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共苦會
第二日依舊是一個下雪天。
盛流玉睡了一整夜,精神很好。
起來後,又吃了一碟果子,心情也很好。
但是接下來聽到的話,讓他的心情變差了。
謝長明見他吃完果子,又溫好了糖水,将剝好的松子放在桌上,道:“今天有點事,不能陪你了。”
盛流玉還靠在床上,臉頰是紅的,太多的溫暖和滿足将他包裹得嚴嚴實實,連反應都慢了半拍。
過了片刻,他才迷迷糊糊地問:“有什麽事?書院不是放假了?沒有課,也不需外出。”
又道:“若是有任務要出門,我也可以陪你一起去。”
謝長明道:“今日有共苦會,要去一天,大約到亥時才能回來。”
盛流玉歪着腦袋,似乎很不解,有長發從肩膀上滑落,亂成一團。
“共苦會是什麽?”
謝長明想替他梳一梳淩亂的長發,就像從前為謝小七打理亂糟糟的羽毛,卻也知道這樣不太合适,忍住了。
盛流玉是在深秋離開的,還沒經歷過這一遭,并不知道共苦會是個什麽引得書院上上下下全體師生怨聲四起的殘忍刑罰。
但凡修仙,無論修的哪一條道,随着修為的增長,必然是逐漸脫離了肉體凡胎。尋常的刀劍不能割破皮肉,俗世的痛苦也不必體會。
以至于修道之人與凡人離得越來越遠。
但麓林書院建立的初衷便是要修道心,救蒼生。于是,書院院長向天道求了一個陣法,這個陣法內極為寒冷,還可以壓制所有身處其中之人的修為,不能用靈力和法術抵禦酷寒,可以體會凡人的痛苦。
是了,失去靈力後,他們确實能感受到俗世的寒冷,也确實痛苦。但這種寒冷,凡人置身其中,不過半個時辰,屍體都能涼了。但是修仙之人身強體壯,只能默默忍受,待上一天。
這番拳拳愛護之心,讓書院全體師生感動得涕淚直流,只要有機會,一定會抓緊時間逃過這一劫。
但凡在這段時間請假外出的,不是十萬緊急的大事,都不可能在院長那裏通過。若是被抓到刻意逃脫,直接踢出書院。
這樣的壞事,沒有人會叫上小長明鳥同去,也沒人敢叫他吃苦。
謝長明道:“那裏很冷,你不要去。”
他說這話時很溫柔,像是珍重地對待某個脆弱的幼崽。
盛流玉不由得點頭。
謝長明又看了他一眼,确定小長明鳥很安穩地待在被子裏,叮囑道:“要是有什麽想要的,就用玉牌告訴我,回來給你帶。”
共苦會開在冷雨山上。山高且陡,堪稱絕頂,一條小路盤旋直上,四周是堅石寒冰,一陣冷風吹過,能将人的臉皮刮掉一層。
此時還未到時辰,來的人已經不少。因為書院的全體學生都要來,路又窄小,沒有路的地方十分陡峭,若是沒搶到平坦地方的位置,待上一天更為艱難,加上被壓制了修為,一個不小心墜入山崖,更是會被人恥笑。所以雖然在這裏很痛苦,但是大家來得都很早。
山腳和山頂的位置已經被人占滿了。謝長明走到半山腰,他知道小長明鳥怕冷又嬌氣,大約不會來,卻依舊拒絕了陳意白,去了個僻靜少人的角落,臨近懸崖,背後倚着一棵歪脖子松樹,坐下後幾乎懸空,看起來便很危險,不會有人靠近。
天道賜下的陣法,确實與別處不同。謝長明身處其中,一絲一毫的法力也用不出來。但他能感覺得出來,一旦摘下不動木,這陣法也無法壓制渡劫期巅峰的修為。
不過也沒有嘗試的必要。
謝長明倚在樹幹上,閉目養神。
冷雨山上寒風凜冽,來來往往的學生都着厚衣鬥篷,将自己裹得嚴嚴實實,謝長明一如往常,穿着書院發的道袍。
也不是不冷。只是這裏的冷,比不得十歲逃荒時路過的那座山半分,又只有一天,很容易忍耐。
多添一件衣服并不是很難的事,可謝長明讨厭不必要的麻煩。
片刻後,有幾個人坐到了謝長明身前的那段路上。
枯坐一天是很痛苦的事,又不能打坐修煉,所以學生們大多三五成群,開些玩笑話找樂子。據說從前有帶馬吊上來打的,被院長發現後差點被趕出書院,最後罰做了三個月的苦力。
那幾人一坐下,立刻搓手呵氣跺腳,抱團取暖。
一人嘆息道:“唉,今年的苦身大會,到底是沒逃過。”
“誰不想逃?又有幾個人逃得掉?那些先生不也不願意來?也逃不脫。除了那個病秧子許先生,我還沒聽說誰能逃得過這一遭的!”
