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十六章
“铮”的一聲,琴弦斷了,琴聲停了,舞者的長裙流雲般飄落。舞者的人也蜷伏在地上,就好像一只大鵝在垂死中慢慢消沉于藍天碧海間。然後就是一片安詳而和諧的靜寂。那麽靜,那麽美。老人眼中已有一滴淚珠珍珠般流了下來,在他蒼老枯瘦幹癟的臉上留下一道清亮的淚痕。
一滴,兩滴……
“淚痕就是這樣子的。”老人喃喃道,“淚痕就是這樣子的!”
“什麽樣子?”
“獨一無二,完美無缺。”老人說:“當世猶在人間的利器,絕對沒有一柄劍比它更利!”
“劍,淚痕是一柄劍?”
“是一柄劍。一柄完美無缺的劍,就像是蝶舞的舞一樣。”
“這柄劍為什麽要叫做淚痕?”
“因為劍上有淚痕。”老人說:“寶劍出爐時.若是有眼淚滴在劍上。就會留下永遠無法磨滅的淚痕。”
“是誰的淚痕?”
“是蕭大師的,普天之下,獨一無二的蕭大師。”
“寶劍初出,神鬼皆忌,這一點我也明白。可是我不懂蕭大師自己為什麽也要為它流淚呢?”
“因為他不但善于鑄劍,相劍之術也無人所及,”老人聲音中充滿哀傷:“劍一出爐,他已從劍上看出一種無法化解的兇兆。”
“什麽兇兆?”
老人長長嘆息:“你自己剛才也說過,寶劍出世,神鬼共忌,這柄劍一出爐,就帶着鬼神的詛咒和天地的戾氣,不但出鞘必定傷人:而且還要把蕭大師身邊一個最親近的人作為祭禮。”
“蕭大師最親近的人就是蕭淚血?”
“不錯。這柄劍出爐時,蕭大師就已看出他的獨生子要死在這柄劍下。”
“他為什麽不毀了這柄劍?”
“他不忍,也不敢。”
“這柄劍是他自己的心血結晶,他當然不忍下手去毀了它。”這一點卓東來也能了解:“可是我不懂他為什麽不敢毀了它。”
“天意無常,天威難測,冥冥中有很多安排都是人力無法抗争的,”老人目中又露出那種說不出的恐懼:“如果蕭大師毀了這柄劍,說不定就會有更可怕的禍事降臨到他的獨子身上。”
卓東來眼裏在閃着光:“後來蕭大師是怎麽處置這柄劍的?”
“蕭大師有三位弟子,大弟子得了他的相劍術,走遍天涯,相盡利器。”
“我也聽說過,江湖中有位磨刀的老人,相劍兇吉,靈驗如神,蕭大師的大弟子想必就是他。”
老人點頭:“蕭大師的二弟子邵空子得了他的鑄劍之術,後來也成為一代劍師。”
“邵空子?就是鑄造離別鈎的那位邵大師?”
“就是他。”
老人說:“這兩人都是不出世的奇才,但是蕭大師卻将自己最得意的刺擊之術傳給了第三個弟子,而且将淚痕也傳給了他。”
“為什麽要傳給他?”
“因為這個人不但心胸博大仁慈,天性也極淡泊,完全沒有一點名心利欲,而且從不殺生。”
“他已盡得蕭大師的劍術,當然沒有人能從他手中将淚痕奪走。這麽樣一位有仁心的長者,當然更不會傷害恩師的獨子。”
“而且他三十歲時就已隐于深山,發誓有生之日絕不再踏入紅塵一步,死後也要将淚痕陪他葬于深山。”
“是哪座山?”
“不知道,沒有人知道。”
卓東來嘆息:“就因為這緣故,所以江湖中才少了一位劍術大師,也少了一柄利器神兵,這是江湖人的幸運?還是不幸?”
