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十五章
又沉默很久之後,卓東來才冷冷的回答:“這些消息并不是人帶來的,是鴿子帶來的,鴿子不是老鷹。洛陽到長安的路途也不近,要鴿帶信,就不能帶太長的信。而這件事卻一定要一封很長的信才能說得清楚,所以他們把這封信分成四段,分給四只鴿子帶來。”
“你接到幾只鴿子?”
“兩只。”卓東來說:“兩只鴿子,兩段信。”
“哪兩段?”
“第一段和最後一段。”
“剛才你說的當然是第一段。那最後一段呢?”
“最後一段已經是結局了,只寫了幾行。我可以念給你聽。”卓東來立刻就一字不漏的念了出來:“這一戰共計死二十三人,重傷十九,輕傷十一,死傷不可謂不慘,戰後血腥之氣久久不散,街道如被血洗,唯朱猛與高漸飛都能幸存無恙。”
卓東來念完了很久,司馬才長長嘆息:“死的人比重傷的多,重傷的人比輕傷的多,這一戰的慘烈也就可想而知了。”
“是的,”卓東來淡淡的濫:“由此可見,當時并不是沒有人出手。”
“當時那條街就好像一大包還沒有被引發的火藥,只要有一個人敢出手,這個人就會變成火藥的引子,而且已經被點着,所以當時只要有人敢出手,那一大包火藥立刻就會炸起來,把朱猛和小高炸得粉身碎骨。”
“以他們兩個人之力,怎麽能拼得過那些人?”
“他們不是兩個人,是三個。”
“還有一個是誰。”
“釘鞋。”
“釘鞋?”司馬皺起眉頭,不解的看着卓東來。
“釘鞋并不是一雙釘鞋,那是一個人的名字。”
“他的武功怎麽樣?”
“不怎麽樣。”
“但是你卻好像很尊重他。”
“是的,對有用的人我一向都很尊重。”
“他有用?”
“非常有用。也許比朱猛門下其他的弟子加起來都有用。”
“是不是因為他随時都可以為朱猛去死?”
“死并不是件困難的事,他也不會随時為朱猛去死,只要朱猛活着,他一定也會想法子活下去,因為他要照顧朱猛,他對朱猛就好像一條老狗對它的主人一樣。”卓東來冷冷的接着道:“如果他随時都想為朱猛去拼命,這種人也就不值得看重了。”
司馬超群忽然笑了,甚至是大笑,“我明白你的意思,我非常明白。”
卓東來冷冷的看着他,冷眼中忽然露出種比刀鋒更可怕的憤怒之色,忽而轉過身,大步走了出去。甚至沒有察覺到屋頂上那不自然隆起的雪堆。
天色陰暗,窗外又傳入雪花飄落的聲音,一種只有在人們十分寂寞時才能聽得到的聲音。司馬的笑聲早已停頓,眼中非但全無笑意,反而顯得說不出的悲傷。他聽見了雪花飄落的聲音。卻沒有聽見他妻子的腳步聲。因為吳婉走進來的時候,他已經開始在喝酒。
吳婉悄悄的走過來,在他身邊坐下。她從未勸阻他喝酒,因為她是個聰明的女人。她知道有些事情是誰都無法勸阻的。只不過今天和平時有一點不同,今天她居然也開始喝酒了,而且喝得很快。她是個溫柔的妻子,非常非常溫柔,對她的丈夫一向千依百順,就算在心裏最難受最生氣的時候,說話也是輕聲細語,從來沒有發過脾氣。
可是司馬超群知道:“你只有在生氣的時候才會一大早就開始喝酒。今天你為什麽生氣?”
吳婉沒有回答,也沒有開口。她在默默的斟酒,為她的丈夫和她自己都滿滿的斟了一杯。
“我知道你是為了什麽生氣,你是為了卓東來。你看不慣他對我說話的那種樣子?”
吳婉沉默,默認。
“可是你也應該知道他平時不是這樣子的,今天他也在生氣。因為今天我一直在他面前誇贊小高。”他眼中忽然又露出充滿譏消的笑意:“他一向不喜歡我在他面前誇贊別人是個好朋友。”
吳婉居然開口了:“難道他是在吃醋?”她的聲音忽然提高了些,而且也充滿了譏诮:“連我都沒有吃醋,他憑什麽吃醋?”
司馬忍不住笑了:“你本來就是在吃醋,你一直都在吃卓東來的醋,就好像我會把他當作女人一樣。”
“我知道你不會把他當作女人的,他也沒有把你當作女人。”吳婉又喝了一杯:“如果沒有他,你根本就沒有今天。”她的聲音已嘶啞,她嘶聲問她的大夫:“你為什麽不能自己去做一點事,讓他知道沒有他你也一樣活得下去?你為什麽不能證明給他看?”
