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第92章
流離被寒淵甩了一個趔趄,她怔怔站在原地,久久不言,兩只眼睛恍恍惚惚地看着自己的手。
滌星幾步朝她走了過來,親昵地扶住她肩膀,說道:“看你,開心地都呆了呢。”
叫來那為首侍女:“快來給姑娘裝扮起來。”
她們又來拉扯流離,流離心神俱亂,正要不管不顧奪門而出,身體卻猛地僵住了,有什麽東西困住了她的雙手,封住了她的喉嚨。
她瞬時動彈不了,也說不出話,一時間頓在當場。無論怎麽發力都掙脫不出禁锢,只能任由侍女帶着她往後院走。
許澤知她并不甘願,正要出口阻止,閻王卻在他耳邊暗暗說了一聲:“別再做無謂口舌,天帝親令,誰能違抗!”
許澤這才放棄下來。
閻王見勢忙要去跟寒淵道別,可四處看了一圈,屋子裏哪還有寒淵的影子。
他忙拉了許澤急急忙忙趕回地府,遣退了一幹閑雜人等,苦口婆心對他道:“你這是怎麽了!我好心好意為你終身大事着想,你怎麽倒打起退堂鼓來了?我可告訴你,判官手下那個裴緒對流離什麽心思你不是不知道。
但凡我在天帝面前說上一嘴,今天能娶流離的人就是他!你不謝我就算了,怎麽反倒還老大不高興的樣子?”
許澤說道:“流離不想嫁給我。”
“我冥界的地盤,還由得她說不嫁就不嫁了?”閻王冷哼一聲:“這是天帝的命令,就算是睥睨六界的寒淵神君,都不能出來說一句反對的話,她程流離又算得了什麽,有幾個膽子能違抗天命?”
許澤默然不語。
閻王本以為這家夥知道消息以後會欣喜若狂,誰知卻是這個樣子。輕嘆了口氣,說道:“許澤,你在我手下這兩千多年,一直是我最得力的人,我就是虧待了誰都不會虧待你。此次事出緊急,稍不留神我可能就沒命了,無奈之下只能把流離推出去。你想想,我不把她跟你湊成一對,難道還能便宜了裴緒那小子不成?”
許澤蹙眉擡頭:“你自己惹下的事,憑什麽讓流離給你收拾殘局?我當時跟你說過多少遍,依雪仙子出身高貴,不出意外是要嫁給天帝膝下子孫的,怎麽可能會看上你?
讓你多加留心你只當耳旁風。如今闖下禍了,你不及時認錯收手,反随口一說把流離推出來給你擋箭。
你當她是什麽人,婚姻大事也容得你安排?怪不得這些天我問天帝說了什麽你總是支支吾吾,原來是早找好墊背的了!”
閻王氣得吹了吹胡須:“你這小子為了個外人竟敢跟我頂嘴?我真是白栽培你這麽多年了。你可要知道,程流離就是個凡人出身。而你是我冥界一品鬼吏,娶她是看得起她!”
許澤還要反駁,閻王搶過話道:“我再跟你說一次,流離總歸是要嫁人。而你就是她最好的選擇,有什麽可不平的?你想想冥界裏有多少姑娘夢着醒着都想嫁給你,哪一個出身容貌不比她程流離強?
這親事分明就是她高攀了,而不是你對不起她!你這樣好的條件她都不想嫁,那她想嫁誰,難道真是癡心妄想把主意打到寒淵身上了不成?
那她真真是不自量力,好歹不分!我勸她趁早絕了這個念頭,就是等到了六界全都分崩離析的那天,她也休想如意!”
說完揚聲叫來幾個侍從,吩咐把許澤帶了下去,給他換上大婚服飾。
過路客棧裏,流離身不由己坐在屋子裏的鏡子前,三個婢子給她換上那件血一般的紅色嫁衣,開始梳她一頭長發。
小二和廚娘在外面看得心驚肉跳,可又實在找不到寒淵,流離這裏又癡呆呆地一句話都不再說,任憑她們給自己裝扮,簡直讓人懷疑她是不是真的願意嫁給許澤。
正是忐忑,滌星仙子從屋裏推門走了出來,對他二人一笑:“流離就要出嫁了,你們也算她半個親人,該去送送她。”
廚娘警覺地看着她,悄悄扯了扯小二衣襟,讓他跟自己走。可半天了小二也沒什麽動靜,扭頭一看,發現他正眼角帶笑癡癡地看着滌星,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
廚娘生了大氣,丢開手往他腦門上砰地掄了一下,皮笑肉不笑道:“是不是很好看?”
