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我們今晚要看什麽?”埃爾維斯問康致爾,“還是動畫片嗎?”
此刻,他們正置身于靜谧的放映室裏。
埃爾維斯坐在沙發上,心裏仍然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他沒想到昨晚過去之後,康致爾會主動再次邀請自己看電影。
他問問題的時候,康致爾正盤着腿坐在地毯上面,身體面向着放映設備,彎着脖頸在研究他手上的藍光影碟。
“我們今晚重溫經典,”聽見埃爾維斯的問題,他轉過身來,舉起手裏的藍光影碟向埃爾維斯展示,“愛情音樂片——《海上鋼琴師》。”
說完,他把身體轉回去,拆開影碟的外殼包裝,将光盤放進了放映機裏面。
随後,他從地毯上起身,光着腳走回來,來到埃爾維斯身旁,自然地在沙發上坐下來。
松軟的小牛皮沙發在他坐下來時産生了輕微的凹陷。康致爾将四肢收起來,溫順地擱在沙發上。
影片拉開帷幕的時候,埃爾維斯拿起桌上的爆米花,默默放到康致爾懷裏。康致爾接過來,眼睛盯着屏幕,跟着片頭的背景音樂,進入了二十世紀初的海上世界。
當看到電影裏面,1900初次展示出他的鋼琴天賦時,原本安靜觀影的康致爾忽地開口,對旁邊的埃爾維斯說:“埃爾維斯,你的琴彈得和他一樣好。”
埃爾維斯轉過臉來,在電影躍動的光影裏望着康致爾。
這時,康致爾懷裏的爆米花已經變成了雪糕桶。他低下頭去,捉起埃爾維斯的手,輕輕握住他的手心,嗓音圓潤地講道,“你的手指,比蒂姆·羅斯修長很多,是天生彈鋼琴的手。”
埃爾維斯頭部稍微側向一邊,注視着康致爾親近的側臉,輕聲回答他:“謝謝。”
康致爾擡起頭來看他,向他微笑,跟着回過頭去,繼續看電影。
電影繼續播放。當由梅蘭尼·蒂埃裏飾演的帕多萬出現在畫面裏,整部電影最令人心腸柔軟的部分到來了。
主人公1900內斂寡言、不善表達。在創作音樂時,他不經意擡眼,意外看見站在船艙之外的帕多萬。
1900對帕多萬一見傾心,蒂姆·羅斯那雙濕藍的眼睛變得生動起來。
1900愛上了這個清秀動人、與他同樣沉默的年輕女孩。為了她,1900冒着被人發現的風險,偷偷跑到船艙去。在黑暗裏凝視女孩的臉龐,然後落下輕輕的一吻。
在觀看這一段時,放映室裏出奇的安靜。
最後,帕多萬下船上岸。1900想要把那張珍貴的音樂唱片贈送給她,卻因為一步之遙,兩人的緣分遺憾止步。
康致爾沉浸在電影情節裏面,上身倚靠着沙發,有些憂傷地問埃爾維斯:“他真的很愛她,對吧?”
“在帕多萬出現之前,”埃爾維斯語氣平和,慢慢地回答他,“我想1900心裏是沒有愛的概念的。”
“朱塞佩真的很會表達細膩的感情,”康致爾用手撐住下巴,臉上露出淡淡的悵惘表情,“每次看這一段,我都會感到悲傷。”
“你看過這部電影很多次嗎?”埃爾維斯剝了一顆荔枝給他。
康致爾接過荔枝,一口吃掉,整個口齒都是甜的。
“有時候找不到好看的電影,” 他回答埃爾維斯,“我就會打開這部電影來看。”
埃爾維斯聞言,臉上泛起若有所思的笑意,淡淡開口:“我認識的一位朋友,他告訴我,他的小男朋友非常喜歡看《剪刀手愛德華》。無論是節日、出游,還是紀念日,他們的必備節目裏都包括看《剪刀手愛德華》。”
康致爾聽完他的話,神色飛揚地接話:“我也喜歡《剪刀手愛德華》。”
“是嗎?”埃爾維斯轉過來看他。
“嗯,”康致爾點頭,“薇諾娜美麗又脆弱,好像一顆水晶。我非常喜歡她。”
說話間,他的頭不覺低下去,似乎想起了什麽心事。笑而不語了一陣,他輕悄悄地開口,告訴埃爾維斯:“薇諾娜是我的性啓蒙對象。”
“真的嗎?”埃爾維斯略顯意外。
康致爾垂着眼皮,下巴擱在胸口上面,微微地點了點頭。
“嗯。”
回答完,他忽地轉動眼睛,視線投向埃爾維斯,開口問他:“埃爾維斯,你有過嗎?”
話音剛落,他跟着補充問道:“沒有吧?”
埃爾維斯原先正視着他,聽到這個問題,他的身體默默往後靠向沙發椅背,垂下眼睛點頭。
“有的。”
“誰啊?”