“可是蕭淚血卻總算活了下來。”
卓東來悠悠的說:“不管怎麽樣,蕭淚血總算沒有死在淚痕下,至少他現在還活着。”他的聲音裏雖然也充滿傷感,可是他的眼睛卻已因興奮而發光。
等他再擡起頭去看小亭中的老人時,老人仿佛已睡着了。細雪霏霏,小門半開,卓東來已經走出去,蝶舞已經準備關門了。只要把這道門關上,這地方就好像和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絕了。她只希望永遠不要有人再來敲門,讓她和那個老人在這裏自生自滅,因為她對外面的那個世界已經完全沒有期望,完全沒有留戀。
因為她的心已死,剩下的只不過是一副麻木的軀殼和一雙腿。她的這雙腿就好像是象的牙、麝的香、翎羊的角,是她生命中最值得寶貴珍惜的一部份,也是她所有一切不幸的根源——如果沒有這麽樣一雙腿,她會變成一個什麽樣的人?是不是會活得更幸福些?蝶舞垂着頭,站在小門後,只希望卓東來快點走出去。
卓東來卻已轉過身,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着她,盯着她看了很久:“這些天來,你日子過得好不好?”
“很好。”蝶舞的聲音裏全無感情,幾乎比卓東來的聲音更冷淡。
“只要你願意,你可以一直留在這裏,我可以保證絕不會有人來打擾。”
“謝謝你。”蝶舞的聲音中完全聽不出感激。
不在意蝶舞的态度,卓東來微笑起來宛若一個溫柔爾雅的情郎,輕輕的說道:“可是我也可以把你送到別的地方去,只要我願意,我随時都可以把你送到別的地方去,我知道有些人一定很希望我這麽樣做的。”
蝶舞忽然變得像是條受驚的羚羊般往後退縮,退到門後的角落裏,縮成了一團。卓東來笑了,眼中充滿殘酷的光芒:“當然,我不會這麽樣做的,我只不過要讓你知道,你應該對我好一點,因為你欠我的情。”
蝶舞擡起頭,盯着他:“你要我怎麽樣對你好?是不是要我陪你上床睡覺?”她的風姿仍然優雅如貴婦,可是說出來的話卻像是個□□。
“你應該聽說過我的功夫是沒有人能比得上的,只要跟我睡過一次覺的男人,就會一輩子都忘不了我。我的腿動起來的時候男人是什麽滋味,你恐怕連做夢都想不到。”她已經開始在笑了,笑聲越來越瘋狂:“可是我知道你不會要我的,因為你喜歡的不是我,你喜歡的只有一個人,你這一輩子活着都是為了他……”她沒有說完這句話。
卓東來忽然擰住她的手,反手一耳光重重的掴在她臉上。她蒼白美麗的臉上立刻圖下五條血紅的指痕,可是眼中的畏懼之色反而消失了,變成了滿腔輕蔑和譏诮。
卓東來用力擰轉她的手,擰到她的後背上,讓她痛得流出了眼淚之後,才一個字一個字的說:“你錯了,”他眼中仿佛已因別人的痛苦而充滿激情:“現在我就要讓你知道,你錯得多麽厲害。”
夜深,屋子裏沒有燃燈,只有爐中的火焰在閃動。蝶舞□□裸的蜷曲在鋪滿紫貂的軟榻上,在閃動的火光中看來,她的腿更美,美得讓人寧願為她下地獄。
她的眼淚已不再流。比起剛才所受到的侮辱和痛苦來,以前她所受到的苦難簡直就像是兒戲。她簡直無法想象人類中竟有這種變态的野獸。
通往外室的門是虛掩着的,卓東來已經出去,蝶舞聽見外面有個年輕人的聲音在說話。
他的聲音很低,蝶舞隐約聽出他是在告訴卓東來,司馬超群忽然病了,而且病得很重,已經請了好幾位名醫來看過,都說他是因為積勞成疾,必需靜養才能恢複,所以暫時不能見客。
卓東來沉默着,過了很久才問這年輕人:“是不能見客?還是什麽人都不能見?”
“好像是什麽人都不能見。”
“連我也不能見?”
“大概是的。”
“所以夫人才特地要你來告訴我,叫我也不要去打擾他?”
“夫人只說,請卓先生把所有的事都暫時擱一下,等老總病好了再說。”
“你見過夫人請來的大夫?”
“兩位我都見到了。”年輕人說出了這兩位大夫的名字,無疑都是長安的名醫。
“他們怎麽說?”卓東來又問:“他們都說老總這次病得不輕,如果再拖下去,就危險得很了?”卓東未又沉默了很久,才嘆了口氣:“這幾天他實在不該生病的,他病得真不巧。”
“為什麽?”這個年輕人顯然是卓東來身邊的親信,所以才敢問他這句話。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