小二抱着頭呼呼喊痛,想上去跟廚娘解釋,廚娘已經轉身去了流離屋中,惡狠狠地把門關上了。
“流離!”廚娘跑到流離身邊,暫時喝退了那幾個給她梳妝的婢子,握住她手道:“流離,這是怎麽回事啊?你真的想嫁給許澤?”
流離說不出話來,依舊只是雙眼無神地坐在那裏。
有人給她下了禁制,控住了她的身體和聲音。她已經想了各種辦法沖破禁制,結果都只是徒勞無功。
“流離?”廚娘又叫她幾聲,她卻只是不說話,兩只眼珠動也不動。
為首的侍女見勢說道:“吉時就快到了,得快點給流離姑娘梳妝才行。閻王說了,天帝定下的時辰是萬萬不可誤的。”
廚娘又看了眼流離,見她實在不肯開口說話,最後也只得無奈走了。
外面的天色一點一點亮起來,侍女們給流離化了薄妝,頭發簡單挽了個髻,在發上插了幾支步搖。
待一切妥帖,外面遠遠地傳來了喜樂的聲音,明明是一曲高亢歡快的樂曲,聽在流離耳裏卻悲怆悱恻。
“來了來了!”領頭侍女忙讓人拿來一方繡了合歡花草的紅蓋頭。
流離眼前慢慢暗下去,有熏香的味道飄在鼻尖,世界一片紅色。
客棧外紅妝鋪地,迎親隊伍走了十裏不見盡頭。最前面的許澤一身喜服邁步而來,在外頭站了一會兒,就見兩人攙扶着流離從客棧裏走了出來。
紅紅的蓋頭掩住她一切情緒,他卻仍是不敢看她,仿佛只是瞥到她一角衣影,也能知道她滿懷的不願。
一聲寥音又起,流離在漫天的唢吶聲中被人攙到了花轎裏。看不見盡頭的迎親隊伍帶着她去往冥府,路兩旁開滿了彼岸花草,有一只藍色的靈蝶穿過轎簾飛了過來,落在她手上。
蓋頭在她眼前蕩來蕩去,她垂眸盯着那只蝴蝶,很想開口說句話,努力了半天也只是徒勞。
她覺得自己好像身處萬丈懸崖的邊緣,她竭力地想抓住點兒什麽,可師父卻冷着眉眼狠狠甩開了她的手。
她不經常哭,即使是在滿目瘡痍的人間,她在陰暗潮濕的人生裏。即使被打得滿臉血污也從沒有輕易掉過一滴眼淚。
可現在她眼眶裏卻倏忽砸下一滴淚,掉在那靈蝶翅膀上,被它撲扇着翅膀甩開了。
她不知隊伍行了多久,只覺得喜樂實在太過悲涼,聽得她一顆心愈發地沉下去。
從過路客棧到陰司府衙,那條路到底還是走完了,有人掀開了轎簾把她扶出去,拉着她的手放進了另一人手心裏。她知道那是許澤的手,修長而冰冷,此刻早沒有一絲溫度。
她在他的牽引中跨過了府門,一路上圍滿了不少來瞧熱鬧的人,手心往外一撒,有花瓣飄飄灑灑落在她和許澤身上。
小二和廚娘混在人群裏擔心地看着流離,事已至此,似乎也只能讓她嫁給許澤。
他們跟流離相處了這麽久,怎能不知道她對許澤根本毫無心思,可既然是天帝賜婚,誰又敢說一個“不”字。況許澤為人正直,對流離又一往情深,想不會虧待了她。
又跨了幾個門檻,最後應是到了許澤自己的府邸中。閻王和判官坐在堂前,充當長輩要受他們三拜。
閻王一臉的喜氣洋洋,判官卻是低頭不語,實在不敢想象事情會朝着什麽樣的方向發展。
流離那丫頭看上去毫無攻擊力,其實卻是個最倔強不過的人,認準了什麽就會一條道走到黑。
他本以為她接到聖旨肯定會大鬧一場,無論如何也不會應了這門親事。
可外面唢吶的聲音越來越響,他一擡頭,就看見許澤已經牽着流離走了過來。
“我說什麽來着?”
