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安眠
天色漸暗,風雪愈大。
謝長明低頭撥了撥炭火,只聽小長明鳥道:“你問了許多,怎麽不說這三年你做了什麽?”
看來,有些許的不滿,要讨回公道來。
火光在謝長明深沉的眼瞳間跳躍,他半合着眼,漫不經心道:“我在書院裏讀書,大多數時候上課,也沒什麽好聽的。”
片刻後,又頓了頓,稍微加重語氣道:“其餘時間,都去山下做了些疑難的任務,獎賞豐厚。”
盛流玉是富鳥,這是毋庸置疑的。
可謝長明還是要維護自己作為飼主的尊嚴,便要展示出能養得起富鳥的財力。
盛流玉歪着腦袋,聽完後有片刻的疑惑,不解地問道:“那些任務的獎賞很豐厚嗎?我在回來的路上看到山門前立的牌子,回報最多的一個是贈予一枚冷萃石。我小時候有很多那種石頭,都拿來磨成珠子玩了。”
冷萃石是很珍貴的天然寶石,可以抑制心魔,冷卻走火入魔的功法,關鍵時刻甚至能救人一命,但在盛流玉這裏,不過是小時候的玩具罷了。
顯然,不食人間煙火的神鳥從貧窮散修謝長明這裏學到了錯誤的價值觀,就是将那些東西與自身擁有的、常用的物事進行換算。然後,成功将世上絕大多數人都誤認為窮光蛋。
不幸的是,謝長明也是其中一個。
幸運的是,盛流玉很體諒他的貧窮。
盛流玉接着問:“那上了什麽課?”
很感興趣似的。
實際上盛流玉是很孤高的鳥,從不在意旁人的閑事。即使他脾氣不好,三年前書院裏依舊有那樣多讨好他的人,但凡他稍微願意允許別人的接觸,此時大約都能成群地呼朋喚友。
可他不會這樣。
那些屬于別人的閑事,他只聽謝長明的。
謝長明倒沒有嫌煩瑣,将三年來書院裏的事說給盛流玉聽。
聽完了,盛流玉又問:“不找鳥了嗎?”
謝長明聞言,擡眼看着他。
鳥都在面前了,還要找什麽?
這話卻不能說。
所以,在片刻的思忖後,他還是道:“找的。”
又道:“只是還沒有頭緒。”
關于謝小七和盛流玉之間的相似與不同,謝長明想了很多,卻沒有查到證據,無法斷定其中的關聯,自然不能下定論。
三年前,盛流玉似乎很讨厭那只胖鳥,不僅對着畫像進行鳥身攻擊,還拒絕變化成相似的模樣。
而現在,盛流玉輕輕應了一聲,又道:“我陪你一起找。”
謝長明覺得好笑,找什麽?找來找去發現是自己,到時候可以揪住自己的尾巴不放說找到了?
小禿毛可能做這樣的傻事,小長明鳥卻不大可能。
可想到這裏,謝長明還是忍不住笑了笑。
盛流玉不太明白他笑什麽,但還是立刻嚴肅道:“陪你出門找鳥只是順便,主要是為了查清如今修仙界的事。”
謝長明問:“怎麽了?”
盛流玉道:“這次出來前,族中的長老說現在外面禮樂崩壞,世道很壞,狼煙四起,修真界與魔族多有勾結,讓我安心待在小重山,不要再出去。”
修建書院,培養如此多有識之士,修仙界的努力在天道眼中似乎不值一提,用處也不大。
說到這裏,盛流玉的語調有些沉重。
天道不死,神鳥一族也不會亡。
神鳥一族并不只有長明鳥,還有成百上千長明鳥血脈延伸出來的種族,整個小重山,都依附着虛無缥缈,又确實存在的天神而活着。
世道崩壞,凡人之苦,仙界之惡,都與小長明鳥無關。
可盛流玉還是道:“我想,總歸是有緣由的,也想找出來。”
謝長明想起前兩世,不動聲色地問道:“若真的找到一個人,說他是世間所有罪惡的源頭,又該如何?”
盛流玉蹙眉,認真道:“世人之惡,豈是一人之過。即使是最高明的幻術,也不能改變人心,是人作惡。”
謝長明點了下頭,輕聲道:“開個玩笑罷了。你要去找,我自是陪你一起。”
最後,謝長明又問:“眼睛真的好了嗎?”
同樣的話,在一天內問了兩遍。
盛流玉有點無奈,嘆了口氣道:“真的好了。你離得那麽遠,也能看得很清楚。”
兩人隔着火爐,相對而坐,彼此的距離着實算不得遠。
窗外有山雪,有寒梅,有初升的月亮,盛流玉卻要以謝長明作比。
謝長明從前養謝小七的時候,養得很好,餓了就喂果子,其間投喂幾顆松子當零嘴,也不許它吃得太多,防止它貪嘴吃到身體不舒服。
可鳥變成人,又換成另一種養法了。
謝長明覺得三年前做過短暫的飼主,養得卻并不好。
如今小長明鳥又太瘦,需要多喂。
于是,謝長明問他:“餓了嗎?”
盛流玉一怔,餘光瞥了謝長明一眼,又飛快移開:“……也沒有。”
似乎沒有餓,但如果謝長明要投喂他果子,也可勉強一吃。
謝長明笑了笑:“不知道你要回來,也沒果子。”
盛流玉很震驚,方才還輕慢着,躲避着的雙眼立刻瞪圓了,不由得問:“松……”
謝長明知道盛流玉大約想問連松子也沒有嗎?
