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Episode 19
我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了過去,醒來時周圍已是一片漆黑,我慌張地想要尋找約書亞,直到手指碰觸到一具溫暖的身軀。身體保持一個姿勢太久,肌肉傳來酸脹的感覺,我調整了坐姿,将後背靠在了洞壁上。
淅淅瀝瀝的雨聲遠遠地傳來,我轉過頭,藍色的光芒忽然将天空點亮,随着帕納姆國歌的奏響,四張陌生的面孔在天幕上一閃而過。約書亞這時發出一聲輕哼,我俯下身,湊到他的身邊,問道。
“醒了?感覺怎麽樣?”
約書亞搖了搖頭,他沒有開口,雙眼注視着天幕上仍在繼續的畫面。與之前不同,出局者的相片結束後,畫面切換成了一段字幕。
對于背叛者,我們沒有仁慈。
黑色逐漸過渡成滿目瘡痍的灰,然後是被燒毀的森林城鎮以及衣着破敗眼神空洞的居民,曾經的7區再一次出現在我的面前,竟成了這副模樣。鏡頭緩緩移動着,當被炸毀的克羅維茲宅邸唯一剩下的花園門廊出現在畫面中,我開始微微地顫抖了起來,我遮住約書亞的眼睛,低聲對他說。
“別看,約書亞。”
約書亞任由我遮住他的雙眼,我感受着他平緩的呼吸打在掌心,一下又一下,潮濕而溫暖,仿佛7區的夏日。畫面最終結束,黑暗迅速吞沒了世界,許久後,我聽見約書亞黯啞的聲音。
“當初父親帶着我去凱匹特,他和市長還有8區的拉維先生計劃這件事,我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
黑暗中,約書亞的手指碰觸到我的手背。
“收獲節前,越來越多的治安官出現在7區,我想這一天不會太遠,後來我代替維克多了參加這個游戲,”約書亞頓了頓,聲音透出自嘲的落寞,“我知道凱匹特不會讓我活下去,我想在我生命結束前,我至少可以盡我最大的努力幫助你活下去,喬爾,對不起…”
“求求你…約書亞…別說了…求求你…”
我将額頭靠在約書亞的後背,小心翼翼地擁抱着他,我從來沒有想過,當心心念念的真相揭開的一剎那,我連面對它的勇氣也消失了。
“喬爾,唱首歌給我聽好嗎,就像以前那樣。”
約書亞的聲音帶着一絲懷念,那些曾經在7區的日子在這個寂靜的深夜宛如風暴般肆虐而來,我低聲地在他的耳畔唱起了那首伐木工的小調。
4月的風輕輕吹過
森林裏開滿了不知名的花
親愛的姑娘
可願讓我為你戴上一朵
同樣的深夜,凱匹特,國會大樓,屏幕上正回放着今天發生在森林中的一幕。當鏡頭播放到喬爾抱着被箭射中的約書亞離去時,斯諾的嘴角揚了起來,只是眼神比平日裏更加冷冽的幾分,他對着身後的布萊斯說道。
“何其愚蠢,又何其幸運的小家夥,布萊斯,你的計劃怕是要落空了。”
布萊斯向着斯諾恭敬一禮,回答道。
“請相信我,總統先生,我不會将希望全部放在一個人的身上。”
“哦?”
斯諾的眉角輕輕向上挑起,燈光打散在他的眸中,仿佛冬日結冰的水面。
“請先生耐心等待,如果答案這麽快揭曉,先生怕是也會對我失望的。”
斯諾轉過頭去,目光仍然徘徊在喬爾最後離開的剪影上,片刻後,他若有所思地問道。
“布萊斯,感情到底是什麽樣的東西?”
