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暢銷款
吃過晚飯,頭頂已是星月低垂。主人家提出留宿一晚,唐仲也不是個死心眼的,欣然接受,當場放棄連夜回家的念頭。
老頭看到唐仲的傻臉就來氣,讓年輕漢子騰出間客房,自己早早睡下了。年輕漢子給兄妹兩人燒好了熱水,又抱來兩床厚棉被。
唐仲兄妹落腳的客房,先前是拿來堆放雜物的,年輕漢子方才拾掇許久,才堪堪整理出一張床,以及一張勉強放屁 股的圈椅。
其他地方,都堆摞起大大小小的木箱,或是木質家具的零件,像是板凳腿、床框子、桌面板之類的。
昏黃的油燈立在床邊鬥櫃上,照明範跟後世的白熾燈簡直沒法比。
但有油燈用已經不錯了,唐仲那個茅草土房的家裏,太陽一落山就兩眼一摸黑。
唐仲靠在椅背上,還在為今天草率的采購行為惱火。若是出門前,稍微了解下這個時代的糧價,若是一到鎮上就買糧,而不是什麽花棉布和醬醋油茶,也不至于連一粒粟米都沒買到。
現下倒好,家裏的積蓄,被他換成了一堆沒用的東西。
深刻反思過後,唐仲胸中憋悶,更沒心思睡覺了。回頭看看床上,唐猛這小丫頭已經擺了個大字,呼呼睡着。
唐仲擡手将唐猛的光腳丫子塞回被窩,又提了提被子,将四個角掖好。
小丫頭也是辛苦,跟着出來跑了一天,什麽零食都沒撈着,還陪他挨餓受凍。後世五歲大的孩子,哪個不是在爹媽的蜜罐子泡大?
論起來,今天又是多虧了老頭子。不然此刻他和唐猛,還不知道在哪吹冷風呢!老頭的身份,也被他問到了。
先前收拾客房,唐仲看年輕漢子獨自忙活,實在不好意思閑着,也進屋幫着搬東西。
兩個大男人待在同一房中,時間久了難免氣氛尴尬,唐仲找個話頭,便随口說起窄巷另一頭的陳記棺材鋪。
“那姓陳的狗東西,全然不念親情,竟然連面都不肯露就讓夥計趕我走。我咒他以後,再也賣不出一口棺材!”
“別說得這麽絕!”漢子打住他的話,“陳掌櫃是我們的東家,你咒他棺材賣不出去,我跟我爹豈不是沒飯吃了!”
唐仲趕緊捂住嘴巴,這玩意今天怎麽老惹事呀!
驚訝之餘,他更是不解,他的恩人和對頭,隔着道德的鴻溝,怎麽就搞到一起去了?
難得漢子耿直,別看幹活時不說話,稍微混熟些後,簡直是根直腸子,有啥說啥。
原來,父子倆姓高,本是從外地逃難來的,因有一門木工手藝,就在鳳關鎮慢慢安了家。但鎮子上的木工活畢竟不多,想要頓頓吃飽飯還是夠嗆。
恰在這時,陳記棺材鋪的老板找了過來,說可以幫他代工,掙些手藝錢,高家父子沒想太多,就應下了。
兩家合作多年,陳老板靠着高家父子紮實的手藝和自己廣泛的人脈,棺材賣得風生水起,高家也每日訂單不斷,忙得腳不沾地。
比較兩家的院子就能看出來,這些年賺到的錢,大頭都被陳老板拿走了,高家父子掙的就是下力氣的辛苦錢。
唐仲很是不忿,簡直就是資本剝削打工人嘛!不公平!等冷靜下來,轉念想想,自己又算哪根蔥,家裏還窮得叮當響呢,還有閑心替別人鳴不平?