但神鳥的自尊與矜持阻止他問出口。
稍微逗了兩句,謝長明便用玉牌給陳意白發消息,要他去靈植園摘些果子來。
陳意白道:“大冷天吃什麽果子,明天再給你摘。”
“十枚靈石。”
“妥。”
三年了,哪怕修到了元嬰,不說高手雲集的書院,在小地方也算得上是一方大能了,陳意白對靈石和金錢的追求也沒有改變一點點。
謝長明擡眼看向盛流玉。
小長明鳥安靜地坐在火爐旁,垂着眼,托着下巴,露出手臂上戴着的镯子,與衣裳很相襯,熠熠生輝的模樣。
院門打開,立刻合上,是陳意白出去了。
不多一會兒,院門再次被推開,有人進來了。
盛流玉就那麽坐着,沒有要用幻術騙過陳意白的意思。
謝長明問他:“從前不是不要被人看到在我這裏?”
盛流玉輕輕“哼”了一聲:“那時候耳聾眼瞎,被問到很煩。”
最好是一個人,誰也不認識,誰也不接近,別人才不會問。
言下之意,并沒有刻意和謝長明拉開距離。
謝長明覺得有點好笑。
最開始的時候,小長明鳥又是罵騙子,又是罵讨厭鬼,很刻意地讨厭他,被威脅後更是結下深仇大恨,現在就都忘了。
但,在門被推開的一瞬,盛流玉還是立刻用了幻術。
因為陳意白在外頭興致沖沖地問:“謝兄,我方才回來的路上,看到有人護送着神鳥回來了,聽人說是去了一趟絕頂峰,他去那兒做什麽?”
推開門,只有謝長明一人對着爐子烘火,陳意白本能地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卻沒有多想,只是感嘆:“神鳥出入倒是很快,不久前還看他同你在一起,一轉眼就去了一趟絕頂峰。”
“比不上比不上。”
謝長明沒說話,把籃子裏的果子拿出一個,慢慢地削皮。
陳意白又問道:“對了,你同神鳥是怎麽認識的也不說。他那個性子,竟然也會對人笑着說話。”
大約是猜到謝長明不會回答,于是又自顧自道:“依我看,必不可能是尋常的途徑,得有些巧遇。譬如神鳥受傷,化成原形,跌入凡間,被謝兄收養,于是他無以為報,以身相許?不,你們都是男子,不能以身相許,至少也要奉上靈石法寶作為回報。”
謝長明瞥了一眼,小長明鳥的拳頭大約是又硬了。
他将削好的果子放在白瓷碟上,堆得很高,把碟子往盛流玉那邊推了推,又慢條斯理道:“在書院真的埋沒你了。”
陳意白也很驚訝,又轉而沾沾自喜道:“怎麽,你也發現我天賦卓群,本該在外呼風喚雨,都是書院嚴苛繁雜的課程耽誤了我的修行!”
謝長明道:“你讀書不行,修仙二流,但要是去茶館說書,能日進鬥金。”
陳意白恨恨道:“不要以為我打不過你,你就可以為所欲為。”
顯然,多年的宿舍生活已經讓陳意白狗膽包天,再也不似從前一般畏懼謝長明。
盛流玉拿起果子,咬了一口,很清脆的一聲。
陳意白收了靈石,本該離開,卻又頓住:“對了,今天回來的時候,看到阮流霞獨自一人在亭子裏坐着,也不修煉,默默地嘆氣,這大小姐還能有什麽煩心事不成?”
謝長明:“沒問麽?”
陳意白:“我和她不對付,問了也是白瞎。”
謝長明:“你也知道你和她有仇,還這麽關心?”
陳意白:“總是舍友,我有義務扶助罷了。”
如今朗月院已經只剩下五人,另外的三人由于不能長期忍受冬日的環境,收了阮流霞的補償,已經歡歡喜喜地搬去了別處。
謝長明一貫不太管閑事,但若是朗月院裏的人遇到什麽難事,還是會第一個想到他。
例如昨日叢元要去捉辟黎,也是要謝長明出手相助。
謝長明總是很靠譜。
謝長明道:“若是有事要人幫忙,阮流霞必然會說。若是她不想說,也問不出來。”
陳意白很糾結:“你說的也是,但也不能當沒看見。算了,下次再見到她這副樣子,我自己去問問看。”
說完,便轉身離開。
盛流玉忽然道:“你又騙他。”
謝長明道:“騙誰了?”
盛流玉道:“阿九。”
謝長明意識到,大約是方才聽到陳意白的話,小長明鳥切回阿九那裏看了一下,又被模糊地告了狀。
謝長明解釋道:“不是故意的,确實是沒有松子了。”
又溫聲問:“今日趕了一天的路,累不累?”
其實盛流玉是乘仙船來的,那船狗腿得很,恨不能化作神鳥的腳下祥雲,并不用他多走一步路。
可被這樣一問,盛流玉又應了,似乎真的很累了。
謝長明道:“那邊由阿九應付着,你要在這兒睡一會兒嗎?”
于是,吃完果子後,盛流玉躺到了床上,蓋上謝長明一直用的那床細麻薄被。
謝長明将爐火調得很小,扔了幾枚果子到鐵架上。
片刻後,很淡的酸甜味充盈着整個房間。
盛流玉被妥帖地照顧着,感覺很滿足,很安心,似乎什麽都不必想,也不用探究黑暗的盡頭有什麽。
他慢慢地、慢慢地墜入深眠。
這是三年以來,他第一次睡這樣好的一覺。
作者有話要說:
陳意白眼裏的神鳥:時間管理大師。
實際的小長明鳥:空間管理帶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