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康致爾決定離開萊克花園,旋即付諸行動。
他打開航空管家,準備訂最早的一趟航班飛回中部。然而,事出不巧,當天飛往中部的航班全部滿載,最快的一班要等到第二天的清晨五點鐘。
外面很快就要下雨,空氣變得悶熱起來。康致爾坐在室內,心裏隐隐感到煩躁。但他轉眼又想,這或許是更好的安排。
倘若現在他離開萊克花園,家裏的傭人肯定會留意到他的動靜,很快埃爾維斯便會得知這個消息。以埃爾維斯的性格,他不會做出試圖挽留的舉動。但他中午才跟康致爾談完,康致爾下午就選擇離開,這個目的性也未免過于明顯了。
如果搭乘明天的早班機,他可以選擇清晨時分衆人還在睡覺的時候離開,這樣就能避免與班得瑞或者是埃爾維斯碰面。等到他們醒來,他那時飛機已經落地,屆時再給班得瑞發條信息告知他,“逃離”就會顯得容易多了。
考慮周全之後,康致爾毅然購買了第二天的飛機票,然後把行李箱從櫃子裏面拿出來,開始收拾行李。
下午四點鐘,雨雲背後的陽光悉數隐沒,天空陰沉下來。康致爾收拾完畢,在面向露臺的長靠背椅上坐下來,靜靜迎接南部入夏以來的第一場暴雨。
晚餐期間,外面風雨交加。雨水降落在花園裏,仿佛要将夏夜的黑暗盡數融化。
接近傍晚的時候,康致爾聽見班得瑞在樓下與蘇塔交談,說埃爾維斯晚上不回來吃飯。
蘇塔聽到這個消息,明顯的愣了一下。
“是有什麽重要的事嗎?”她望向外面的雨勢,有些擔憂地開口,“天文臺說這場雨會一直下到後半夜呢。”
聞言,康致爾跟着把臉轉向窗戶外面,看見遠處天空閃電劈過的弧線,心裏隐約湧起不安。
他回到卧室,一直坐在沙發上聽外面的雨聲。最終,他決定打個電話給埃爾維斯。
然而,打開手機的通訊錄,康致爾才想起來,他連埃爾維斯的聯系方式都沒有。
于是他從沙發上起身,跑到樓下去問蘭兒拿了埃爾維斯的手機號碼,轉而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康致爾回到卧室,在原來的位置坐下來,安靜地又待了幾分鐘,撥通了埃爾維斯的手機號碼。
這個時候外面的雨勢稍微變小了,雷聲也逐漸緩和。康致爾握着手機,許是擔心花園裏的雨聲會讓他分神錯過埃爾維斯接起電話的時刻,他感覺自己心裏有些緊張。
然而,電話撥出去沒過一會兒。在等待電話接通的期間,他心裏突然又産生了另外一個想法——那就是,埃爾維斯會不會覺得這是個陌生號碼?然後把它直接給挂了?
如果電話被挂斷,他再打回去幾次,埃爾維斯才會接起這個電話?
他的心思很快被分散了。就在他低頭思考這個問題的時候,電話那頭接通了。
埃爾維斯的聲音借由手機進入他的耳朵。
“喂。”
聽見埃爾維斯的聲音,康致爾先是一怔,很快便回過神來,握着手機開口:“埃爾維斯,我是康致爾。”
“嗯,我知道。”
電話裏埃爾維斯的回答聽起來要比在現實中多一點耐心。他問康致爾:“有什麽事嗎?”
康致爾猶豫片刻,小聲地開口問他:“你晚上要在外面吃飯嗎?”
