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下午,花園外面陽光遍地,夏意正濃。
天空晴朗無雲,花園裏的靜寂藏有某種細微的雜音。它們經由光熱傳遞進來,在空氣裏緩慢滲透康致爾的身體,形成了輕微的焦慮以及空洞。
許是宿醉帶來的後續症狀,康致爾覺得自己的身體裏面什麽東西在流失着。
這天的晚餐,是蘭兒負責。
康致爾看着她在自己旁邊忙活,開口向她詢問:“埃爾維斯,他又不回來吃飯嗎?”
蘭兒點點頭,回答他:“是的。”
聞言,康致爾一陣靜默。随後,他接着問蘭兒:“埃爾維斯,他很忙嗎?最近兩天都沒在家裏見到他了。”
“不是很清楚呢,”蘭兒輕輕搖頭,告訴他,“往年這個時候并不是忙季。”
聽完蘭兒的話,康致爾再一次陷入了沉默。
蘭兒上完晚餐,忽地停了下來,安靜地站着回憶,心裏得到線索之後,若有所思地講:“我覺得,我可能知道少爺這兩天不回家吃飯的原因。”
“是嗎?”康致爾收回思緒,問蘭兒,“什麽原因?”
蘭兒轉過去看了一眼餐廳門口,确認班得瑞不在以後,坐下來告訴康致爾:“年初的時候,我無意間聽見老先生跟蔔先生商量,讓他張羅少爺相親的事情。”
“相親?”康致爾無比詫異,“埃爾維斯?”
“嗯嗯,”蘭兒點頭,回憶道,“說是少爺年紀不小了,還總是獨來獨往的,這樣下去不行。”
“那埃爾維斯,”康致爾問她,“他是什麽态度?”
說實話,康致爾很難想象埃爾維斯坐在餐廳裏跟女孩相親的畫面,總覺得哪哪兒都奇怪。
“少爺他對這個一點兒也不上心,”蘭兒擺手說,“蔔先生為了這件事情來過家裏好多回,就連老先生都從西部打了幾次電話回來。”
接着,她往下講:“六月份,東部那邊來電,說有些房産事務需要少爺簽名,少爺便過去待了一段時間。等少爺回來的時候,老先生又打了一通電話來。”
說着,她靠近康致爾,壓低聲音透露:“我親耳聽見少爺跟老先生表示他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并且他只會同自己喜歡的人在一起。”
聽到這裏,康致爾的雙眼徐徐睜大。
“埃爾維斯,他有喜歡的人?”他震驚不已,急忙轉過去問蘭兒,“是誰啊?”
蘭兒看向他,對着他搖頭:“我不知道。”
“原來你不知道,”康致爾一下子就不激動了,好笑地問蘭兒,“那你怎麽能确定這事跟埃爾維斯談戀愛有關系呢?”
“可是,”蘭兒雙手交握,臉上透出小女孩的神氣,咕哝着說, “我的直覺就是這麽告訴我的。”
說着,她問康致爾:“小致少爺,你難道沒有發現,少爺他最近都不太一樣了嗎?”
“哪兒不一樣?”康致爾納悶地看着她。
“少爺他心情變好了呀。” 蘭兒語氣天真地講。
康致爾機械地幹眨眼,回顧自己到來以後埃爾維斯的舉止态度,嘴角費解地定格在臉上。
“有嗎?”
“有啊有啊……”
蘭兒還想說什麽的時候,阿姨從外面走了進來,讓她去廚房幫忙準備甜點。她答應一聲,跟康致爾打了個招呼,動作很快從餐椅上起身,跟着阿姨走了出去。
蘭兒走了以後,康致爾拿起筷子吃飯。吃了兩口,他驀地停了下來,費神回想剛才蘭兒提到的內容。
“埃爾維斯,他有喜歡的人?”