康致爾從沙發上直起身來,充滿好奇地看着他。
埃爾維斯沒有擡起眼睛,臉上泛着安靜的微笑,顯得文靜起來,語速緩慢地開口:“我的性啓蒙對象是,是……”
康致爾原先還處于狀況外,望着埃爾維斯那語焉不詳的神情,突然之間,他腦海裏什麽一閃而過。
他驀然就明白了。
“埃爾維斯你是故意的!”康致爾擡起手擋住了自己的眼睛,跺着腳嘟哝,“你太壞了!”
埃爾維斯把手放到他的兩邊手腕上,試圖将他的手從眼睛上拿下來,帶着笑意跟他道歉:“小致,對不起。”
康致爾臉皮薄地轉過身去,整個人趴在抱枕上面,拿後背對着埃爾維斯,噘起了嘴唇。
“不理你了!”
埃爾維斯收回手,安靜地望着他留給自己的背影。
康致爾原先把臉埋着,後面,他慢慢把臉擡了起來,将臉頰枕在胳膊上,有些郁悶、又有些想不通地皺着眉。
埃爾維斯非常老實地坐在他身後,等待着他開口說話。
一段時間過去,康致爾結束了內心掙紮,半邊臉枕着,嗫嚅地問埃爾維斯:“埃爾維斯,你都對幻想中的我做了什麽?”
“就……”
埃爾維斯剛一開口,他又不敢往下聽了,出聲打斷埃爾維斯:“你還是別說了。”
埃爾維斯便熄了聲音。
随後,他把手心貼到康致爾的後背上,再次跟康致爾道歉:“對不起,小致。”
康致爾聽他的語氣,覺得還算誠懇,決定不跟他計較了。
他從抱枕上起身,在沙發上坐直以後,拱着嘴皮開口:“算了,我原諒你。畢竟你好像是真的很喜歡我。”
“不是好像,”埃爾維斯關注地看他一眼,然後溫和地更正他,“就是喜歡。”
面對埃爾維斯直截的告白,康致爾覺得不好意思,低下頭去,含含糊糊地答應:“知道了。”
埃爾維斯與他并肩坐在沙發上,身體稍稍側向他這一邊,靜靜端詳他片刻,開口對他說道:“我以為,對你來說,柏清在會是那個啓蒙對象。”
“不是,”康致爾垂着臉,微微搖頭,“我沒有想過。”
說完,過了一陣,他才低聲地接着講:“不過,我有想象過和清在哥接吻的畫面。”
“是嗎?”埃爾維斯語氣裏的提問意味忽地變淡了。
康致爾沒有留意到這個微妙的變化,沉浸在回憶的思緒裏,指腹下意識摸上自己的嘴唇,點了點頭。
“嗯。”
“在你的想象裏面,那是什麽樣子的?”埃爾維斯的聲音在他身體後側響起。
“唔……”康致爾沉吟片刻,回想着講述起那個畫面,“其實也沒有什麽特別的,只是想過會在某一個漂亮的場所,比如公園、噴泉旁邊。也不需要什麽特定的氛圍,就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接吻。”
放映室裏,埃爾維斯黑色的眼睛沒那麽亮了,他垂眸淡淡開口:“這個吻,真美。”
“還好吧。”
康致爾思緒集中在回憶裏面,并沒有聽出來埃爾維斯話語裏隐匿的低落情緒。
冷不防的,他聽見埃爾維斯開口問他:“所以,你應該會感到失望吧?”
第一次和他接吻的人是埃爾維斯,而不是柏清在。
“什麽?”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讓康致爾回過神來。他扭轉頭,朝埃爾維斯的方向看過去,意外地發現了埃爾維斯眼底的難過。
康致爾遲鈍地愣了幾秒鐘,緩緩跟着靠近埃爾維斯,把雙手放到埃爾維斯的臉側,用手指去撫摸埃爾維斯的眉梢。
“埃爾維斯,你不要難過。”他低聲對埃爾維斯講。
他的安慰并沒有起到作用,埃爾維斯低垂的眼眉看起來更加失落了。
康致爾的內心湧起一股懊悔,這股懊悔牽扯着他的心腸,讓他變得難受起來。
都是他把局面變成了這樣。
康致爾心緒被攪亂,将兩只手從埃爾維斯的臉上拿下來。放映室裏的昏暗與寂靜讓他感覺難以呼吸,他想要出去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好讓自己變得清醒一些。
想着,他站起身來,卻昏頭昏腦的摸不清方向,想着往左邊出去,身體卻拐向右邊。結果便是失魂落魄的,一腿撞到了木桌的邊緣上。
康致爾一下子倒回了沙發上,胫骨傳來的劇痛令他一陣頭皮發麻。
他仿佛一只受了傷的動物,忍着痛蜷縮在沙發裏面,腰身折緊,頭抵在膝上,只抱着那條撞傷的右腿,艱難短促地喘着氣。
埃爾維斯看見了他受傷的全過程,扶着他的胳膊,關切地低聲問他:“小致,是不是很疼?”