布萊斯想了想,視線同樣投向了畫面裏的喬爾,回答道。
“一種會讓人手和腳如同帶上鐐铐的多餘而且危險的東西,要不了太久,他就會知道,野獸想要變成人,是多麽的愚蠢。”
競技場,森林與湖泊草甸接壤的地帶,多米尼克背靠樹幹把玩着手中的匕首,大雨落入不遠處的湖泊中濺開一片淅瀝。
忽然叮叮的聲響從半空中傳來,他擡起頭,銀色的小傘被罐狀物體拖曳着,緩緩落在了他的前方。他收起匕首,将小罐撿了起來,降落傘瞬間融在了空氣中。打開罐子,一張信紙正躺在裏面,發出微弱熒光的字體一行行顯示在紙頁上。多米尼克快速地讀完,臉上露出一絲笑意。他将紙捏成團抛進湖泊,然後擡頭看了看漆黑的夜空,自言自語道。
“家族的財富和榮耀?不,我不感興趣,這個世界太死氣沉沉了,我只想讓它變得更有趣,布萊斯。”
第二天,連綿多日的雨水終于停息了,濃霧将整座森林包圍了起來。
“傷口感染了,他現在正在發熱。”
奧利弗收回放在約書亞額頭的手,神情顯得異常的焦急,我坐在約書亞身旁,将約書亞的手握在手心,感受到他身體裏傳來的一陣又一陣的熱度。
約書亞艱難地睜開眼,他的嘴唇因為身體的發熱開始幹燥脫皮,妮基扯住我的衣領,再次将我整個人提了起來。
“為什麽躺着的人不是你,你這狗娘養的東西。”
“妮基,你現在就是殺了他也沒用。”
奧利弗連忙拉住妮基,我看着妮基憤怒的眼神,內心深處撕裂的痛感在這一刻放大到無法忍受。最後妮基收回手,抓起地上的砍刀轉身離開了,奧利弗拍了拍我的手臂,對我說。
“好好陪着他,我去找些藥草和漿果。”
我點點頭,回到了方才的位置,約書亞正擔心地看着我。
“我沒事,你覺得怎麽樣?”
約書亞搖了搖頭,他張開口,溫潤的聲音已經變得嘶啞。
“喬爾,扶我坐起來好嗎?”
我扶起約書亞,讓他的身體靠着我坐了起來,他的目光飄向樹洞外大霧彌漫的森林,許久後,他對我說。
“喬爾,你看外面像不像冬天的7區?”
我追随着約書亞的目光,眼前濃霧中的森林正緩緩變換着光影,像極了那個斑駁的夢。
“第一次遇見你,就是現在這樣,當時我迷路了,以為會死在森林裏,然後遇到了你,”約書亞轉過頭,碧綠的眼睛深深地凝視着我,仿佛要将我烙刻進去,“喬爾,還記得我曾經問過你怕不怕死嗎?”
我點點頭,抱住約書亞的手臂悄然間收緊了。
“在凱匹特電視見面會的晚上,希瑟告訴我維克多逃進了森林裏,沒有被他們抓住,那一刻我對7區最後的牽挂也消失了,朱琳想要我這具身體,她許諾會幫我贏得更多的贊助,至少我可以用這具早晚會消亡的身體哪怕幫上你一些……咳咳……”
長時間的說話讓約書亞的呼吸有些困難,他猛地咳嗽了幾聲,我将約書亞緊緊抱住,對他說。
“別說了,約書亞。”
約書亞搖了搖頭,繼續道。
“如果我的死亡可以換來你的生命,那麽死亡又算什麽。”
我的心第一次被說不清的酸澀情緒漲滿,那種酸澀幾乎讓我失去了聲音。
“為什麽?值得嗎?”
約書亞伸出手輕輕撫摸在我的臉上,就這樣望着我,好像永遠也看不夠,“不知道啊,也許因為是你,所以就值得了,喬爾,我希望你可以活下去,贏得這場游戲,只是我大概看不到這一天了。”
之後約書亞再次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我抱着他,看見他安靜地呼吸着,身體輕得仿佛快要從我懷抱裏消失,然後我低聲對他說。
“我不會讓你死的。”
我将頭抵在約書亞的前額,感受着那裏的溫度,這時奧利弗抱着一小堆綠色的植物枝葉匆忙地走了回來。
“喬爾,把這些草莖捏成漿,我來給約書亞的傷口再上一次藥。”
我将那些草葉包在紗布裏使勁揉捏着,奧利弗小心翼翼地揭開約書亞傷口上的布料,眼神變得更加凝重了。我側過頭,傷口處的皮膚已經紅腫了起來,隐隐有出膿的跡象。
“見鬼,這裏真的太潮濕了,要是有消炎藥和幹淨的水就好了。”
我将手中的紗布遞了過去,奧利弗接了過來開始包紮起傷口,我握着約書亞的手,她眼中一閃而過的自責讓我的內心更加難過了起來。
“喬爾,你別怪妮基,約書亞幫了我們許多,妮基一直把他當作朋友,她只是太生氣了。”
說着,奧利弗轉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我的視線依舊停留在約書亞的臉上,我回答道。
“我知道。”
我擡起約書亞的手輕輕地吻在了上面,不,我沒有怪她,我只會怪我自己,所以約書亞,哪怕為了我,可以請你繼續活下去嗎?