埃爾維斯似乎是沒有想到他打電話來的這個緣由,聽完顯得有些安靜,過了一會才回複他:“嗯。”
遠處的雷聲與康致爾之間隔着漫長的距離,不斷有雨水掠過,沖刷着室外的落地玻璃。
康致爾心裏微量的內疚沾了室外飄進來的雨水氣息,無聲地融化開來。
“埃爾維斯,你晚上還是回來吃飯吧。”他握着手機開口。
“外面下雨了。”
晚餐時候,班得瑞走過來,詢問埃爾維斯和康致爾明天有什麽想吃的。
埃爾維斯停下來,把自己想吃的幾樣告訴班得瑞。
班得瑞問完埃爾維斯之後,把視線投向這邊的康致爾,和氣地詢問他:“小致,你呢?”
由于那個“逃離”計劃,往日裏最喜歡的報菜單環節反倒成了道德上的負擔。康致爾無比心虛,聲線壓得略低,含糊地回答班得瑞:“暫時還沒想到。”
班得瑞目光寬厚,聽完他的回答後微微笑了,脾氣很好地對他說:“你晚上如果想到了,再告訴我。”
“嗯。”康致爾望着他,點點頭。
“前天廚師做的南瓜布丁,你說好吃,”班得瑞繼續說道,“明天午餐讓廚師幫你準備好嗎?”
班得瑞看着他說話時,始終面帶笑意,這樣更是加劇了康致爾內心的歉意。
明天早上醒來,班得瑞如果發現他已經回家了,心裏會是什麽感受呢?
他不由得傷感,聲氣也變得薄軟。
“謝謝你,班得瑞。”
聞言,班得瑞展眉而笑,對他稍稍點頭:“不用客氣。”
他們的對話甫一結束,窗戶外面突然閃過一道閃電,漆黑的夜晚瞬間亮如白晝。
一陣恐怖特效般的雷鳴在這幢高大的府邸上空回蕩起來。
餐廳裏面旋即安靜下來。
待雷聲過去,班得瑞望着外面的雨夜,緩緩開口:“這場雨估計要下很久。”
說完,他把視線收回來,看向埃爾維斯,語氣欣然地講:“埃爾維斯,幸好你臨時決定回來了。不然這種天氣你待在外面,我會擔心的。”
班得瑞這話一說出來,康致爾眼睛下意識望向埃爾維斯。埃爾維斯也突然朝他看過來。兩個人的視線撞到一起,康致爾馬上變得局促起來,笨拙地低下頭去假裝吃飯。
晚餐結束,康致爾回到卧室。上樓之前,他站在主樓梯上,依依不舍地環顧宅邸內部,想将自己目之所及都記在腦裏。
這次之後,他可能再也沒有機會回到萊克花園了。
康致爾回到卧室便去洗澡,出來以後在書桌前面坐下,繼續完成當天的學習任務。晚上十一點整,他學習完畢,将書桌上的最後一部分學習工具收好放進行李箱。
一切收拾妥當,康致爾上床睡覺。為了給自己留出足夠的準備時間,康致爾下午就叫好了淩晨出行的網約車。
全部事項确認完畢,康致爾調好鬧鐘,在床上安然躺下。
熄燈之後,康致爾并沒有馬上睡着。
他睜着眼睛,在幽暗的微光裏看着雨中的花園,聽見雨滴從樹葉上脫落的聲音,忽然變得平靜下來。
到了明天,他心裏面想,一切就能回到正軌了。
閉上眼睛的那一刻,康致爾的耳邊忽然回響起來,埃爾維斯在電話裏最後給他的答複。
淩晨兩點半鐘,康致爾調的鬧鐘準時響起,他掙紮着從床上爬了過來。
他這一夜睡得并不安穩,每隔幾分鐘就翻一次身,始終難以找到入眠的确切時機。夢境宛如外面雨勢,接連不斷,光怪陸離。
離奇的是,他的夢裏也在刮風下雨,期間他還被夢裏的雷聲給吓醒了一次。夢境與現實的巨幕玻璃顯得脆弱,不當強風,被一下子給震碎了。
康致爾醒來以後,伸手去按床頭的燈開關,卻沒有等來光亮。
他在黑暗裏愣了兩秒,随即意識過來,可能是半夜裏打雷閃電,宅邸裏面跳閘了。