桌上油燈燃得劈啪作響,将他的思緒拉了回來。
想是燈芯回潮,唐仲被燈火晃得眼花,起身在房中左右找找,看能不能換根燈芯。
這時候的人家,油燈裏用的大都是曬幹的燈芯草。燈芯草不是什麽值錢玩意兒,平時不常賣,要是遇上走街串巷叫賣的,一般人都會追上去買一大團備着。
唐仲今天在鎮子裏瞎逛時,就遇上個挑着燈芯草的賣貨郎,好奇地跟上去看了好一陣。
牆上沒挂着的,唐仲打開床頭的矮櫃,随手翻找。草沒見着,倒是帶出了一沓紙。
紙張已經年久發黃,原以為是什麽引火的草紙,借着閃爍的燈火打開一看,卻是一張張木工圖紙。
紙上分明畫着木床、木箱、木板車等一應木質物什,不過都是些尋常樣式,沒什麽稀奇的。想來,應該是高家父子早年間,四處做木工時留下的。
唐仲重新将圖紙卷起放好,關上櫃門,轉而去翻一旁的鬥櫃。
鬥櫃裏雜七雜八的東西倒是多,炭筆、墨鬥、鑿子之類的,也都是木工的家夥什。
唐仲撚起一根炭筆,在手指間來回轉了兩圈,又回頭望向放圖紙的矮櫃,一時之間,思緒湧動……
天光放亮,年輕漢子高樟前來敲門,正擡手,迎頭就撞上唐仲開門。
“起啦?走,洗把臉吃飯去。”
高樟招呼一聲,轉頭就要去忙棺材活,唐仲頂着一雙熊貓眼出來,連聲把人叫住。
“這是……”
高樟看着唐仲交到他手裏的一沓紙,滿眼茫然。
“這是我昨晚閑着無聊,畫的一些圖紙,裏頭是幾件款式不太常見的家具。你們要是有興趣,沒事時可以拿出來看看。”
高樟爽快,朗聲應下,反手就卷成筒兒往褲腰帶上一塞。
“那行,你跟你妹子洗把臉吃飯去,粥在鍋裏自己盛,阿爹還在外頭等着,我先忙去了!”
唐仲指了指他褲腰帶上的圖紙,哎了兩聲,到底還是沒把話說明白。
傻漢子,那圖紙上畫的,可是後市銷售火爆的折疊桌、折疊椅和旋轉餐桌,你要是能把它們都做出來,還為姓陳的奸商打什麽工?
兄妹倆駕着騾車回到家,進門不見半個人影。唐仲裏裏外外找了一圈,始終沒看見唐老三和老幺的影子。
奇了怪了,一上午人跑哪去了?
唐仲放下高家父子送的大米,連騾車上的瓶瓶罐罐都沒來得及卸,拔腳就往外走。
“二哥,你要去哪?”
“去找你哥你妹啊!是不是被大耗子拖走了!”
唐猛眨巴眨巴眼,一臉嚴肅道:“不會的,耗子洞已經被我堵上了,他們肯定在顧大嬸家。”
顧大嬸家就在唐家對面的田埂下頭,從籬笆院出去,穿過一片高粱地,再下個土坎就到。
唐猛一進門,顧大嬸家的大黃狗便跳了出來,對着小丫頭一通搖尾巴。
下一刻,看見跟上來的唐仲後,大黃狗立馬龇起牙,夾着尾巴全副戒備。
這時候的人家不興拴狗,唐仲生怕被咬出個好歹,趕緊蹲着身子往後撤。一人一狗四目相對,都在打探對方的動機。
“小豆豆不許咬人,他是我二哥呀,以前常一起玩的,你不認識他了嗎?”唐猛擋在前面,擡起小手去捂大黃狗的嘴。
“猛子別碰它,小心狂犬病!”
唐仲蹲身抓了把石子在手上,随時準備給大狗子來個突然襲擊。唐猛倒是個不怕的,緊緊抱着狗脖子,不許它兇自家二哥。
聽見動靜的顧大嬸從屋裏探出身來,一看架勢,趕緊抄起腳下的布鞋飛過來,将大黃狗轟得遠遠的,結束了人狗對峙的場面。
“怎麽才回來啊?”顧大嬸赤着一只腳出來,面上全是關切。
“是不是路上不順利?你和大丫沒事吧?”