康致爾不輕易在別人面前表現出自己的脆弱,兩只眼睛緊緊閉着,飛快地搖了搖頭。
“真的不疼嗎?”埃爾維斯擔憂地看着他。
康致爾埋着臉,再次搖頭。
“不疼。”
說話讓他繃着的勁兒瞬間松懈,随之而來的是愈加清晰的骨痛。
但康致爾什麽也沒說,只是緊咬牙關,繼續忍耐着。
一陣短暫的沉默過去,康致爾感覺埃爾維斯坐得離自己近了一些。
同時,有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放到了他的脖頸後面。
這只手所帶來的熱度,緩解了康致爾身體的一部分痛苦。
康致爾緩慢地擡起頭來,看向埃爾維斯注視自己的眼睛。
“小致,”埃爾維斯凝視着他,眼底流露出真誠的關心,“在我面前,你可以喊疼。”
“我不會笑話你的。”
埃爾維斯的言語瓦解了康致爾心口的強盾。
“很疼啊,”康致爾不再裝出若無其事的假象,眉頭緊皺,嘟囔着告訴他,“真的很疼。”
“我知道。”埃爾維斯輕輕點頭。
“你知道什麽?”康致爾不解地看着他,“撞到腿的人是我。”
昏暗的光線裏,埃爾維斯臉上沒有過多的表情,只慢慢地回答他:“小致,我能感覺得到你的疼痛。”
埃爾維斯說的是真的,所有康致爾透露出來的情緒,他都能切身感受到。
對柏清在的喜歡。
對他的害怕。
他都能。
埃爾維斯的目光和語氣讓康致爾變得柔軟下來,他看着埃爾維斯,問:“是真的嗎?”
“真的。”
埃爾維斯坐在他面前,說這句話的時候,他目光平靜且真誠,溫熱的手掌貼在康致爾的臉和脖頸之間。
周圍的沉靜驅趕走了疼痛與負面情緒。此時此刻,仿佛康致爾和埃爾維斯所在的,是那個他們曾經一起看過許多次、遠離地球的、寂靜的月球。
當埃爾維斯回答完以後,康致爾看着他的眼睛,忽然什麽都給忘了。
他小腿上的疼痛,接下來要說的話,包括現在他們之間不合時宜的親密距離——這一切的一切,他統統都給忘了。
康致爾不知道自己怎麽了,等他的知覺稍微回到現實的時候,他的手指正有些用力地抓着埃爾維斯的臂膊。
埃爾維斯避開了他受傷的那條腿,稍稍俯身壓着他,用兩條寬厚的手臂将他抱在自己懷裏。
康致爾的臉很熱,多半是被埃爾維斯身體的溫度給捂出來的。他的眼睛微微睜着,看到的是有些昏暗的空間。
他整個人蜷在沙發裏,當因為這個蜷縮的姿勢久了而開始感到不适的時候,埃爾維斯忽然攬着他,将他抱起來坐在自己腿上。
康致爾的大腦無法思考,當他起身以後,周圍的光亮更明顯了些。
他的眼皮卻合得更緊了(他下意識不敢睜開眼睛,因為眼睛睜開以後會看見真實的世界)。
他現在的身體像是沒了骨頭,柔軟無力地貼在埃爾維斯的臂彎裏,臉頰被溫熱的氣息撲打着。
當和埃爾維斯兩人嘴唇貼着吻了許久,康致爾不知不覺動了舌尖——這成為了一種訊號,他們的身體在這之後悄然貼緊。
兩個人緊抱在一起,親吻對方的唇舌,氣息和思緒逐漸變得混亂。
驀然間,宅邸裏整點的鐘聲響起。鐘聲仿佛人伸長的手臂,輕而易舉地抵達放映室,傳入他們耳中。
康致爾聽到鐘聲,倏地清醒過來,一下子推開了在吻自己的埃爾維斯,然後手忙腳亂地試圖從埃爾維斯身上下來。
埃爾維斯的神态一開始顯得有些茫然,後面逐漸平靜下來,一語不發地全程看着他動作。
康致爾從埃爾維斯身上下來,迎上埃爾維斯的目光時,他顯得慌亂不已。
“對,對不起。”
說完這句,康致爾跑着從放映室裏逃了出去。
第二天的早餐室顯得格外清靜,在吃早餐的兩個人都不說話。
康致爾心裏慚愧不已,沒敢擡頭去看埃爾維斯。
埃爾維斯則神态游離,看上去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班得瑞站在旁邊,看着這倆孩子,充滿慈愛與關心地開口:“兩位,昨晚睡得都不太好呢。”
聽到班得瑞的話,康致爾的面色旋即變得不太自然。
他佯裝着擡起眼皮,悄悄望向坐在對面的埃爾維斯,卻意外地撞見——埃爾維斯也在暗中觀察他。
一回到卧室,康致爾就心力交瘁地躺到了沙發上。
“怎麽辦,我現在好像一個壞男孩。”他對電話裏的艾琳說。
“不是好像,”艾琳非常平靜地回答他,“你就是。”
康致爾旋即陷入神傷裏面。
“好啦好啦,”艾琳安慰他,“即使是壞男孩、是渣男,你也還只是一個想不明白,純情的渣男而已。”
聽完艾琳的安慰,康致爾把臉埋進抱枕裏面,嗚嗚嗚地哀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