當天夜裏,約書亞發起了高熱,我坐在他身邊,絕望如同厚重的雲層将整個洞穴籠罩,我抓住他的手,不斷在他耳邊說話,然而他再也沒有醒過來。
“喬爾,放棄吧。”
奧利弗沉重地垂下了手,我搖了搖頭,沒有開口。奧利弗伸出手貼在約書亞的額頭,對我說。
“約書亞在發燒,就算沒有引起并發症,沒有水沒有藥,他的身體也熬不過去。”
我将約書亞的手握緊,放在我的胸口,隔了許久,我問道。
“哪裏可以找到藥和水?”
奧利弗苦笑了一聲。
“我不知道,也許只有凱匹特贊助。”
我想起布萊斯,但是那一夜放在罐子裏的信紙又讓我迅速打消了這個念頭。難道真的就這樣眼睜睜地看着約書亞死在我面前?不,我不甘心。
我望着約書亞如同沉睡一般的面容,自嘲地笑了起來,原來你從最初就已經知道,我們只是凱匹特手裏的玩具,他們就像神祗一樣,用嘲笑的雙眼看着我們在這地獄一般的競技場裏一步步邁向毀滅。
叮叮的聲響忽然從洞外傳來,我連忙站了起來朝洞口走去。黑暗中,一個拖着長長降落傘的銀色罐子緩緩落在了我的面前。我打開它,罐子裏是幾瓶分裝好的水,以及一張信紙。奧利弗走到了我的身旁,問道。
“怎麽了?”
我取出信紙藏在了手中,把裝着水的罐子遞給了奧利弗。
“凱匹特的贊助,也許是聽見了我們的話。”
奧利弗看見罐中的水,興奮地說道。
“太好了,我拿去給約書亞。”
說着,她接過罐子回到約書亞的身旁,我背過身展開信紙,上面簡單地寫着一個詞語,豐饒之角。
擡起頭,藍天下壯麗的銀色巨角漸漸浮現在了我的眼前,我安靜地望着頭頂遙遠的夜空,手心裏信紙被揉成小小的一團。
黎明前,我悄悄地起了身,将放在牆腳的匕首和裝備裝進了背包,就在我準備将背包背上的時候,奧利弗忽然站在了我的身後。我回過頭,奧利弗就那樣安靜地注視着我,直到很久過去,她問我。
“還是要離開嗎?”
我點點頭,沒有向她解釋更多,只是在臨走前,我眷戀地看了看熟睡的約書亞,俯下身,吻在了他的臉頰。
“奧利弗,幫我照顧好約書亞,如果我沒有回來,就告訴他,我選擇放棄了他。”
說完,我沒有看奧利弗的表情,借着熹微的光芒,大步向洞外走去。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是否是凱匹特的陷阱,我只知道,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從樹洞向巨石帶出發,一路上顯得太過安靜,我将匕首握在手中,借着樹木遮擋,警惕地環顧着四周。
山風從林木間吹過,霧氣仿佛流水朝着山下的湖泊奔騰而去,一股濕冷的氣息彌漫而來。我能聽見遠處瀑布的咆哮,比前幾日要大了許多。
算上昨日的4個,已經有将近一半的貢品死去,我将步子放緩,內心漸漸沉了下去,那些人又躲在了哪裏?
越過森林,進入巨石帶,雲霧在這裏變得稀薄了起來,厚重的雲牆顯示在了山巒之上。遙遠處,銀色的豐饒之角仿佛利劍一般直刺天空。我的手心開始微微發抖,這股強烈的讓我莫名的熟悉的預感,我咬了咬牙,一步步朝着豐饒之角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