時間有限,康致爾只能摸黑下床,舉着手機走去洗手間洗漱。
二十分鐘過去,康致爾準備妥當,拉着行李箱蹑足走出卧室。
宅邸的走廊和樓梯都安裝了感應燈,康致爾原本還在擔心半夜自動亮起的燈光會讓宅邸裏的傭人留意到他的動靜。
現在跳閘了,漆黑無光的環境在無形中反而幫了康致爾的忙。
康致爾提着沉沉的行李箱,輕手輕腳地繞到三樓的側樓梯。
那裏離後門最近。
下樓梯的時候,他開始在心裏後悔自己來的時候往行李箱裏放了那麽多的書本和光盤。
康致爾每一步都走得萬分小心——樓梯臺階不知道怎麽回事變得滑溜溜的,加上光線不好,他完全看不清楚自己的腳下的情況。
還沒走到一半,他的手機冷不防響了起來。
盡管已經開了靜音,那陣持續的震動在寂靜無聲的巨大空間裏也顯得存在感十足。
康致爾心跳不止,在樓梯上停下來,把手機從随身包裏面拿出來,發現是網約車司機打來的電話。
他接起電話,網約車司機在那頭告知他已經抵達花園後門了,提醒他最好快點出門,因為雨勢有變大的趨勢。
“好的好的。”
康致爾連聲答應,挂下電話之後提起行李箱急忙往下趕。
他不想錯過早班機,因為那樣他做的準備都白費了。司機打來的這通電話令他變得心急起來,腳步也沒有那麽穩當了。當他走到樓梯中間的時候,突然間腳下“咯哧”一聲,傳來好像細枝被踩斷的聲響。
康致爾一時不察,腳下打滑,下意識邁出另一只腳去穩住重心,卻沒想到腳踝插冷不防進了一個可怕的“蛇形”牽絆之中。他的身體不受支配,整個人失去重心,連聲音都還沒來得及發出,就已經從樓梯上滾了下去。
康致爾感覺自己做了一個沉甸甸的夢。等他醒來的時候,外面已經天亮了。
他躺在病床上面,全身疼得厲害,就連呼吸時胸骨都在持續的陣痛,疼得他喉嚨裏不覺發出了幹枯的呻吟聲。
班得瑞的臉龐随即進入他的視野。
“小致,你醒了。”
他把手掌放到康致爾的頭上,掌心貼着他的前額,輕聲問他:“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康致爾嘴唇翕張着,只發出一個短促的氣音:“疼……”
“傷口的麻藥過了,”班得瑞關切地看着他點頭,“現在确實會疼。”
他慢慢地呼吸,平複傷口所帶來的陣痛,然後開口問班得瑞:“我怎麽了?”
“昨天晚上花園裏的一棵大樹倒了,”班得瑞坐在他身邊,告訴他事情經過,“樹冠倒下來時砸穿了樓梯旁邊的兩扇窗戶。”
“你被樓梯臺階上的長樹枝絆倒了,從樓梯上摔下去,暈倒了在碎玻璃裏面。”
“碎玻璃……”
康致爾總算找到明白自己雙手痛到發麻的原因了——從樓梯摔到平地的那一刻,他的雙手直接按進了玻璃渣裏面。
康致爾和班得瑞聊了一會,覺得眼皮沉重,又想睡覺了。
班得瑞安頓好他,起身走出了病房。
康致爾很快便睡着了。
睡意濃重之際,他恍惚間仿佛聽見了開門的聲音。
随後,他感覺有人坐在了床邊,自己的手隔着紗布被人輕輕地包裹住,有只手放在他的頭頂,從他的額面傳來平和、溫熱的氣息。
這個安撫動作給康致爾一種熟悉的感覺。
黑暗裏,他在等待救助的時候,身邊也不是孤立無援的。當時也有人這樣陪在他身邊,輕輕環抱住他,然後把臉貼在他的面頰上,在他耳邊低聲呢喃着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