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Episode 12
坐在化妝室,弗萊曼手裏握着剪刀,目不轉睛地看着鏡子裏的我,小心地修剪着。最後一剪刀下去,我半長的頭發被剪去了許多,剩下的被弗萊曼用發膠固定住。做完發型,電子時鐘上的數字顯示已經過去了一個小時,弗萊曼将化妝箱打開,開始做我的面部造型。
我看着弗萊曼,心裏有許多問題想要說出口,他仿佛知道我的打算,在我開口前說道。
“我知道你想要問什麽,就如布萊斯所說,我只是選擇了有利的一方。”
“為什麽不是約書亞?”
弗萊曼将乳液均勻地抹在我的臉上,遮去了那些暗淡的部分。
“有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你只用努力去贏這場游戲就可以。”
我的心裏産生了一種被玩弄的感覺,我咬牙切齒地看着弗萊曼,像是賭氣一般問道。
“如果我死在游戲裏呢?”
他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回答道。
“你不會,因為你是一只野獸。”
之後我待在休息室裏,等候晚上電視見面會的開始。我躺在沙發上,弗萊曼為我打造的這一身讓我有些無所适從,我看着鏡子裏完全陌生的我,心中升騰起一種奇怪的感覺。
這還是我自己嗎?
就如同我懷疑布萊斯做的事情,卻又沉默地聽從他的安排。
我搖了搖頭,将那股煩悶抛開,随手按開了電視。休息室裏,巨大的電視機屏幕裏正播放着饑餓游戲的報道,主持人雷蒙德風趣又幽默,相當受凱匹特女性的歡迎。我看着他用凱匹特誇張的腔調說道。
“下面讓我們一起來看一看今天貢品們在測試中的表現。”
下一秒畫面切換到中午的訓練室,第一個出現的是多米尼克,他拿着一把半人高的砍刀,利落地将那些影子砍成數段,他始終帶着笑容,給他英俊的臉上添了一絲邪魅。
“來自1區的多米尼克,很棒對不對,測試中他得到的分數是10分。”
貢品們一個個亮相,2區的傑琳歐文獲得了9分,4區的小個子亨特霍華德得到了7分,畫面切換過6區女貢品娜迪亞後,開始進入到7區部分。我緩緩坐直了身體,西耶娜蒼白的臉出現在了畫面裏,她握住一把刀膽戰心驚地站在場地中央,那些幻影就像是野獸一樣撲向她。
“可憐的小姑娘,只獲得了2分,不過她也砍到了兩個人,希望她好運。”
雷蒙德适時地表達了一下惋惜,随後進行到下一個貢品。接着出場的是我,我看着鏡頭中的我如同在森林裏打獵時一般穿梭着,一刀刀刺下去,神情卻有了與以前截然不同的意味,我看到了仇恨。
對凱匹特,對饑餓游戲,或者對我自己。
“太帥了,7區的喬爾·路易斯,現在凱匹特許多人把他叫做野獸,我想這一次極限賽,他和1區的多米尼克一定能給大家帶來許多精彩的瞬間,他在測試中同樣取得了10分。”
随着畫面一閃,出現在我眼前的是一張巨大的網,由幾種不同顏色的繩相互連結着,組成了一顆樹的形狀。約書亞站在網的旁邊,安靜地微笑着。
我認出了它,那是7區森林裏最高大的一棵。曾經我和他站在那棵樹下,我對約書亞說,我一定會自己建造一幢書屋,在那顆樹朝天空伸出的枝幹位置,那樣每一天都能和他一起看森林裏的日出與日落,那時的他也是這樣的神情。後來在收獲節的前一天,他對我說,想要去看那幢房子。再後來,它們和森林一起湮滅在了凱匹特投下的燃燒彈裏。
“同樣來自7區的王子殿下,約書亞·克羅維茲,得到了5分,他的網結得就像他人一樣漂亮。”
我一把将電視關掉,布萊斯在這時走了進來,看見我,他的眼裏有了驚豔,他拍了拍手,贊賞道。
“不得不說,弗萊曼的這身打扮,讓你更加具有侵略性了,也更像一只野獸。”
說着,他坐到了我的旁邊,我不想理會他,于是我把眼睛閉了起來。布萊斯毫不在意我的行為,自顧自地說道。
“現在你和那位跟你來自同一區的王子都是凱匹特的名人了,說到這裏,我曾經聽過一個故事,大概發生在好幾千年前,一個因為被帝國所懼怕憎惡而躲藏在森林裏的野獸,遇見了那個國家公主,最後被公主的愛所感化,與公主在森林裏永遠地生活一起了,故事很美好是不是?”
