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回程
晏飛卿緊抿着薄唇,一言不發,桃花眼裏冷咧如冬。
夷珞匆匆掠過他的視線,不敢多加停留。只急切的搜尋着那道在意的身影,卻不期然看到她臉上浮着的比哭還難看的笑。
很想喚住她,很想親口向她解釋。可是,天時、地利全不予她,人和更是如此。
“大表哥,二表哥!”餘淑婉快步而來,臉上挂着得體的笑。看得出是精心打扮過的,一身燦若朝霞的羅衣輕紗光彩奪目,行走間,步搖款款,香風襲襲。
邊上跟着一個面生的丫頭,卻不是婁碧,圓臉上一對不大的眼睛,平鼻厚唇,相貌遠遠不及。
夷珞微哂,手腳真快。
“表妹的車馬尚未備妥麽?”晏如初看了下眼仆從,聲音不怒而威。
“呃,已經備好……知道表哥今日要打道回府,所以特來相送。”不料他有此一問,餘淑婉征了半晌方才做答。
一雙美目盈盈投來,“這位是?”臉上露出深深的疑惑,餘淑婉歪頭打量她。
夷珞看了晏如初一眼,見他不答話,于是蓮步輕移上前,含笑福身:“妾身夷珞,見過表小姐。”
“哦,原來是夷珞姐姐。”餘淑婉側過頭,并不看她,只對着晏如初婉轉一笑。
夷珞淡然一笑,被人無視也不覺得惱怒,反而多了份輕松自在。她向來不喜和這類人打交道,那會讓她心力憔悴。
“真是啰嗦!”晏飛卿突然嚷了句,恰好打斷餘淑婉下面正要說的話。看了眼餘淑婉被人搶話的尴尬神色,又掃了眼晏二公子快要暴怒的容顏,夷珞忍俊不禁,悄悄低下了頭,掩住快要宣洩而出的笑意。
晏如初适時的捏了捏她的手,睇來一個寵弱的眼神,讓她差點以為自己看花了眼。
他從來不屑在人前做這般親密的姿态,今日何故如此?斂下笑意,心中暗揣。
晏飛卿沒能踹到那扇門板便沖那青石臺階猛踹一腳,也不知他發着什麽邪火,周身罩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氣。見衆人目光齊齊看過來,立馬橫眉冷目,“看什麽看?!該幹嘛幹嘛去!別一個個都跟個木頭似的杵在這裏,別院裏沒事給你們做了?小心我扣你們月銀!”說完冷冷的瞥了眼餘淑婉。
他就不信氣不死這厮,什麽表妹不表妹的,都不知道是哪門子的親戚!
別說他不解風情,不懂憐香惜玉,那也要看看對像是誰,就眼前這人,看了就讓他倒盡味口。
倒不如那可惡的——思緒猛頓,突然狠狠地皺了皺眉,心裏暗啐,見鬼了!
“路途遙遠,表妹還是快些起程為好,可別誤了行程。”晏如初清淺一笑,吩咐仆人道,“去替表小姐收拾收拾,都散了吧。”眸中藏着冷咧,讓人不寒而栗。
便是這幾句話立馬讓一朵嬌豔的花兒黯然失分,餘淑婉覺得分外委屈。她生來便是父母的掌上明珠,家裏誰不對她愛若珍寶。先不論她非凡的家世,便是她自身的容貌與才華也夠讓媒婆踏平她家的門檻了。
可是放着那麽多優秀的世家子弟她不愛,偏生就看上了他,晏家的大公子,素有冷面商王之稱的晏如初。誰知他總是待她不冷不熱,一幅拒人于千裏之萬的模樣。連着那個讨厭的晏二公子也整天像個花孔雀似的在那裏喳喳呼呼,一幅不可一世的樣子。
哼,要不是看上了晏如初,她堂堂相府千金犯得着跑這裏來攀親帶故,看人臉色麽?
可是為什麽她就這麽放不下他?即便知道在他眼中,她連他身邊那個可惡的丫頭都不如,她卻還是單單對他情有獨鐘。
管他什麽相師之言,管他什麽統攝六宮,她統統不要,她就要一個晏如初!
看着吧,遲早,她定要他拜倒在自己的石榴裙下!還有那晏飛卿,總有一天,她也要他俯首稱臣!
“表妹好走啊,不送了!”晏飛卿揚着抹痞痞的笑,沖漸漸遠去的身影揮揮手,很是幸災樂禍。
夷珞再次忍俊不禁,這個晏飛卿可真是狂放得可以,連相府千金也敢當衆戲落,她都有點同情那個餘淑婉了。好在這次她不回京城,不然這一路上定是不得安寧。
晏如初卻望着那遠去的身影微不可察的皺了下眉,下意識看向身邊的人,心裏第一次有了疑惑。他,是不是做了個錯誤的決定?
這時有一小僮遠遠奔來,上前跪見。
“禀大公子,連公子和連姑娘已經侯在門外,馬車亦已備好,即刻便可起程!”
晏如初颔首,大步往前走去。到了門邊,果見連家兄妹遙遙而立。
夷珞不知他們是送行還是同行,只靜靜的聽着他們寒喧。
“連兄,連姑娘,讓你們久侯了!”晏如初略有抱歉之色。
“無妨。”
“晏大公子客氣。”
兩人異口同聲,一個蘊着溫溫的笑,一個藏着淡淡的冷。
晏飛卿卻在此時翻身上馬,也不向衆人打聲招呼便策馬而去。
“晏二公子這是……”連煊失笑,睇眸看向絕塵而去的身影。
“見笑。”鳳眸光芒一閃,薄唇不着痕跡地輕輕牽起。
“哪裏哪裏,晏二公子性情中人,連某羨之啊!”連煊哈哈大笑,不着痕跡的睇向默立一旁的夷珞。
夷珞坦針回視,大方得體。
“時候不早了,二位請上車吧。”
“如此便叨擾晏兄了!”
