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獵物
賀加珏從未來過這種地方。
甚至可以說,他根本就想不到在高樓林立的市區背後竟然還藏有這般雜亂破舊的居民區。
平房與樓房之間挨得很近,錯綜相連着,這邊兒凹進去一塊,那邊兒凸出去一塊。
這裏的樓房大都是五六層的高度,樓與樓之間的距離也是過于的緊湊了。
到底能近到什麽程度呢?
相鄰的兩戶能輕易地從這頭兒抛出去一根繩,那頭兒繞過窗棱再扔回,打個死結,這就成了可來回移動的晾衣繩。
樓房之外的街道上充斥着随處可見的攤位商販,以及亂搭亂建的鐵皮屋子。
街上的人們吵吵嚷嚷,也有不少人将目光投向賀加珏這個外來人身上。
賀加珏轉回頭,偶然瞥見一樓某戶的綠植呈現一種驚人長勢,堅韌的草莖直接刺破了遮雨布,野蠻生長到三樓,爬滿了整扇窗戶。
年代久遠的緣故,這裏的房子、牆體大多都已褪去了原有的色彩,獨留下了最淳樸的水泥色。
樓前的門還是老一套的棗紅色木門,殘破的早已阖不到一起,兩扇木板就各自與牆壁牽連着蜘蛛網,就這樣脆弱而頑固地傾斜樹立。
窦刻結實的臂膀穩穩地托住賀加珏的大腿,兩只手朝外懸着空,避開了大腿內側滑膩膩的肌膚。
而賀加珏則安靜地趴伏着寬厚的肩膀上,某佳牌香皂的清洌揉雜着汗水以及陽光的潮氣将他環繞。
背上馱了個人,況且還是個成年男性,窦刻卻能穩當當地連上五樓,氣息都沒有絲毫的變化。
他在這裏住的時間不算短了,照理說左鄰右舍打照面的機會不會少,可畢竟是流動人口集結地,能像他一樣久住的還真不多。
這一路上,旁人看見了也只是低聲議論兩下,再匆匆離開,大家都不相熟,沒有一位上前打招呼。
窦刻側着身子不斷與他人錯開距離,走過了逼仄的樓梯、玄關過道,終于抵達了他的小單間。
整個卧室的空間不大,但好在窦刻的個人物品算不上多,且都擺放整齊。
室內衛生也保持的不錯,是有些讓人刮目相看的程度。
不經意間,賀加珏被牆壁上懸挂的老式挂鐘而吸引了目光。
那是一個深木色的矩形方匣,懸在牆上略顯的陳舊笨重,匣內擺鐘左右搖晃,發出勻速的滴答聲,清脆卻不顯聒噪。
他沒見過這種木式鐘表,覺得稀奇便多看了幾眼,直到身子切切實實地挨到了扁硬的竹涼席時,才移回目光。
賀加珏坐在床沿,一雙腳虛空局促着,小幅度地并到一起,悄悄地搓了搓。
他仰頭看了眼身前的男人,不動聲色地咽了咽喉嚨,想要開口要水喝。
窦刻僅僅只垂眼一瞥,将一雙明顯大了一號的深藍色拖鞋放到賀加珏腳下後,便轉身走了出去。
幾分鐘後,他捧着紙杯回來。
杯中的水是溫的,正合适飲用,賀加珏捧在手裏,試圖沖窦刻露出感激的笑容,可悻悻的臉上卻是擋不住疲憊神情。
“我可以睡一會兒嗎?”他指了指身下的床,眼睛像是随時要阖上。
窦刻點頭,幫他拿了一床洗過的薄款毛毯,便又出去了。
困頓席卷大腦,賀加珏什麽都顧不得,抱着毯子翻個身,沒多久便睡着了。
……
樓下的集市熙熙攘攘,各家餐館也相繼迎來一批批的客人。
鐵鏟刮碰鐵鍋,油花兒在鍋中急切地炸開,馬路邊讨價還價的叫嚷聲,音色各異的喇叭響兒,各種聲音,絡繹不絕。
室內,挂鐘逢點必響,整點敲整數,半點敲一聲,卻也沒有将陷入沉睡的賀加珏給叫醒。
閉合的窗簾擋住了外面大部分的光,吊扇開到了二擋,帶來徐徐的涼風,而擺鐘的滴答聲則更是催眠利器。
窦刻不知何時回來的,順帶着一包鼓鼓囊囊的超市購物袋。
他只是坐在床沿,安靜地端詳着賀加珏的睡顏,視線不輕不重地掃過對方的眼睫,俏生生的鼻梁,以及微阖的雙唇……
薄薄的毯子被随意抱在懷裏,随着賀加珏幾次翻身,身上的睡衣被攢簇了上去,露出一截小腹。
腰間的皮膚白透細嫩,上頭印着幾道涼席印記,微微發紅。窦刻不動聲色地扯了扯薄毯的一角,為他蓋住了肚臍。
正午,鐘表再次準時敲響,悠長的十二下鐘聲響起,床上的人兒終于有所感應。
他抻了個懶腰,朦胧地睜開了雙眼,有些茫然無措地環視着這個陌生的房間。
思緒轉換的有些慢,賀加珏的視線跟着擺鐘轉動了半晌,才逐漸反應過來,他這是在窦刻家,不是自己的小閣樓間。
賀加珏舔了舔幹涸的嘴唇,下床蹬上窦刻的拖鞋,在屋裏緩慢地來回踱步。
面對陌生環境,他總歸是有些促狹,還有一部分是剛醒的緣故,心裏莫名有些恐慌。
等了幾分鐘還未等來窦刻的身影。
賀加珏的焦慮情緒開始有所表現,随之而來的是胸悶,內心不安。
他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後,按着門把手,在糾結要不要出去尋找窦刻。
“咔嚓”一聲,下一秒門卻被從外面推開了。
賀加珏下意識收回手,退後一步,并神色緊張地盯着門外,待看到來人後,才微不可察地放松了神情。
窦刻沒有錯過對方臉上一閃而過的慌亂,賀加珏的這番神情倒是也讓他有些意外。
那是一種類似獵物見到獵人時才會出現的脆弱眼神,雖然只是瞬息之間,很快被掩蓋了過去,可賀加珏并不是獵物,窦刻也不是獵戶。
他得承認,自己對賀加珏确實産生了保護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