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Episode 16
一小時前,競技場,行走在森林裏,腳下是樹葉經年累月堆積腐朽後的地面,被雨水浸透變得泥濘而黏稠。
“你打算讓他以後就跟着我們?”
邁過樹根突出地面的部分,妮基轉過頭看向旁邊的約書亞。約書亞沒有回答,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妮基看着約書亞,那雙平日裏沒有溫度的眼睛在這一刻仿佛降到了冰點。
“我不管你和他會如何,如果他打算對我們中任何一個動手,我會殺了他。”
約書亞嘆了一口氣,許久過後說道。
“我明白,謝謝你,妮基。”
“希望你的好心不會變成農夫與蛇的結局。”
妮基将目光轉回到前方,漫天的大雨似乎沒有停息的打算,他們小心翼翼地行走着,直到被滂沱的雨幕徹底遮蓋。
奧利弗離開後,我坐在濕冷的地面,安靜地看着約書亞向我走來,他蹲在我的面前低聲問着我,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
“有沒有感覺好一點?”
“……約書亞…”我張開口,卻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最後我回答道,“我沒事。”
一道冰冷的視線固定在我身上,我擡起頭,8區的另外一個女貢品妮基?瓊斯一臉戒備地打量着我。奧利弗在這時走了過來,遮擋在我和妮基之間,她手裏托着一個木盤,裏面放着一些漿果。
“吃一點,你會舒服一些。”
我搖了搖頭,想要推開那個盤子,奧利弗堅持把它遞給我。
“喬爾,你現在在低燒,你的身體會越來越缺水和營養。”
我拗不過她,不得不伸手拿起一顆果子放進嘴裏。咬下去,果汁溢滿了我的口腔,酸甜的味道暫時刺激着我昏昏欲睡的大腦不至于再次停止工作。我換了一個姿勢靠着,耳邊傳來妮基、奧利弗和約書亞三人小聲的對話。
“現在水是最大的問題,下面的湖被4區的那幫人控制着,我們沒法得到水源。”
“妮基說的對,我試着沉澱雨水,但水太渾濁,只靠漿果是完全不夠的。”
妮基将手中的斧頭放到了一邊,她坐了下去将腿伸直,開始揉着已經緊繃了一天的肌肉。
“凱匹特在逼着我們所有人硬碰。”
約書亞咬着唇,沒有開口,他站在洞穴口的位置,暗淡的天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一尊久遠的雕像。奧利弗收起木盤,她嘆了一口氣,将話題轉移開。
“總會有辦法的不是,天也快黑了,大家先好好休息吧,待會兒我先去外面守着。”
聽見奧利弗的話,妮基試圖着站起來,卻被奧利弗按了下去。
“妮基,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這一夜,睡眠對于我成了折磨,傷口感染發炎帶來灼熱讓我仿佛置身在一片幹燥的沙漠,我感覺自己徘徊在一片混沌的地帶,那裏沒有出口,也沒有終點。奔走在裏面,我分不清周圍究竟是現實還是夢境。
當我停下腳步,眼前迷茫的景象終于漸漸清晰了,它們緩緩凝聚在一起,最後變成約書亞悲傷的面容,他似乎在向我述說着什麽,我卻只聽見龐大的空虛。我焦急地朝着約書亞伸出手,那片混沌再次将我包圍。
一股來自皮膚下的震動拉扯着我,我猛地醒了過來。睜開眼,汗水大顆大顆地滾落,喉嚨裏如同快要燒了起來,我忍着咳嗽,手臂內的震動還在繼續。我低下頭,昨日被注射追蹤器的部分正發出微弱的藍光,與此同時一陣細碎的清脆聲響從洞外傳來。
我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傷口處已經腫脹了起來,我艱難地邁着步子,慢慢挪到洞口,昏暗的視線裏,一個小小的鐵罐拖着長長的降落傘,落在了我的腳下。