“客氣,請!”
“請!”
原來是要同行,正思量着如何自處時晏如初卻牽住她的手,走向一輛青篷馬車。
低眸看着兩人緊緊相攜的手,身側的她梨窩淺淺,笑容恬靜。俊容頓如春風拂過,鳳眸漾起淺淺柔波。
因晏二公子率性先行,清平只得和莫倦擠在前面充當車夫。
“睡會兒吧,到了驿站我再喚你。”馬車內置了個簡易的書案,上面堆着一些卷宗,晏如初正掀開簾角,一只白鴿從他手心撲翅高飛。
“嗯。”
裏面擺設簡單卻舒适,适合長途跋涉。
夷珞眼下籠着淡淡青影,精神有些萎靡。将将靠着軟榻一會兒,便撐不住入了夢鄉。
只是夢中的她卻睡得不甚安穩,眉頭微皺,似凝着萬千愁緒。
晏如初情不自禁的伸出手,輕輕撫摸着她額角那道淺痕,眸光深沉似海。
是夜,一行人在驿站與先行的晏飛卿會合,他依然沒有好臉色,就連對連煊兄妹也是不冷不熱。
夷珞就納悶了,連語嫣那麽一個天仙似的美人兒,他竟然也能冷得下臉,視人家如無物。
便是她同為女子也很難做到。
比如此時,四人同桌而食,她便有些呆愣發傻,時不時的盯着人家看兩眼。
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卻不知這番主動悉數落入其他三人眼中。
晏飛卿是直接嗤之以鼻,不以為然。連煊卻是噙着抹高深莫測的笑,閑閑的挑着花生米,有一粒沒一粒的送往嘴裏。
最平靜的卻是晏如初和當事人連語嫣。
晏如初依舊優雅如常的吃飯,臉上的表情卻透着一絲古怪,像是在強忍着什麽。反觀連語嫣更是冷靜得過火,夷珞那兩道近乎于癡迷的視線旁人都能察覺,她就更不可能察覺不到了。卻仍是八風吹不動,不緊不慢的吃着東西,臉上依然是那冰雕似的萬年表情。夷珞都有些懷疑,這個姑娘會笑嗎?
“笨蛋!”晏飛卿實在看不下去,于是扔了碗筷起身上樓。在行經晏如初身邊時,卻心情大好的吹了聲口哨,那樣子別提有多得瑟。
“咳!咳!不、咳!不好意思,晏兄,真是對不住,對不住!”連煊捂着嘴忙向對座被自己噴了一身茶水的晏如初道歉,眼睛卻該死的忍不住飄向把整個頭都埋在桌上的女人。
夷珞無聲呻吟,糗得都不敢擡頭,她怎麽就把心裏話說了出來呢?!
連語嫣擱好碗筷,緩緩起身,看也不看其他人等,只冷冷的盯着夷珞道:“我會笑。”然後拍了拍她的背,示意她看過去。
夷珞充滿歉意擡頭,“連姑娘,真是對——呃?!”
這是什麽情況?!
夷珞好不容易扯開僵硬的嘴角,試圖回以一個笑臉,可是卻怎麽也完成不了這個堅巨的任務。
她終于知道她為什麽常年冷冰冰,難得一笑的原因了。
真相,原來是可以吓死人的!
“咚!”重物敲擊桌面的聲音響起,接着便是連煊差點掀破屋頂的爆笑聲。
“連、煊!”晏如初第一次咬牙切且連名帶姓的喚他,連煊立馬止住大笑,變成一幅正經危坐的樣子。
“怎、怎麽啦?”
“不想回去就老實些,不然……別怪我不給師兄面子!”推了推被吓暈過去的女人,晏如初眉頭快要打結。
“哈哈……”連煊毫無師兄風範,只一個勁兒的在那裏狂笑,拍得桌子“啪啪”直響。
“師父他老人家真是太英明了,怎麽我的這些個師弟一個個盡是活寶呢!真真是讓我歡喜啊!哈哈……”
“阿離!”抱起夷珞,晏如初對着虛無的空中厲聲命令,立馬有道黑影恁空出現。
“唉,阿離啊,你這來無影去無蹤的功夫見長啊!”連煊止笑,看着只露出兩眼睛的黑衣人。
阿離忍不住抽縮了下嘴角,跪在晏如初身前聽令。
“主子。”
“看好連公子,具體怎麽做你應該清楚。”鳳眸輕輕挑起,算是給了他一個警告。
“唉,我說師弟啊,用不着這麽嚴重吧?”連煊撫額,看了眼阿離,“再說了,殺雞焉能用牛刀,像這等雞毛蒜皮的小事何用阿離出馬啊?是吧,阿離?”悄悄挨近,連煊眼中閃過一抹不知名的狂熱。
懷裏的人突然嘤呤一聲,似有轉醒的跡像。晏如初立馬點住她的穴道,“師兄,咱們就此別過,三月後,老地方見。”
“嗯。”連煊收起玩笑,正色點頭。
“阿離,這段時間你就跟在我師兄身邊,要不惜一切,護他周全。”淡淡的吩咐阿離,晏如初緩緩步上臺階,“連兄,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晏兄。”視線交會,彼此心照不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