布萊斯的話停住了,我不知道他想表達什麽,我沒有開口,安靜地等待着。
“那如果出現在森林裏的不是公主,而是一位王子?”
我猛地睜開眼,狠狠地瞪向了他。
“王子會和野獸成為朋友嗎?”布萊斯一臉閑适并且打趣地看着我,但是他說出話卻像開幕式的禮炮轟擊在我的胸腔,“王子要成為帝國的下一任繼承人,他需要野獸的頭顱去點綴自己的功勳。”
布萊斯慢慢地靠近我,聲音帶上了蠱惑,“最後要麽是野獸殺了王子,繼續作為森林霸主生存下去,要麽是王子殺掉野獸,成了萬衆敬仰的王。”
我呆呆地看着布萊斯,發現自己已經說不出話來,他對我露出滿意的笑容。
“晚上的見面會,平時在我面前怎麽表現,到了那裏也就那樣表現,記住,你是野獸的王者。”
時間很快過去,電視見面會即将開始。見面會的場地被安排在大樓頂部的房間,我站在布萊斯身後等待着電梯的到來。不一會門打開了,約書亞和西耶娜穿着重新設計的服裝站在前面,朱琳則站在玻璃牆的位置喋喋不休地抱怨,從她的口中我聽到了“弗萊曼”三個字。在看到我之後,朱琳的瞳孔明顯收縮,表情幾乎是咬牙切齒,她看着布萊斯冷笑道。
“你做的真不錯。”
布萊斯回以優雅的一笑。
“多謝誇獎。”
西耶娜似乎沒有從下午的打擊中恢複過來,即使抹了粉,她的臉依舊慘淡地吓人。
我側過頭,一身白色騎士裝的約書亞英俊得就像一尊雕塑,他擡起頭注視着電梯門上方不斷變換的數字,燈光打散在他寶石綠的眼睛裏,燦爛如星屑。
奇怪的安靜氛圍下,我們走到了舞臺後方,所有的貢品都正在那裏排隊等候着登臺。
進門之前,布萊斯拍了拍我的肩,說道。
“好好表現。”
布萊斯的話換來朱琳的一聲嗤笑,她伸手替約書亞理了理衣領,眼睛裏流露出欲望的色彩。朱琳看着約書亞嘴角浮現出極淺的笑容,小聲地說道。
“記住我們的約定。”
沒有等約書亞回答,朱琳便踩着高跟鞋大步離去,在即将到達走廊轉彎的位置,朱琳轉過身向約書亞做出飛吻的動作。這明顯的暧昧讓我不禁皺起了眉,布萊斯對我露出一副看好戲的神情,像是在無聲地對我說,看早告訴你了。至少這一刻的我相信了,朱琳和約書亞之間達成了什麽,而這個認知并沒有讓我感到絲毫輕松。
等待的過程中,我們一直沒有再講話,我看着前方燈光耀眼的舞臺,雷蒙德語言俏皮地和貢品交流着,臺下觀衆不時的嬉笑聲為這最後的夜晚染上了些許快樂的假象。我無法融入進他們的快樂,我只希望眼前的一切是一場夢,等到夢醒了,我還待在7區,還住在那片茂盛的森林。
“你還相信我嗎?”