閻王還笑呵呵地跟判官炫耀:“她再犟能犟得過天去?你看看,到底是來拜堂了吧。”
判官只是坐在那裏長籲短嘆。
很快許澤和流離步入堂來,有雄渾厚重的男子聲音高高響起:“一拜天地——”
聲音久久才落下去,衆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中間那兩人身上。
可等了許久也不見他們躬身拜堂。
此刻,明明有一股邪氣朝流離沖過來,強壓在她背上,逼着她躬身。
她使盡了自己所有力氣與之對抗,慢慢地,在四肢百骸處有刺骨的痛楚傳來,應是強力沖破禁制後的反噬。
她渾身劇痛無比,嘴角有血流了出來。
周身那股邪氣更盛,她再抵抗下去恐怕就要力竭而亡。可她就是不肯彎腰,周圍一切聲音都消失,一切人事都滅絕,她只看到了一座橋,橋上燒着一口沸騰不休的鍋,裏面是取之不盡的孟婆湯。
她端起碗來準備一飲而盡,重新去往哀鴻遍野的人間。這時候卻有人打碎了她手裏的碗,朝着她緩緩走來,對她道:“我手底下缺個徒弟,你可願随我修行,拜我為師,從此脫離凡胎?”
她願意,她怎不願意。在泥濘裏生活得久了,她久已不知歡樂是什麽滋味。
他救她出得苦海,給她一方安身之所,讓她不再知孤苦為何物,或許是從那個時候開始,她就癡了心,妄了想,醉在一壇壇的春風度裏醒不過來。
邪氣還在源源不斷襲來,她口中流出的血越來越多,最後終于滴滴答答砸在了地上。
許澤一眼看見,伸手要去扶她。外頭卻猛烈襲來一陣妖風,吹得所有人都睜不開眼,不得不舉袖遮在眼前。
流離亦閉上了眼睛,就感覺有一個人過來摟住了她的腰,帶着她往後退了幾步。
眼前一陣清風拂過,殷紅的蓋頭被那人帶着怒氣掀了開來。
她擡起眼眸,看見來人是一身白色僧衣的寂行。
寂行感覺到她身上被人施了惡咒,忙指間凝訣在她胸口點了幾下。流離渾身一松,張嘴吐出一口黑血。有一張黃色符篆從她袖口輕飄飄掉出來,她趕緊舉手接住。
寂行見有人竟然用如此陰毒的手段逼迫流離成親,舉目望着衆人,怒道:“誰下的咒?”
流離看到屋裏衆人驚慌失措而勢在必得的表情,忙對寂行道:“你來做什麽?你不想活了?”
“是他們不想活了!”寂行森然開口,擡頭環視一圈衆人,最後目光落在閻王臉上,一字字道:“我倒要看看今天有我在,有誰敢逼你磕這幾個頭!”
話裏一股铮然冷意吓得衆人俱是一退,想上前捉他卻又實在不敢,全都求救似的看着閻王。
閻王被他這股傲慢氣得拍案而起,一指他道:“大膽妖僧,我不去找你,你反倒來自投羅網,當我冥界是什麽地方,豈容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寂行并不把他放在眼裏:“聽說今天這場婚事是閻王你的傑作,你逼迫一個小姑娘跟人成親算什麽本事,有種的跟我來打一場,看看是你死,還是我活?”
閻王哪裏是寂行的對手,不由吓得往後退了半步,強忍着懼意道:“對付你,還不需我親自動手!”