我拾起了那個鐵罐,用力擰開了蓋子,一小盒藥膏正躺在裏面,旁邊是一張白色的卡片。我輕輕地取出卡片,天幕之上傳來了凱匹特國歌的旋律,忽然亮起暗藍色光幕中今天死去的貢品的照片一張一張緩慢地播放着,借着微弱的光芒,我看清楚了卡片上的字。
那是布萊斯的語氣,我甚至可以感受到他的目光穿透紙面,到達到我的皮膚。
給你的禮物,我想你知道怎樣做可以獲得更多。
我擡起頭看着那片再次回歸漆黑的天空,心中充斥着被窺視和擺布的憤怒。将手中的卡片撕成碎屑然後猛地扔進大雨中,身體也在那一瞬之後失去了力氣,我無力地跌坐在地面,望着眼前的黑暗出神。
我想起曾經在7區,每當在伐木的季節到來,鎮上總會舉行盛大的節日,那一天我和約書亞坐在遠處,看着兩只被捉住餓了多日的野獸在圍場裏做殊死的搏鬥。也許是因為它們本是同類,也許是因為它們曾彼此相伴在那片森林裏,兩只野獸趴在場地裏瑟瑟發抖着,不肯動作,直到一小塊食物放在了場地邊緣。
如今那塊食物放在我的面前,我轉過頭,洞穴裏約書亞熟睡的面容就這樣猝不及防地進入了我的視線,我問我自己,我該怎麽做。
沒有人能告訴我答案,我拿出那罐藥膏,解開綁在傷口上的布條,将藥一點一點塗上,一股溫潤的感覺澆滅了傷口的燒灼,我閉上眼,心底泛了上來一個自嘲的念頭,至少在明天到來之前,不去考慮這些。
第二天醒來,奧利弗例行性地為我處理傷口,當她解開繃帶,發現傷口處除了一些血污,腫脹起來的部分已經消退了許多後,發出了一聲驚呼。
“感謝上帝,你傷口的感染已經好了很多。”
妮基疑惑地看了看我的傷口,然後又看了看我,嘴邊浮現出一絲諷刺的笑。
“看樣子你的恢複能力就像你的外號一樣,野獸先生。”
“妮基別這樣。”
奧利弗低聲說了一句,妮基偏開頭去沒有再說話,約書亞蹲在我的面前,仔細地檢查着我的傷口,在确定沒有大礙後,約書亞微笑着對我說。
“喬爾,太好了。”
約書亞那雙寶石一般的綠色眼睛裏,盛滿了喜悅的光,我看着約書亞,心底浮現出的是更加龐大的迷茫,于是我低下頭去。約書亞眼中的光芒在那一刻暗淡了,許久後他站了起來,說道。
“我去找一些食物。”
聽見約書亞的話,妮基轉過頭來,跟了一句。
“我和你一起。”
約書亞點點頭,兩人先後走了出去。約書亞離開後,我松了一口氣,擡起頭奧利弗正一臉擔憂地看着我。
“喬爾,雖然這不是我能過問的,但是你這樣約書亞會難過的。”
我沒有回答奧利弗,事實上我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我和約書亞為什麽會變成了現在這樣。奧利弗嘆了一口氣,她撿起放在地上的木托盤。
“我再去試試沉澱雨水,你好好休息。”
森林裏,妮基用砍刀砍去了擋在前方的高草,她的身後,約書亞正在灌木叢中尋找着漿果。妮基停下腳步,轉過身向約書亞說道。
“約書亞,你的那位朋友對你可不夠坦陳。”
約書亞的動作頓住了,他緩緩直起了身。
“那樣的傷口根本不可能一晚上能夠愈合成今天這樣子,”說着,妮基向前走了一步,她幾乎是兇狠地看着約書亞,“我現在選擇相信你,但是我不希望奧利弗有什麽意外,所以…….”
約書亞的眼神如同寧靜的湖水投向對面的妮基,讓她最後的話語在約書亞的目光中化為風消散了,片刻過去,約書亞開口道。
“我知道,我會和他一起離開。”
我不知道妮基和約書亞進行了怎樣的對話,那個下午我的身體已經可以活動自如,連續2天不能動彈的生活讓我覺得四肢都快麻木,在約書亞和妮基回來後,我主動要求幫助他們在四周巡邏。妮基眼中的戒備快要放大到頂峰,奧利弗則興奮地塞給我很多顆漿果,我抱着它們,約書亞這時走到我身邊,對我說。
“喬爾,我和你一起?”