約書亞上臺前,他這麽問我,我茫然地看着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在這漫長而短暫的沉默中,一個吻落在我的唇邊。我驚訝地擡起頭,眼前約書亞溫柔的笑容和記憶裏沒有任何區別,只是漸漸地一些憂傷溢了出來。這個吻來得太過突然,我還沒有來得及給任何回應,約書亞已經走上了舞臺。
約書亞離開後,我站在等待的隊伍中,心中沉重地如同壓着一塊大石。我不清楚這份沉重的來源,只知道它牢牢地壓着我,提醒我,屬于我生命中一些寶貴的東西就快要改變了。
忽然舞臺上出現了異樣,西耶娜崩潰的大喊遠遠傳了過來。
“我不想參加饑餓游戲,求求你們,讓我回家,我想回家,我不想死。”
大喊過後是無助的哭泣,工作人員匆忙地沖上舞臺,将西耶娜架了下來。當他們走過我的前方,我看見她身體癱軟在工作人員的包圍中,淚水幾乎将臉上的妝全部沖去。西耶娜的臉深深地印入了我的腦海,就像約書亞的那一吻,一種名為絕望的情緒在悄無聲息間将我們緊緊包圍,以至于我沒有聽見雷蒙德說出的話。
“看起來我們可愛的女孩情緒還沒有調整好,下面有請來自7區的男貢品,喬爾·路易斯。”
雷蒙德聲音頓了頓,似乎因為沒有看見有人走上舞臺,過了一會兒他又重複了一句。
“喬爾·路易斯?親愛的,你在哪裏?”
“嘿,到你了。”
被身後8區的貢品推了一下,我回過神來。我環顧了下四周,無處不在的25屆饑餓游戲的标志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迎着舞臺奪目的燈光走了上去。
在走入舞臺的那一刻,我的視線被一片極致的白取代,耳邊是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我小心翼翼地走着,然後聲音緩緩沉澱,那些光芒也黯淡了下去,我終于看清了我腳下龐大的人群。他們就像在圍觀一個新鮮的事物那樣狂熱地打量着我,仿佛我能帶給他們無窮的樂趣。
雷蒙德走到我身邊,臉上挂着優雅的微笑,問道。
“喬爾·路易斯,你在開幕式和測試中給了我們很深的印象,你很強壯。”
我警惕地看着他,片刻後,回了一句。
“謝謝。”
“你的眼神可吓壞我了,我以為我也在競技場上,”雷蒙德做出一個誇張的抖動的動作,引來臺下一陣哄笑,“你知道嗎,在凱匹特你有一個特別的稱呼,叫做野獸。”
我盯着雷蒙德,不知道他想借這個表達什麽。
“所以?”
“真冷淡,看來我英俊的外表一點都打動不了他,”雷蒙德換上一臉難過的表情,臺下再次回應一片笑聲,“那這麽說,喬爾,我可以這麽叫你?”
我點了點頭,雷蒙德繼續問道。
“這一次的饑餓游戲,你有什麽期待嗎?或者,你打算做到什麽程度?”
“我……”
話語卡在這裏,我看着雷蒙德,周圍的燈光驟然明亮,它們迅速從我的頭頂降落,取代了眼前的一切。炫目的光影中,我隐約聽見了無數聲音,它們纏繞在我耳邊。
“喬爾,相信我,我會盡我的一切讓你活下來。”
“你不需要同伴,因為你是一只野獸。”
“王子與野獸,要麽是野獸吃掉王子,要麽是王子砍掉野獸的頭顱,他們沒有第三種結局。”
所有的聲音漸漸彙合一句話。
“喬爾,永遠不要迷茫與害怕。”
雷蒙德将話筒遞在我的嘴邊,我聽見自己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一定會贏這個游戲。”
走下舞臺,我的心紛亂一片,想起約書亞離開前的那個吻,我忽然無比想要看見他。就在我大步跑向舞臺後的通道,布萊斯的身影出現在了前方,他正在等待我。
我停了下來,布萊斯慢慢地走到了我的面前,對我說。
“聊聊?”
沒有等我回答,他不由分說地道。
“走吧。”
當那份急切被打斷,我鬼使神差地跟着布萊斯走上了樓頂。和之前約書亞來過的時候不一樣,今晚夜色中的凱匹特尤其璀璨,見面會後,凱匹特上空爆開了無數禮花。從前只在電視中見過的絢爛,如今無比真切地發生在我的眼前。布萊斯走到邊緣,用手撐着欄杆,轉過身對我說。
“看到沒有,這裏就是凱匹特,整個帕納姆國權利與財富的中心。我想問你,喬爾·路易斯,你的眼裏饑餓游戲是什麽?”
