,門突然打開了。
江海帆本來是想打發他走的,不經意看到他手背上有個硬幣那麽大的水泡,程星原也才注意到,剛才還沒有呢,這麽一會兒就長起來了。
江海帆從他手裏接過面碗,程星原捏了捏耳垂,讨好地看着他,“趁熱吃吧,吃完了喊我一聲,我來收拾碗筷。”
“不用,我去餐廳吃。”
“哦,也好。”
程星原跟着他去了餐廳,江海帆把面碗放在餐桌上,先拉着他去了衛生間,打開水龍頭對着他燙傷的地方沖冷水。
程星原意外又感動,“不礙事的。”
江海帆給他沖了一會兒冷水,接着找出針線盒,取了根針用酒精消了毒,托起他燙傷的那只手,“得把裏面的膿液放出來,忍一下。”
“嗯。”
江海帆用針尖輕輕刺破了表皮,一邊觀察程星原的表情,一邊用紙巾小心地擠壓膿液,看到程星原疼得皺起了眉,他的眉頭也跟着微微皺了一下,馬上停下了動作,“疼了?”
程星原第一次被他用這麽溫柔又專注的眼神注視,感覺很不好意思,“不疼。”
放完膿液,江海帆用碘伏給傷口消了消毒,“注意別沾水。”
“嗯。”
耽誤了這麽一會兒工夫,面條已經有點坨了,程星原想重做一份,江海帆沒讓,攪拌了一下開始吃。
“味道怎麽樣?”
熟悉而親切的味道讓江海帆愣了一下,“很好。”
程星原松了一口氣,“那你多吃點。”
吃完飯程星原想去刷碗,江海帆怕他傷口沾水,自己刷了。
刷完又回了房間,關起門拿出計算器算了一下,省吃儉用的話,母親留下的三十萬基本夠兩個人上完大學,而且他畢業早,到時候可以工作供程星原讀書,所以問題不大。
還有一個星期就要中考了,他沒有多餘的時間傷感,接着又拿出練習冊做起了題,做到十一點,太困了準備睡覺。
正要躺下,門被敲響了。
開門一看,程星原抱着枕頭站在門口,“我今晚可以和你一起睡嗎?”
自從母親去世以後,江海帆感覺他格外小心翼翼,也格外黏自己,“你是怕我遺棄你嗎?放心吧,我答應了我媽就不會食言。”
“不是,我就是想陪着你,不需要的話就算了。”
江海帆微微一愣,“進來吧。”
程星原爬上床,自覺地縮在邊上,他穿了件江海帆的舊T恤,下面只穿了條小內褲,江海帆記得他剛來的時候,自己的衣服到他小腿,現在只到大腿了,“往裏面來點。”
程星原往裏挪了幾厘米。
“再來點。”
程星原又挪了幾厘米,江海帆覺得差不多了,把薄被搭他身上,關掉臺燈。
“江海帆,如果你需要我,我會陪着你,如果不需要,我可以走,随便給我找個領養人或者福利院都行,或者我自己找。”
“別胡思亂想,睡覺。”
“好,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