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溜達
下午三四點鐘,空氣中還帶着午後的慵懶。
莊裏主路上是曬得焦幹的黃土地,只有一小部分人家的門口鋪了點水泥,就像一塊又一塊的不規整的補丁,怎麽看怎麽別扭。
家裏條件好點的已經換上了大鐵門,上了年紀還沒啥積蓄的老人,卻仍在堅持着使用着飽經滄桑的木頭門。
這些老人基本一輩子都沒有出過村,小的時候沒有條件,成家了又忙于躬身于農活,想着法子的賺錢,把自家孩子往外送。
孩子長大啦,出去啦,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各自的喜怒哀樂,而這時候,他們也老了……
刨去吃飯睡覺時間,佝偻着身子的老人們基本人手拎個小馬紮,往門口那兒一坐就是一天,靜默又孤獨。
只有到了下午,才會出現幾個帶孩子的婦女,各自推着搖籃車,找個地方邊看孩子邊唠嗑兒。
唠完東家唠西家,而最近剛回村來的窦家小子,不出意外也成了她們閑時的談資。
窦刻故意帶着賀加珏抄了小道兒,躲開了那些讓人不舒服的注視與議論。
走了一刻多鐘,向來體力不佳的賀加珏開始有些喘了,他們才慢下腳步。
道路兩旁是繁茂的樹林,雜草橫生,樹木高大,遮擋住陽光與人跡。四周陰森森,很是寂靜。
賀加珏從窦刻身後探頭,看到的是一座連着一座的墳頭和墓碑,有高有低,有大有小。
“這裏路不好走,小心點。”窦刻朝後伸出手,而賀加珏則是很識相地牽住了。
幾乎快走到了最深處,窦刻才停了下來。
他從布包裏将上貢的物品一件件往外擺,賀加珏很乖順地站在一旁,只看了一眼便也明白了,窦家的這兩座墳,分別葬着窦刻的爺爺奶奶和父母。
想着窦刻此時最需要的應該是私人空間,賀加珏便很識趣地往後退了幾步。
窦刻聽到動靜回頭望了一眼,有點不放心地囑咐道:“別亂跑。”
“我不亂跑,我就坐在這裏等你。”賀加珏露出個微笑,順勢坐到了身後的大石頭上。
或許是樹葉的遮擋,或許是特殊環境的緣故,陽光怎麽都透不進來,總是幾分陰冷。
從這個角度,賀加珏只能看到窦刻一張一合的嘴巴,卻聽不清他在說什麽。
過了幾分鐘,窦刻又将碑前的鮮花擺正了幾分,磕了頭,才站起身來。
那天下午,賀加珏對于窦家的疑問,依舊是只字未提,雖然窦刻一直表現的很淡漠,但賀加珏總感覺,他的內核是哀傷的。
這一來一回走了将近五十分鐘,賀加珏終于消了食兒,在斜岔口,窦刻沒有按原路返回,而是拐了個彎兒,走了另一條道兒。
一側是住宅,一側是田地。
站在路旁放眼望去,滿是高低不同的麥田,諾大的場地裏只有一臺收割機,只收割了幾塊地。
“這些都是你們家的嗎?”賀加珏問道。
而窦刻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解釋道:“這裏是三家地,我們是中間那塊兒。”
賀加珏仔細看了幾眼,才依稀看到其中用來隔開的細線,他指着收割機問道:“那臺機器……”
“收割機,幾家租了一起用。”窦刻将賀加珏往陰涼地裏拉了一把,“後天才能輪到咱們。”
他們在外面溜達到太陽下山了才往回走,此時村子裏已然炊煙袅袅,空氣中也彌漫着一股燒柴火摻雜着飯菜香的氣味。
窦家大娘熱了中午的剩菜,又覺得不能也讓客人吃剩飯,又炒了道新菜,煮了玉米碴子粥,又盛了點腌黃瓜。
兩人剛一回來,就被大娘催着去洗手吃飯,不一會兒,院子裏就支起了小桌兒,食物也都擺了上來。
賀加珏吃飯前仍是禮貌地先道謝,大伯跟窦刻一人倒了一小盅白酒。
“孩子好不容易回來趟,不好好吃飯,光叫你領着喝酒了,真是沒有數!”大娘邊抱怨着邊強行沒收了剩下的酒。
大伯啧了一嗓子,指着大娘的背影嘀咕了句:“去去去,這娘們兒夠絮叨的!”
大娘把酒拿進了屋,隐約還能聽見她的說話聲。
只是說來說去都是夫妻間的鬥嘴,兩個小輩便也沒再跟着插嘴。
等人都上了桌,賀加珏才端起自己眼前的粥,明亮的黃色,隐在裏頭的細小顆粒若隐若現,聞起來有股玉米的清香,喝起來口感稠而清甜,嚼起來又有奇妙的顆粒感,就着爽口的腌黃瓜,讓人忍不住就想多喝上幾口。
“這和玉米濃湯不太一樣。”賀加珏眼神中盛着幾分奇妙。
窦刻沒喝過玉米濃湯,也不知道那是什麽味道 ,但他還是下意識地給賀加珏介紹:“碴子粥只用玉米碴和玉米面一塊兒熬出來。”
“這個喝起來更清爽,腌黃瓜也好吃!”
大娘拍了拍膝蓋,“喜歡就多吃點,都是些平常飯菜,恁可別嫌棄。”
“喜歡還來不及呢!”賀加珏笑着豎起大拇指,俨然沒了初相見的那份局促。
天氣本就熱,又喝了熱騰騰的碴子粥。
吃完飯後,賀加珏腦門上也已生出了一層薄汗。
幫着大娘收拾了碗筷,又被拒絕洗筷刷碗的活兒,他打了個飽嗝,只好先離開了西間廚房。
又寬又肥的短袖被他挽到了肩部,幾縷發絲黏在額頭上,面頰也紅撲撲的,賀加珏幾步跳到院子中央的風扇前,蹲在那裏直沖着吹。
涼絲絲的風将頭發都吹到了後頭,将發縫裏的熱氣全部帶走,別提多舒服了。
大娘從屋裏探出頭瞥了一眼,回頭跟正在刷碗的窦刻說:“小刻兒,別怪大娘眼睛毒,你這朋友一看就是富養長大的,和咱們不是一路人啊。”
“嗯。”窦刻将洗幹淨的碗碟瀝幹淨水,遞給大娘,也望了外面兩眼,又補充道:“大娘,他不是壞人。”
大娘聞言白了他一眼,嗔怪道:“你這孩子,你可錯怪俺了喲!俺是讓你這幾天好好照顧人家,咱村裏跟人城裏啥都沒法比,別怠慢了人家男娃!”
窦刻低頭淺笑兩聲,又被大娘推了兩把,才從屋裏出來。
大伯正坐在屋檐下搖着蒲扇抽老旱煙,他身後的窗臺上擺着收音機,此時正播放着單田芳的《白眉大俠》。
單老爺子的評書聲腔頓挫,诙諧幽默,大伯翹着二郎腿,一手拿着煙杆,一手敲着腿側,聽的認真。
窦刻幾步走到院子中央,将還蹲在電風扇前吹風的賀加珏撈了起來,念道:“有你這麽直着吹風扇的麽。”
賀加珏嘿笑兩聲,用亮晶晶的眼眸去看窦刻,又擡手攏了攏被吹亂的頭發,倒是沒有反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