言罷,掏出袖中冥界招兵符往空中一丢,那符篆瞬間燃燒起來,待化為灰燼時,四面八方突然傳來由遠及近的兵戈行進聲。
閻王得意笑道:“寂行,識相的就放了流離,我還可以考慮讓你少受幾道刑罰。”
寂行微微揚了揚下巴,冷笑道:“我既是為流離而來,就定會帶她出去。反倒是你,識相的就趁早八擡大轎把我們送出去,我還可以考慮留你一條狗命。”
“你!”閻王大怒。
很快冥界百萬雄兵呼嘯而至,全都手執兵器将這裏團團圍住,只待閻王一聲令下過來捉拿寂行。
流離看着門外井然有序又站得密不透風的陰兵,一時頭皮發麻,實在不忍牽累寂行,一手偷偷拽了拽他衣角,低聲道:“你快走!我會替你擋一陣,晚了就走不成了!”
寂行卻是握住了她那只手,說道:“他們還不是我對手。你放心,今天,我一定把你救出去。”
兩千年前他無能為力,眼睜睜看着她慘死于賊人之手,現在他絕不會再讓那種事情發生。
閻王看着這二人舉止親昵,倒不知流離是何時跟他厮混在了一起,蹙眉道:“流離,快快把這妖僧捉住,此是大功一件,天帝知道定會龍顏大悅,屆時你要什麽賞賜不行?”
流離回頭看着他,說道:“閻王,你放過寂行吧,我願同你上天請罪。”
閻王震驚不已:“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麽?這妖僧殺人如麻,曾生生屠了一村的人,還活活煉化了他們的魂魄,害得他們灰飛煙滅,手段之殘忍真是聞所未聞。這等大奸大惡之徒,你竟要幫他?”
流離道:“他會那樣做,一定是有苦衷。”
閻王失望至極:“你怎知他有苦衷?!”
流離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是潛意識裏覺得寂行并非閻王口中的大奸大惡之人,他一定是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出手屠村。
她慢慢扭頭看他,眼睛一下撞進他的目光裏,那裏面隔着生死經年。
“我就是知道。”
流離倔強擡頭盯着閻王:“若他殺的都是該殺之人,難道他也有罪嗎?”
“無論是因為什麽,他也不該把全村老少一千七十九口人家殺得一個不留!”閻王動了怒,猛地一拍桌案,說道:“程流離,我最後再給你一次機會,拿下寂行,把他交給我,否則別怪我不客氣!”
流離道:“我為什麽要聽你的。你逼我成親,我不願意。現在你又讓我害我朋友,我告訴你,我更不願意。”
這丫頭簡直瘋了!閻王難以置信地盯着她看了一會兒,半晌道:“好好好!寒淵神君教出來的好徒弟,神不知鬼不覺地就被邪道中人迷了心竅,這事若讓你師父知道,你可知會有什麽後果!”
聽到師父兩個字,流離心裏驀地一痛,手上仿佛還殘留着師父甩開她時四周淩冽的風。
她強壓下心中苦澀,說道:“此事與我師父無關,将來是生是死,不牢閻王挂念。”
閻王見她實在是冥頑不靈,閉了閉眼睛,說道:“好,事已至此,本君今日不得不替冥界清掃家門。”
眼光如刃看向門外陰兵:“速速捉拿寂行,生死不論!”
陰兵聞令而動,呼嘯而至,霎時間喊殺震天。
寂行冷笑一聲,正要出手,流離卻是拽了他的手,帶着他旋身間不見了蹤影。
再現身時二人已到了陰陽交界之處的過路客棧,只要穿過前面一道結界就可去往人間。
流離停下步子,回身對寂行道:“你先走,有我師父在,他們不會對我怎麽樣。”
寂行神色一沉:“我今日既然來了,就一定要把你帶走。”
流離說道:“你能把我帶去哪兒?如果我跟你一起離開冥府,天帝絕不會善罷甘休,挖地三尺也會把我們找出來,到時我們兩人都只有死路一條!”
她故意冷了神色,倏然轉身,風吹得她背上三千青絲搖擺不休:“你走吧!別再拖累我。我要去找師父庇佑,有你在我要怎麽說得清!”
她這句話成功激怒了寂行,他一語不發地看着她清寂冷漠的背影,明明還是以前在他的誦經聲裏一天天長大的小女孩,卻又跟那個時候變得不一樣了。果然是有了更好的去處,不再需要他了嗎?