“哦,賢兄竟不知,今年有個學生也不必來嗎?”
“怎麽可能?必不可能!”
那人壓低嗓音:“啧,你不知道嗎,神鳥已于昨日降臨書院,還去了一趟絕頂峰,我聽在那裏做事的師姐說,院長說這共苦是我們體會凡人的苦,神鳥不必受。”
“哼!神鳥!”
“豈有此理!”
“院長竟也有兩副面孔!”
幾人很是憤憤不平了一番,大約是認命了,又興致勃勃地談起了小長明鳥的八卦。
謝長明只聽着,并不說話。
有人低聲道:“你們大約不知道,三年前書院裏沒長一棵長仙樹。是那位神鳥連夜要人換上的。”
“怎麽?愚弟學識淺薄,只知道長仙樹價格頗高,并不清楚長仙樹還對神鳥的修行有何益處。”
那人嘆了口氣,以極隐秘的口氣道:“你自然是不知道。那位神鳥要将那麽多條路旁的樹都換成長仙樹只是因為夏日太曬罷了。”
當年那也算是件大事,長仙樹的采買栽種也不可能避人耳目,只是因為盛流玉還在書院時,旁人忌憚他的名頭,不敢亂傳。
而現在經過三年,神鳥一擲千金的事跡,早已廣為流傳。
另一人倒吸一口涼氣:“世上豈有如此富裕之鳥?”
小長明鳥的富有,他們想象不到。
有人沉痛道:“确實是有的。”
大約是被慘痛的現實打擊到了,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突然有人低聲道:“那神鳥,身份尊貴,修為超群,又如此富有,若是與他交好……”
“你快打消這念頭吧!三年前也不是沒人試過……”
“如何?”
“那時神鳥不過十五歲,自是芝蘭玉樹,我們拍馬不及。但他倒不是冷美人,是個冰美人,無人能夠接近,你說再多話,他連應都不應一句,反倒徒惹他的讨厭,得不償失。”
“這……”
那些人嘀嘀咕咕說了一通盛流玉如何不好相處,話語中充滿了對抱富鳥大腿的向往,以及現實的殘酷。卻沒有什麽诋毀之言,謝長明依舊聽着。
風雪停了小半個時辰,又下了起來。
忽然,周圍的嘈雜全都消失,那幾個人不再說話。周圍一片寂靜,只有一陣很輕的,踩在松軟的雪上的腳步聲。
謝長明擡起眼,看到盛流玉正朝自己走來,臉頰上覆着薄薄的雪霧,模糊了輪廓,看他如霧裏看花,卻依舊極美。
小長明鳥一路走來,旁人紛紛躲閃讓路,最後,他停在謝長明身邊。
然後,擡起腳,停了下來,謝長明能看到靴子上的金線被雪水浸濕了。
小長明鳥歪着腦袋,朝謝長明伸出手,似乎很疑惑地問:“我要坐在哪兒?”
一旁的那幾人瞬間噤聲,像秋後的螞蚱,畏畏縮縮,哆哆嗦嗦,不敢再多言。
有人還是忍不住低聲問:“那,那是師兄說的……嗎?”
另一人結結巴巴道:“我從前見過,似乎很像,在書上看過似乎确實是金色眼瞳,似乎……總之,或許我們看錯了……”
那只尊貴無比,高傲矜持的神鳥怎麽會來冷雨山受苦,朝另一個人伸出手,要陪他坐在懸崖峭壁之上?
可盛流玉來了。
謝長明握住他的手,站起來,用很輕的聲音道:“這裏不好坐,要換個地方。”
作者有話要說:
鳥:你們在教我做事?
#第一白富美神鳥在線雙标對待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