司馬沒有回答,也沒有開口。默默的為他自己和他的妻都斟了一杯。可是吳婉沒有再喝這一杯。她已經倒在他的懷裏,失聲地痛哭起來。司馬沒有哭,眼睛裏甚至連一點淚光都沒有。他好像已經沒有眼淚。
又過了許久,房頂上的人悄悄的消失了。
在這個建築宏偉、寬闊華美的庭園中,有一個幽僻的角落,角落裏有一扇很窄的門。門後偶而會傳出一兩段悠揚的琴聲。可是誰也不知道門外是什麽地方,誰也沒有見到過那位彈琴的人。
因為這裏是卓東來劃下的禁區,如果有人敢踏入禁區一步,他的左腳先踏進來,就砍斷他的左腳,右腳先踏入就砍斷右腳。這是條非常簡單的法令,簡單而有效。不管是從司馬的居處還是從卓東來的小屋走到這裏來,都要走很長的一段路。
卓東來撐着把油紙傘,冒着雪穿過庭園,他走在積雪的小徑上時,雖然沒有施展輕功,雪地上也只不過留下一點淺淺的腳印。角落裏的窄門終年常閉。卓東來輕輕敲門,先敲三聲,再敲一響,又等了很久之後,窄門才開了一線。
開門的是個極美的女人,穿着件雪白的銀狐鬥篷,臉色也好像她的鬥篷一樣。
卓東來壓低聲音,很恭敬的問:“老先生起來沒有?”
“早就起來了。老年人總是起得特別早的,”她幽幽的說:“也許他們知道來日已無多,所以對每一天都特別珍惜。”
門後是個幽靜的小院,寒風中充滿了沁人心脾的梅香,一株形狀古拙的老松下,有一個小小的六角亭,一個老人坐在亭子裏,看着外面的雪花一片片飄落,仿佛已經看得出神。沒有人知道他的年紀和姓名,連他自己都已經忘記。
他的身子枯瘦而矮小,遠遠看過去就像是個□□歲的孩子,他的頭看來就像是個風幹了的硬殼果,臉上刻滿了風霜雨露和無數次痛苦經驗留下的痕跡。無情的歲月雖然已使他的身體完全萎縮,可是他的一雙眼睛裏卻還是時常會閃動起一種充滿了老人的智慧和孩子般調皮的光芒。在這種時候,他的眼睛看來就好像是陽光照耀下的海洋。
卓東來恭恭敬敬的站在小亭外,恭恭敬敬的行禮問好:“老先生的氣色看來比我上次來的時候好得多了,就好像忽然年輕了二十歲。”
老人本來好像根本沒有看見他,也不準備理他,卻又忽然轉過頭;對他眨了眨眼:“你看我真的好像年輕了二十歲?”
“當然是真的。”
“那麽你就是個瞎子,又蠢又笨的瞎子。”老人雖然在罵人,聲音卻顯得很愉快:“你難道看不出我已經年輕了四十歲?”
卓東來笑了。
為卓東來開門的女人已經站在老人身邊,老人拉起她的手,用兩只手捧着:“這是她的功勞。只有像她這麽年輕漂亮的女孩子,才能使一個老頭子變得年輕起來。”
“這也是我的功勞。是我把她送到這裏來的。”
“可是我一點都不感激你,”老人又在眨着眼,眼中閃動着調皮而狡谲的光芒:“我知道你又在拍我的馬屁,又想把我存在腦子裏的東西挖出來。”卓東來淡然的坐在老人的對面并不否認,老人問他:“這次你想挖的是什麽?”
“蕭淚血。”
老人臉上的笑容忽然消失了,連一雙發亮的眼睛都變成了死灰色:“蕭淚血,蕭淚血,他還活着?還沒有死?”
“還沒有!”
老人長長嘆息,“現在我才知道你是個什麽樣的人了。”他伸出一根于癟的手指,指着卓東來的鼻子:“你是個超級大混蛋,又混又蠢又笨,所以你才會去惹他。”
卓東來沒有生氣。不管這個老人怎麽樣對他,他好像都下會生氣,因為只有這個老人才能告訴他一些他很想知道卻偏偏不知道的事。
“我并不想惹他,我只想知道有關他的兩件事。”
“哪兩件?”
“他的武功,他的武器。”
老人好像忽然緊張起來,一個像他這種年紀的老人本來不該這麽緊張的:“你看見過他用的武器?”
“沒有。”
“你當然沒有看見過,只有死在地獄裏的鬼魂才看見過。”
“沒有人見過他的武器?”
“絕對沒有,就好像他也永遠不能看見淚痕一樣。”
“淚痕?誰是淚痕?”
“蕭大師的淚痕。”
“蕭大師是誰?”
“蕭大師就是蕭淚痕的父親。”
卓東來一向認為自己是個非常明智的人,現在卻完全混亂了。老人說的話他居然完全不懂:“他為什麽不能看見他父親的淚痕?”
“因為他看到淚痕的時候,他就要死在淚痕下。”
卓東來更不懂:“淚痕也能殺人?”
老人遙望着遠方,眼中仿佛充滿了悲傷和恐懼,就好像一個人忽然看到了一件他所無法理解也無法控制的事。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慢慢的伸出了他那雙已幹癟萎縮的手,輕輕的撥功了他面前約一張琴。
“铮琮”一聲,琴弦響動。老人忽然說:“蝶舞,請你為我一舞。”
銀狐鬥篷從肩上滑落,穿一身銀白的女人仍然一身銀白。鑰白的短褂,銀白的長裙。長裙流水般飄動,蝶舞翩然而舞,長裙飛雲般卷起,露出了一雙修長結實美麗充滿了彈性的腿。沒有人能形容她的舞姿,也沒有人能形容她的這雙腿。就連最懂得欣賞女人的狄小侯狄青麟也只能說:“我簡直不能相信一個人身上會長出這麽樣一雙腿來。”
悠揚的琴聲忽然變得蒼郁而蕭索,舞者的舞姿也變得仿佛殘秋時猶在秋風中卷舞的最後一片落時,美得那麽凄涼,美得令人心碎。
老人眼中忽然有了淚光。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