寂行一時被氣得不輕,轉身拂袖而去,消失在前方結界後。流離暗暗松口氣,扭頭見後面已有陰兵追來,趕忙咬破手指,指下凝訣扯出張渾厚血網,使盡全力阻擋陰兵去追寂行。
陰兵們礙于她是寒淵坐下高徒,再怎麽樣也不敢傷她性命,手下都留了三分餘地,頗被她抵擋了一陣才從血網裏沖出來。
流離法陣被破,一時受了反噬摔到地上。幾名陰兵過來對她道聲“得罪”,拿出捆仙索把她綁起來,帶去地府交給閻王處置。
剩餘陰兵隐去身形出了冥界去捉寂行,卻是為時已晚,掘地三尺也不見了寂行蹤影。
寂行在火山地獄裏歷經兩千年而魂魄不散,反倒功力大增,冥界那些蝦兵蟹将哪裏是他對手。
他站在一處峭壁上冷眼看着數萬陰兵席卷人間,既要顧忌着不能傷到凡人,又不能放過每一寸角落,沒頭蒼蠅一樣四處亂轉。
寂行嘴角緩緩浮起一絲冷笑,拂袖轉身回了山上的寺廟。到了晚上,寺中僧人燒好了水請他過去沐浴,他于靜坐中緩緩睜開眼睛,耳邊突然響起流離氣急敗壞的聲音:“你要洗澡,你自己用法術把水燙一燙就好了!”
他就想起了那個天不怕地不怕,倔強又可憐的小丫頭。那個兩千年前在萬人中央為他辯解,兩千年後又在萬人中央維護他的人。
她那樣一個人,怎麽可能是真的害怕受他連累。
寂行眸光一沉,猛地從地上站了起來。白天是他一時氣得糊塗了,竟被她兩三句話就支走,留她一個人面對千軍萬馬。他簡直是個混蛋,怎麽能幹出這種蠢事!
他去了陰曹地府尋找流離,幻化做冥界普通商販模樣問巡更的更夫:“今早鬧得沸沸揚揚的那個新娘子程流離,被閻王抓住沒有?”
佝偻着身子披散着長發的更夫就用沙啞的嗓音答他:“一個勢單力薄的小姑娘,能是什麽氣候,自是抓到了。”
寂行忙問:“被抓到哪了?”
“已是送上天庭,交給天帝處置了。”
寂行心下一沉,想天帝那人向來陰險叵測,又十分瞧不起流離,總覺得流離高攀了赫赫有名的寒淵神君,三番幾次想殺了她以絕後患。
如今流離跟他一個魔頭扯上關系,豈不正中了天帝下懷,既被抓去天庭,如何還有活路。
更夫敲着梆子遠遠走開,冷硬而有規律的聲音在冥界一圈一圈滌蕩開去。
寂行化出原貌,就要強行沖上天庭跟天帝要人,身後卻傳來一人清冷的聲音:“我那徒兒好本事,勾得黨黨魔尊為了她連命都不肯要了。”
魔尊?
時間太過久遠,寂行都差點忘了,自己還曾有過這樣一個稱呼。那年他猝然入魔,煉化了數千生魂,體內魔力大漲,吸引得六合九州精怪妖魔紛紛前來投誠,在他腳下山呼叩拜,以他為尊。
他帶領着手下諸将在人間頗是興風作浪了一陣,最後到底是被天帝拿住,被囚在不見天日的火山地獄裏兩千年。
如今滄海桑田,那些曾追随過他的人或許早已灰飛煙滅,無人再喊他一聲魔尊,他早快忘了自己曾是魔尊。
“神君的一聲魔尊,小僧實在擔當不起。”寂行轉過身來,頗為不滿地盯着他:“小僧倒是好奇,神君向來以拯救蒼生為己任,多少次人間大廈将傾,生靈塗炭,都是神君你以一己之力救下了萬千黎庶,怎麽如今流離有難,神君倒是袖手旁觀起來?難道流離就不是普羅衆生,不是蒼生黎庶?”
寒淵涼涼一擡眼眸:“流離是我的徒弟,我讓她生便生,讓她死便死,與魔尊恐怕沒有幹系。倒是魔尊不自量力想救我徒兒,去之前最好還是先想想你是能救出流離全身而退,還是再被天帝關進十六層地獄兩千年,牽累得流離也要給你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