唐仲撿起鞋子交回到她手上,正要開口問起自家弟弟和小妹,卻被自家大妹搶了先。
小丫頭昂起脖子從顧大嬸身前經過,一臉得意地嘟囔道:“我才不叫大丫,我有大名,我叫唐猛!”
顧大嬸穿鞋的手一滞,茫然望向唐仲,唐仲幹笑兩聲,趕緊跟上妹子的腳步。
屋子裏,唐叔正将手上的雜糧窩頭一點點掰到碗裏,聽見外頭唐猛的聲音,忙起身迎出來。
“怎麽去了這麽久?是不是遇到危險了?”
唐猛小大人似的走在前頭,張嘴就來:“我們沒錢了,有兩個人請我們吃白米粥,所以我們不回來。”
唐叔也茫然了,看向後面進屋的二哥,想問清楚怎麽回事。
唐仲幹咳兩聲打個哈哈,花光錢這種丢臉事情,要他怎麽說出口啊?
看天色,差不多上午九十點的樣子,正是鳳山村人吃早飯的時辰,顧大嬸從廚房又拿了兩個雜糧窩頭出來,遞到唐仲和唐猛的手上。
“我家大丫二丫去坡上趕牛了,你們把她倆的窩頭先吃了墊巴墊巴,廚房竈上還蒸着芋頭,一會兒就好。”
說完,她又拿過唐老三手上掰了一小半的窩頭,溫聲道:“我來喂,你先吃飯吧。”
顧大嬸熟練地将窩頭掰成小塊,再倒了些熱湯進去,拿勺子攪了攪,端着碗去喂正在床上玩手指頭的唐家老幺。
先前阿婆的喪事,顧大嬸就忙前忙後幫了不少,此刻又細心照料自家弟妹,唐仲心頭有種說不出的酸楚。一個外人都能做到如此,自己這個兄長又情何以堪。
想想今後家裏的處境,他手上的半塊窩頭實在吃不下去。唐仲在身上摸索一陣,起身走向裏屋的顧大嬸。
顧大嬸正将唐彪抱在懷裏喂湯水,看見他手上的銀镯子與兩枚銅錢,忙将碗勺放在一邊。
“你這是做什麽?”
“顧嬸,這些天您幫了很多忙,我們無以為報,身上只有這點銀錢,希望您能收下。我去縣裏不能回來的這些天,還請您時常去家裏看看,替我看顧下弟妹,我在這裏先謝過了。”
唐仲彎下腰去,作勢要對顧大嬸鞠一躬,道謝是真,請顧大嬸關照弟妹也是真。
“你說的哪裏話?我怎麽當得起你行禮呀!”顧大嬸放下唐彪,起身将人扶起來。
小仲雖說是她看着長大的,但現在怎麽說也是官家的差人,對着她這個農婦行禮,像什麽話!
“我認得,這镯子是你阿娘的嫁妝。快快收起來,別弄壞了!”
顧大嬸從腰間扯出個布巾子,将唐仲手上的銀镯子仔細包好,重新塞回到他手裏,囑咐道:“這是你們阿娘留下的東西,好好留着,切莫再拿出來了!從前,我跟你阿娘一直很要好,如今她不在了,我替她照看你們也是應該的,說謝就生分了。”
她将唐仲拉到凳子上坐下,回身端起碗勺:“說句不見外的話,小仲呀,你們兄妹的名字,還是我跟你娘一起想出來的呢。”
顧大嬸抱起唐彪舒然一笑,堆疊起歲月艱辛的眼角上,滿是慈愛與憐惜。
唐仲內心深處某個角落被倏然擊中,前世的失意,夾雜着這副身軀記憶中的苦悶與委屈,他心中一時酸澀難忍。
久違的慈母溫情,讓兩世為人的唐仲,在一瞬間卸下心防。這一刻,他只是小仲,只是一個奢求父母蔭護的少年。
“二哥,你都這麽大了,還哭鼻子噢?”
唐猛不知何時站到床邊,正一臉嫌棄地盯着自家兄長遍布淚痕的臉。
作者有話要說:
唐仲:要你管!老子不要面子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