我的表情一僵,拒絕的話幾乎就要脫口而出,但當約書亞眼神裏的悲傷那麽清晰地出現在我眼前,我最終忍了下去,我還是無法拒絕他。
走出樹洞,雨似乎比昨日小了一些,若有似無的霧氣開始彌漫在森林中。雨水落在我的皮膚上,帶出了冬日一般的寒冷,我擡起頭向前方看去,霧氣深處墨綠和灰白混合成一片模糊,就像夢中的光景。
“從這裏往下走就是湖區,那裏的水是競技場裏唯一可以飲用的。”
約書亞伸出手指向我們的下方,那裏被一大片的雲霧籠罩着,什麽也看不清楚。
“你怎麽知道的?”
“我和妮基去尋找水源,當時的位置剛好可以觀察到湖區和流過森林的溪流,喝了溪水的人都死了。”
約書亞垂下頭,他的頭發被雨水浸濕,軟軟地搭在額前,他從衣袋中掏出一個木刻的标志,放在我的手心,對我說。
“記住這個符號,在這裏周圍标記了它的,就是我做的陷阱。”
我震驚地看着約書亞,他這樣做等同于将自己的所有防禦都卸下。
“為什麽……”
約書亞望着我笑了笑,只是笑容在雨水的沖刷中,顯得無比落寞。
“那一天在豐饒之角,西耶娜被2區的貢品圍攻,他們拿着武器像是逗弄玩物一樣,她看見了我,向我求救,我就站在遠處一直看着,直到他們砍下了她的腦袋。”
約書亞頓了頓,他呼了一口氣,繼續道。
“喬爾,我是一個自私的人,記得我在列車上說過的話嗎,我會盡我的一切讓你活下去。”
手心的木片忽然變得熾熱,我感覺自己快要握不住它。我沒有開口,手指死死地抓住那個木片,心中一種無法描述的龐大情緒快要将我吞沒,那蓬勃的無法控制的情緒讓我害怕,離開這裏,離開約書亞成了我此刻唯一的念頭。
“再等等,等你的傷口徹底好了,好嗎?”
思緒紛亂間,約書亞握住了我的手,我聽見了他低沉的聲音像是在乞求。我麻木地點點頭,将那個木片揣進了我的口袋,迅速轉過身向樹洞的方向走去。
我将約書亞抛在了身後,腦海裏變成一片空白,我知道我在逃避他,那些死死壓抑住的關于他的情緒,随着饑餓游戲的進行變得越來越蠢蠢欲動。不知不覺中,我走到了樹洞口,在我即将走進去的時候,兩個交疊的身影瞬間映入我的眼簾。
那片昏暗而破敗的環境中,妮基和奧利弗緊緊擁抱着,用一個唇齒相依的吻,讓彼此合二為一。難以形容的燥熱從我的肌膚下竄了上來,我踉跄地後退了兩步,發出的聲響驚動了他們。奧利弗轉過頭驚訝地看着我,妮基依然面無表情,只是眼神比過去還要冷了些。我倉皇地想要逃開,然後在轉身的剎那撞上了約書亞。
約書亞似乎想要問我怎麽了,他朝樹洞的方向看了一眼,頓時明白發生了什麽。另一個我無法忘卻的場景卻在看見約書亞的那一刻閃現在我眼前,那個房間裏,約書亞和朱琳赤裸着身體,就像剛才的奧利弗和妮基一樣。
我猛地推開約書亞,大喊出聲。
“別碰我。”
約書亞的臉色變得慘白,向我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中。大雨傾盆而下,我們四個人相互僵持着,氣氛詭異地安靜,不知過去了多久,約書亞收回了手對我說。
“對不起。”
我不敢面對約書亞,他顫抖的聲音讓我的身體幾乎也跟随着顫抖,我害怕他的任何一個表情都會讓我思想崩潰。我低着頭,繞開約書亞朝着另一個方向跑去。
奧利弗離開妮基,她搖着頭低聲地嘆了一口氣,慢慢走到約書亞的身邊對他說。
“別擔心,我去看看他。”
妮基拿起放在牆腳的砍刀,走出了樹洞,在離開前深深地看了約書亞一眼。無言的沉默中,約書亞似乎微微點了點頭,又似乎一直保持着這樣的姿勢站立着,奧利弗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朝着我離開的方向走去,她的身後,約書亞孤寂的背影迅速被大雨吞沒。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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