“騙人的吧。”
因為醉酒失态的事情,康致爾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人也特別疲憊。晚上他在浴缸裏放滿熱水,在裏面泡到皮膚要發皺了才起身。
康致爾從浴室出來,才感覺自己的肩膀沒有那麽酸痛了。
他走到書桌旁邊拿起手機,原本是想看看手機的充電情況,卻發現小組群裏一陣活躍。
他打開聊天群,發現同學們都在裏面讨論作業進度的事情。
康致爾隐約覺得不妙,急忙查看自己的郵箱,果然在收件箱裏面發現了一個被他遺忘的作業任務。并且按照時差來算,明早七點鐘就是提交作業的最後時間。
按照原來的計劃,康致爾是打算在今天把作業做完的。然而因為埃爾維斯的事情,他把這個作業忘得幹幹淨淨。
想到這裏,康致爾打了個冷戰,還濕着的頭發也不吹了,拉開椅子就坐下來開始趕作業。
康致爾開始的時候,時間顯示為當晚二十一點四十五分。等到他提交作業,已經是第二天早上的六點鐘了。
整整一個晚上,他都沒有閉過眼睛。為了克服瞌睡,他給自己泡了很濃很濃的咖啡,一杯一杯地喝着。
康致爾幾度覺得自己是被苦醒的。
交完作業,康致爾合上電腦,陣陣熟悉的反應是身體給他的信號。他用雙手支撐雙額,坐着緩和了一陣,跟着從書桌後面站起來。
康致爾從卧室裏出來,扶着牆壁走得很慢。他的身體現在正在走着兩個極端,一方面胸腔裏面空無一物,另一邊心髒卻像推了腎上腺素一樣在劇烈跳動。
康致爾需要糖分,但時間還很早,家裏的仆傭還沒醒。他認為自己可以堅持走到一樓,再從冰箱裏拿到吃的。
這個時候,外面天色已經亮了。但花園裏面還沒有太陽,光線匮乏的走廊看起來灰蒙蒙的。康致爾扶着牆壁,手指輕觸磨砂質感的牆漆,試圖從那些年久的凹凸紋路裏得到切實的體感。
他的視線終點是走廊盡頭的樓梯口。平日裏不過十幾秒就走到了的樓梯,在這個早上卻變得遙不可及。
康致爾每走一步,都得确認自己還是站立着的。他的手指已經開始顫抖,膝蓋也變得無力。當他走到卧室與樓梯的一半路程時,他的膝蓋已經支撐不住。
康致爾迎着地毯直直跪了下去,倒下以後他翻過身來,躺在地毯上有氣無力地喘息着。他使勁擡高眼皮,宅邸裏面高高的天花板很快變成了波浪狀,最後消失在他的視野裏面。
康致爾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他睜開眼睛,映入眼簾地是熟悉的天花雕飾。
“小致,你醒了。”班得瑞的聲音在他旁邊響起。
康致爾這時神智還未完全恢複,因此反應給得很慢。緩和過來後,他慢慢地把臉轉向一側,發現在他床邊的人,不止班得瑞一個。
他的體力同樣仍未完全跟上,瞳孔轉動也不像往日那樣靈活,眼睛轉過去一段時間都沒能收回來,就這樣與環着手臂坐在床邊的埃爾維斯兩人安靜而古怪地對視着。
随後,他感覺一方溫暖的手掌覆在了他的額頭上。緊跟着,班得瑞親切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來:“小致,你感覺還好嗎?”
班得瑞手掌的溫度給康致爾補充了能量,他把臉轉回來,對着班得瑞微微點頭。
“還好。”他回答班得瑞。
聽到他的回答,班得瑞才輕輕松了口氣,和藹地撫着他的額頭叮囑:“下次你如果感覺到自己低血糖,不要撐着,記得尋求幫助。”
“知道了。”康致爾聽話地答應。
班得瑞看着他,臉上流露出了欣慰的表情,和悅道:“幸好埃爾維斯在走廊裏發現了你,不然等傭人們上樓,你都不知道暈過去多久了。”
班得瑞的話讓康致爾感到有些意外。
原來是埃爾維斯發現他的。
班得瑞跟他說完話後看了一眼牆上的挂鐘,接着直起身來,轉過去對埃爾維斯講:“埃爾維斯,八點鐘酒會供應商的人會過來,我得跟他們對接。你可以留在這裏照顧一下小致嗎?”
康致爾動作還是很慢,沒來得及轉過臉去,只在一線餘光裏看見埃爾維斯把環在胸前的雙手放了下來。
班得瑞離開以後,康致爾試圖坐起來,但雙手使不上力氣,只能把臉轉過去跟埃爾維斯求助。
“埃爾維斯,你能扶我起來嗎?”
