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家族間的兩個小孩同一天生日,這算是比較特別的事情。七歲之前,康致爾都是在萊克花園和埃爾維斯過的生日。
康致爾喜歡熱鬧。那個時候,他覺得過生日是最開心的事情。每到生日這天,都會有好多的小夥伴和大人從各個地方趕過來,給他和埃爾維斯送禮物和唱生日歌,陪他們一起慶祝生日。
那個時候他人小,傻乎乎的,什麽都沒有察覺到,只是覺得人多熱鬧還有禮物收,心裏面特別高興。
埃爾維斯與他相反。人越多,他越不高興。
但他很厲害的一點,就是他可以把自己的不悅不滿給隐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知道。
任何人,自然包括康致爾。
康致爾大概是什麽時候發現這一點的呢?
是在他五歲生日的第二天。
他無意間在埃爾維斯做功課的書桌抽屜裏發現了一本活頁練習簿。打開來的第一頁,上面寫着:
我讨厭生日;
我讨厭唱歌;
我讨厭笑聲;
我讨厭吵鬧;
我讨厭握手;
我讨厭拍照;
……
康致爾認識埃爾維斯的字跡。他在這一張紙上,用憤怒的尖頭鉛筆,把他厭煩的東西寫了滿滿一頁。
在最後那兒一行,他寫道:我最讨厭康致爾。
時至今日,康致爾還記憶尤深。當時他坐在高高的書桌後面,用手指頭反複點着“讨厭”那兩個字,希望它們變成他不認識的意思,又或者是前面能多一個“不”字。
後面,康致爾把本子放回抽屜裏,揣着口袋裏的小餅幹走出了埃爾維斯的卧室。
在那之前,他想做什麽來着。
哦,他想把餅幹藏在抽屜裏,給埃爾維斯一個驚喜。
康致爾沒有把這個秘密告訴其他人,包括埃爾維斯。
他害怕埃爾維斯知道自己偷偷翻看他的練習簿後,會變得更加讨厭他。
康致爾有時會覺得累,他才只有五歲,這麽小的身體,卻已經裝進了一個這麽大的秘密。
他還是跟以前那樣喜歡跟埃爾維斯玩,每天給他分享好多趣事,送他好玩的禮物,希望埃爾維斯能變得開心一些。
埃爾維斯對他的态度和從前沒有什麽區別。只是,也許是變聰明了,又或者是他學會觀察了。
他發現埃爾維斯讨厭自己的表現其實挺明顯的。比如康致爾和他分享餅幹跟巧克力時,他的第一反應是皺眉。
皺眉表示抗拒以及不喜歡。
或是康致爾和他一起去草坡那邊看日落,他總是自己走在前頭,不理後面的康致爾。還有就是康致爾牽他手的時候,他也會皺眉頭。
以及有時候他白天不高興,康致爾晚上抱着娃娃來他卧室,他會把門給鎖上,然後康致爾在外面敲好久的門。
很快又到了生日這天,康致爾一年當中最喜歡的日子。
如果是往常,康致爾會沉浸在生日歌和滿屋子的氣球裏面,高興地看着每個人走來祝福他生日快樂。
這是五歲時他看到的畫面。而六歲的他,卻學會看到了更多。
他看到每個人過來跟他說完“生日快樂”,放下生日禮物之後,便轉身走到埃爾維斯面前。
後面他們沒有轉過身來看過他一眼。
他才意識到,那些人不是為了他來的。他只是埃爾維斯的陪襯而已。
生日會結束的那個夜裏,他躺在床上面,自我意識兀地蘇醒。
原本康家的安排是讓康致爾過完暑假再返回中部上學,因為他們知道康致爾喜歡跟埃爾維斯玩,所以想讓他在這裏再多待一段時間。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生日的第二天,康致爾提出要跟他們一起返回中部。
那個暑假,康致爾待在家裏,忽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愛與關心。他的姐姐每天都會陪他看動漫,讀書給他聽。他說的每一句話她們都給了回應。