我向布萊斯露出譏諷的笑容。“給凱匹特帶來快樂的互相殘殺的游戲。”
我着重強調了游戲二字,布萊斯搖着頭,笑了出聲。
“喬爾,有的人生來就有你們無法企及的高貴,享受着你們不曾享受的一切,他們的要求,你同樣無法拒絕,上帝就是這麽不公平。”
我死死地盯着布萊斯,同樣我無法反駁他的話。
“但你有沒有想過,雖然饑餓游戲讓你們自相殘殺,卻又是你們走向人生巅峰的捷徑。”
布萊斯的話音帶出了強烈的誘惑氣息,他緩緩說道。
“殺掉那些人,你就可以擁有你在7區不可能擁有的權利、財富,還有在凱匹特的地位,你再也不是一只森林裏落單的野獸,你會擁有屬于你的王國。”
我的呼吸梗在了咽喉,布萊斯墨色的眼睛裏,那些黑暗仿佛随着他的目光,流淌了出來,無聲地充溢在我的四周。他一字一頓地說着。
“只要你殺掉他們,包括你的夥伴,約書亞·克羅維茲,你就能得到這一切,而你可以的。”
約書亞的名字從他嘴裏出現的一刻,我本能地回絕道。
“不…不…”
我的聲音帶着從未有過的狼狽,布萊斯話裏的情景讓我不敢去想象。
聽見我的回答,布萊斯大聲地笑了起來,那聲音裏帶着嘲諷,他說道。
“喬爾,可惜你的朋友卻不會這麽想,你知道為了得到比賽裏的贊助,他和朱琳達成了什麽協議了嗎?”
布萊斯的話驚雷一般劈向了我,那些以往被我壓下去的念頭,如同雨後的森林,瘋狂地生長了起來。
“你以為我為什麽帶你來到這裏,和你談這些,想一想,現在他們應該開始了,你要不要去親眼看一看?”
我倉皇地向所住的樓層跑去,內心的恐懼無形中放大着,我不知道我到底在害怕什麽。
打開眼前的樓門,一種從未聽過的近乎呻吟的呢喃聲從約書亞的房間裏傳了過來。我忍着身體傳來的戰栗緩緩向前走,一個年邁的侍者癱倒在樓梯口。在路過那個侍者時我低頭看了他一眼,我認出了他,希瑟,克羅維茲先生的管家,一個和藹的老人,他的面孔我無比地熟悉。
不斷膨脹的恐懼在這一刻放大到了極點,我沖向約書亞的房間,那令我感到羞恥的聲音也清晰了起來。
“滿足我,我會讓你得到你想要的一切,我會叫你得到冠軍,會讓你風光的回到7區,哦,我的約書亞。”
我猛地拉開門,聲音随着我的動作突然消失。房間裏,淩亂的床上,約書亞和朱琳赤裸的身軀正交疊在一起,他們停下了動作,一齊看向站在門口的我。
仿佛炸彈在腦中爆開,我忽然忘記了為什麽來到這裏,想要求證什麽。我強迫自己看向床上的約書亞,看着他臉上一剎那出現巨大的驚慌,他一把推開正準備跨坐到他身體上的朱琳,跌跌撞撞向我跑來。我踉跄地倒退了幾步,腦子裏仿佛風暴正在席卷而過,将我的所有想法和意識都吞噬殆盡。
“喬爾!”
約書亞的聲音帶着從未有過的驚懼,我不敢面對他,我轉過身,布萊斯正站在我的身後,他的眼中有着強烈的喜悅和達成所願的滿足,他對我說。
“看清楚吧喬爾,這就是現實。”
我想說,去它見鬼的現實,但這一刻的我只想一個人靜一靜。我沉默着走向自己的房間,約書亞從後面抓住我的手臂。我感覺到約書亞在害怕,我停下了腳步任由他拉着我。
“喬爾…”
約書亞小心翼翼地喚着我的名字,我沒有回答他,我的心裏正湧上來一股我自己也分辨不清的情緒,混雜着失望、屈辱與羞恥。許久過去,我抽出了自己的手臂,一言不發地回到了我的房間。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