埃爾維斯看了他一眼,随後靜靜地從靠椅上起身,走到床邊将他從床上扶起來坐好。
康致爾坐好以後,看向他說道:“謝謝。”
聽到他的道謝,埃爾維斯像是不大适應,望着他過了片刻才開口:“只是小事情,你不用這麽客氣。”
康致爾注視他的眼睛,口吻很認真地回答:“我是想謝謝你,今天早上在走廊裏救了我。”
他的認真似乎再一次讓埃爾維斯感到了不自在。埃爾維斯沒有明确回複他的道謝,只是收回視線,重新在原來的位置坐了下來。
卧室裏面一時安靜得出奇,但氛圍又并非是過于尴尬的那種。
康致爾心裏尋思自己要開口說點什麽的時候,埃爾維斯忽然說話了。
“你早上怎麽突然間暈倒了?”他問康致爾。
“我昨晚通宵趕作業,”康致爾如實回答他,“可能是沒睡覺,加上太餓的原因。”
他的話說完以後,埃爾維斯的目光驀然專注起來,康致爾有種錯覺,仿佛他正坐在對面仔細地觀察自己。
大概過去了一段時間,埃爾維斯的神色恢複如常。他看着康致爾,用一種嚴肅的、但不算冷冰冰的語氣講:“我以前都不知道你容易低血糖。”
康致爾低頭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随後回答他:“可能是因為,那個時候我的口袋裏面沒缺過餅幹和巧克力吧。”
講完,他對埃爾維斯友好地笑笑,解釋說:“我也是長大以後才發現的。”
“是在什麽時候?”埃爾維斯問他。
康致爾回想片刻,然後回答他:“應該是十三歲的時候吧,我和艾琳去游學。那天為了趕早班機,我沒來得及吃早餐,然後體力不支暈倒在候機室裏。”
說完這裏,他調皮地揚起嘴角,笑話艾琳:“艾琳當時還小,看見我暈倒,吓得都哭了。”
“她從小就愛看奇奇怪怪的書和電視劇,說她以為最好的朋友就要死了。”
他沉浸在回憶往事的愉悅裏面,繪聲繪色地描述着,等回過神來,看見埃爾維斯正若有所思地靠椅坐着,視線望向別處,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埃爾維斯,”康致爾問他,“你怎麽了?”
聽見他的聲音,埃爾維斯緩慢地擡起眼睛,注視着他過了少時,搖了搖頭。
見埃爾維斯對自己的回憶不感興趣,康致爾便不往下講了。他坐在床上,視線在自己正在輸葡萄糖的手和床頭桌之間來回移動。這樣過了片刻,他開口向埃爾維斯請求幫忙。
“埃爾維斯,我想喝水。”
埃爾維斯聽見以後,把裝在吸管杯裏的水給他拿了過來。
康致爾因為還沒有進食,手指也還在發軟,握了幾次水杯都沒握穩。埃爾維斯見他這樣,對他的體力感到擔憂,幾次嘗試無果後幹脆拿着水杯坐在他的床上,把吸管轉向他。
“喝吧。”
“好。”
康致爾點點頭,跟着彎下脖子,好像孩子那樣含着吸管慢慢地啜飲。
他喝了幾口停下來緩和呼吸,埃爾維斯以為他不喝了要把水杯拿開,康致爾便把手搭在了他的手背上,重新咬住了吸管。
“等一下。”
埃爾維斯旋即不動了。
水分的攝入溫潤了康致爾幹渴的喉嚨,也給他的思緒帶來了一絲清明。
他留意到,與埃爾維斯的外表和性格不同,他有着非常溫順的手指,以及帶給人好感的手背。
他喝夠水後,擡起頭來,看見埃爾維斯在自己面前坐着,頭稍微低俯,用關注的眼神看着自己。兩人之間隔着一些距離。
康致爾的注意力為埃爾維斯指背關節的那圈擦傷所吸引。他下意識地用拇指去觸碰埃爾維斯的傷痕,輕聲問他:“埃爾維斯,這裏疼嗎?”
他的話音剛落,明顯感覺到埃爾維斯稍微握緊了水杯。然而他的手指看起來依舊溫順極了,手背也沒有給人僵硬讨厭的感覺。
“不疼。”埃爾維斯幹巴巴地回答他。
康致爾擡起頭來,迎上他的目光,開口問他:“這裏是我弄的嗎?”
埃爾維斯沒有回答,只目不轉睛地凝視他。
康致爾的手心貼着他的手背,看着他的眼睛,不由得開口:“埃爾維斯,對不起。”
埃爾維斯聽到他跟自己道歉,沉默地眨了一下眼睛,表示并不理解。
“對不起埃爾維斯,昨天晚上我不是有意進你卧室的。”
“我喝醉了,走錯了卧室,”康致爾輕輕握着他的手,一臉誠懇地跟他請求,“你別生我的氣了好嗎?”
埃爾維斯與他對視着,随後視線落到他們放在一起的手上。興許是不想表現得過于計較,他有點禮貌和客套地回答康致爾:“我沒有生你的氣。”
這天早上,雖然埃爾維斯的态度并沒有過多表現出友好的一面,他的語調依舊冷淡。然而康致爾不得不承認的是,直至這一刻的到來,這兩天一直壓在他心頭的重量才完全消失。
埃爾維斯到工作的時間就去上班了。
中午的時候,康致爾下樓吃飯。
他坐在餐桌前面,一邊低頭刷着課題一邊等着蘇塔她們端上午餐。突然間,他擡起頭來,有些詫異地發現蘭兒也在自己對面擺盤。
“今天有客人嗎?”他問蘭兒。
“沒有啊。”蘭兒向他搖頭。
“那這是……“康致爾向她投去疑惑的目光。
蘭兒今天心情很好,神色歡快。她端着菜朝康致爾揚起笑臉,跟着回答他:“助理先生上午打電話回來,說少爺中午回家吃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