而他在中部的小夥伴們經常來找他一起拼樂高,打羽毛球,還會帶很多不同口味的餅幹上他家。他們時常感嘆過去上門找不到康致爾。
就這樣過了一年,很快到了第二年的七月上旬。
康致爾的父母征求他的意見,問他是不是和往年一樣,去萊克花園過生日。
這一次,康致爾拒絕了。之後的每一年,他的生日都是在中部家裏過的。
過後,康致爾開始收拾臺面,把那些禮物一一放回盒子裏面。
裝到一半的時候,他拿起了一臺手工拼裝的地球儀。這是他六歲時送給埃爾維斯的生日禮物。康致爾記得當時熱情的自己送了他不僅一件禮物,還有一些別的東西:積木車模啊,自己最喜歡的一套博物館紀念幣,還有他的——
康致爾的手一下子僵在半空中。
下一秒鐘,他開始伸手把那些放進去的禮物重新拿出來,反複确認,最後把那個空的大禮物盒又摸又看了好幾遍,都快摸禿嚕皮了,也沒有發現自己想找的東西。
“哈哈哈哈哈……”
艾琳在電話那頭足足笑了三分鐘。
康致爾一動不動地側躺在卧室的長沙發上,靈魂已經帶着回憶離家出走了。
“我說小致,” 艾琳一邊講一邊笑,“你怎麽想的啊?居然在禮物裏面放了自己的照片,還是周歲時拍的寸照!你是要讓埃爾維斯每天帶着你的玉照傍身嗎?”
“你別說了。” 康致爾一邊難受一邊往事不堪回首。
他現在是懊悔不已,同時又深感羞恥。如果有時光穿梭機,他一定要回去,把那張放在禮物裏面的一寸照給燒成灰燼。
艾琳說完沒忍住,又在電話那頭笑了起來。康致爾聽她的笑聲,都想讓人過去給她送吸氧瓶。
等她平複了笑意之後,她的聲音聽起來總算是稍微正常些。。
“為什麽所有的禮物都在,唯獨就少了那張照片啊?”她不解地問康致爾。
“興許是埃爾維斯覺得礙眼,早就把那張寸照給扔了。”這是目前為止,他想到的唯一一個比較合理的答案。
唔,”艾琳在那邊思考片刻,随後跟他分析,“也有可能是埃爾維斯壓根就沒看到這張照片。你想啊,你不是說你當時送了他一堆禮物嗎?那張照片尺寸又小,輕飄飄的,被風一吹,說不定就掉到哪個角落裏了。”
“這個可能,”康致爾心累地應道,“也不是沒有。”
話音剛落,仿佛中邪一般,他聽見電話那頭傳來類似拉開易拉罐拉環時的氣泡音。
“噗……”
康致爾趕在艾琳再次笑起來之前把電話給挂斷,然後安息般閉上了雙眼。
晚餐時間,埃爾維斯坐在康致爾的正對面。
康致爾一直盯着他看,手裏的筷子陷在米粒裏面,幾乎都沒有動過。
他心想同樣是吃五谷雜糧長大,人與人之間的差別怎麽會這麽大。
埃爾維斯雖然性格不好,也不合群,但從小就有想法,行為舉止得體莊重,讓人抓不到痛處,就連吃個飯都能吃得充滿個人尊嚴。
而他——康致爾,居然把自己的周歲寸照當成生日禮物送給別人。
這真的是黑料史的重重一筆了。
對面,埃爾維斯察覺到了他的眼神,擡起眼來,看着他問:“康致爾,你一直看着我做什麽?”
康致爾沒搭理他,低下頭去,開始扒自己碗裏的米飯。
埃爾維斯見他不語,找不到理由發作,只得作罷,繼續吃他的飯。
他一開始吃飯,康致爾很快便故态複萌,把臉擡起來,不作聲地打量埃爾維斯的臉——木無表情的臉。
幾分鐘後,許是他做得毫不遮掩,意味過于明顯,埃爾維斯終于忍無可忍,把碗筷放下,身子往後靠向椅背,帶着幾分氣勢逼視他。
“怎麽,你有話要跟我說嗎?”他問康致爾。
康致爾收回視線,用筷子夾起一口米飯放進嘴裏,悶不做聲地咀嚼着。
沒錯,他在心裏嘀咕,不是不見,埃爾維斯肯定是把他的那張照片抽出來扔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