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冬至
浴室和居住的屋子之間有一段露天的路,從浴室回到住所,還有些濕的頭發就已經凍成了冰條。
但易弦還是很開心。
她和何田坐在火爐前,吃着饅頭,等頭發幹了,用陶制的梳子梳通,發絲又順又滑,有淡淡的香味,帶一點微涼的苦味。
何田說她們洗頭用的肥皂液的香味是她奶奶的秘方。
第二天,何田和易弦帶着大米往返于河邊,取了幾次水,把因為洗澡耗盡的水缸填滿。
剛好,所有的水缸也都到了需要清洗的時候。
何田用瓢把缸裏養的小魚撈到陶盆裏,缸裏剩下的水也倒進盆裏,然後把缸移到門廊上,用一塊絲瓜瓤子擦洗缸壁。
養在缸裏的魚是不用喂食的,這樣它才會吃掉附着在缸壁上的各種微生物,當然,還有水中的。
在冬季,水缸一兩個月清洗一次也行。但是在夏季,就要洗得更頻繁點。
把水缸重新填滿後,何田跟易弦開始洗衣服了,
趕着大米去打水前,她們先從一個儲物窩棚裏搬出了“洗衣機”。
雖然現在大部分地區失去了電力作為常用動力,但是幾經改進的技術卻沒被遺忘。
何田家的“洗衣機”是一個形似過去的直筒洗衣機的東西,不過,桶是木桶,架在支架上,桶的一側釘着一根長杆,可以人力推動,也可以把大米的籠套栓在上面,讓它來推動。
這“洗衣機”其實看起來更像個石磨,不過用木桶取代了磨盤和碾子。
衣服放進桶裏,加上水和肥皂液,在大米的籠套上栓根細竹竿,竹竿上挂一根小嫩枝或者其他它喜歡的食物,它就會為了吃到這食物不停向前走,并沒意識到它其實是在圍着桶子轉圈。桶裏的衣服随着木桶的轉動不停旋轉,轉上一個小時,換一次水,再轉一會兒,衣服就洗淨了。
何田一個人生活後,幾乎都是在山澗邊上洗衣服,很久沒用洗衣機了。
“大米今天辛苦了!晚上給你加把豆子。”何田拍拍大米的肚子。
它不停地走着,理都不理何田。
等何田他們把這次外出收獲的貂皮處理好,挂起來,衣服也洗好了。
濕衣服挂在繩上,立刻凍成硬硬的。
挂衣服時何田又慌忙主動請纓,不讓何田插手。
何田現在已經明白了,易弦是個很保守的人。所以她也沒出言指點,就随她不熟練地一件一件把她換下的衣服挂在繩子上。
易弦的衣物幾乎從裏到外換了一遍,外面是山裏獵人的鹿毛大衣和蒲草鞋,進到屋子裏,脫掉大衣,穿的是棉袍子,棉褲子,和鹿皮靴。
現在她看起來,和一個山裏獵人沒什麽分別。
這些衣服都是用奶奶的舊衣加長改造的,何田很高興有人繼續穿着它們。
凍成冰的濕衣服到了下午就能收進去了,雖然還是硬硬的。
在火爐邊上放上晾衣架,一覺醒來後,衣服就幹得差不多了。如果還有小褶皺還沒幹,何田還有一把烙鐵。烙鐵是用鑄鐵做的,中空,在裏面填上一塊燒紅的碳,蓋上蓋子,在桌子上鋪一塊氈布當熨衣板,把衣服燙得平平整整,再疊好收進箱子裏。
在家中修整了一天,何田和易弦又出發去狩獵小屋了。
接下來的幾周,她們頻繁地往返于河兩岸的林地,不斷收獲貂皮。
看起來何田的預感是對的。今年冬季,貂皮豐收了。
察普兄弟也沒再出現。越來越冷的天氣和越來越短的日光讓他們無法再冒險偷跑去何田的林地。當然,也可能是上次看到何田多了新幫手,使他們有所顧忌。
到了冬至這一天,何田從河對岸趕回了家。
對她而言,這天是特別的日子。要做一種特別的食物。
就是餃子。
從這一天開始,北半球的日光會漸漸變長。
冬至這個節氣的意義,在這片森林裏比別的地方更加重大。
這天之後,很快将會有持續近十天的暴風雪。
每年如此。已經持續了幾十年。
明智的獵人都要在這個時間趕回家,躲在溫暖的木屋裏,吃儲備好的食物,在雪間歇停止的時候趕快去打水,收網,鏟掉門前和房頂的雪。
何田曾聽奶奶說過,有一年的風雪格外猛烈,一夜之間,積雪厚得把門都堵上了,整間房子都快給埋在雪裏了,只露出個房頂。人沒法出去,就連空氣也快消耗完了。連燈也不敢點,只能用手搖手電筒。
最後他們把門板從屋子裏卸掉,用鏟子挖出一條通道爬了出來。總算得救了。
從那之後他們才修了棚板,不再睡床了。要是再發生這樣的雪災,至少能打破房頂逃出來。
冬至這個節氣,俨然已經成為森林中的一個特別的日子。
在冬至前後,許多人家還會進行祈禱,或者類似祭祀的活動。
冬至之後就是新年,許多新年時用到的祭品或是食物,也是在冬至時就需要開始準備的。
何田和易弦趕回家後,先把大米的窩棚外挂上一層草簾子,把它的食槽水槽墊得比平時更高,槽底再用草簾子包好。
确保大米會溫暖舒适之後,何田去一個儲存木柴的窩棚裏取了些很特別的東西——兩種枯葉。
一種,是銀白色的,何田說是白鼠尾草。
另一種,還帶着樹枝,像一蓬蓬小松鼠的尾巴,尾巴上的毛刺就是一根根樹葉。這是冷杉的葉子。已經晾幹很久了,葉子都變成了金棕色,輕輕一碰就簌簌地落下來,碎成幾段。
回到屋子裏,何田把樹葉放在一邊,先洗手和面,準備做餃子。
餃子皮的面是不用發酵的,只要加上溫水,揉得比饅頭面的手感硬一些就行了。面團揉好了,在陶盆上蓋上濕布,讓面醒一會兒。
餃子餡她用的是一顆從地窖裏抱上來的白菜和今天撈上來的江鳕魚肉,除了這兩樣主要材料,她還會另外再用一點剁碎的腌蘿蔔條還有泡發的香菇來提味。
易弦和何田把肉菜分別剁碎,加入調味料和一點鵝油攪拌,攪一會兒,再加一點點水,繼續攪,一直攪到肉菜的混合物黏稠光滑,外表晶瑩光亮,餡兒就攪好了。
餃子可以多包一些,放在蘆葦杆編的拍子上,放在門外,一會兒就凍硬了,在木盒子裏墊上一層幹葉子,放一層餃子,上面再鋪一層葉子,再放一層,蓋上盒蓋,擱在儲物箱裏,什麽時候想吃,直接取出來往滾水裏一扔,煮熟就行。
易弦攪拌餃子餡的時候,何田取出一個白色大理石的研缽,先放入白鼠尾草的葉子細細研磨成粉,用篩子篩了,細粉放在一只陶碗裏,粗粉丢進爐膛。
粉末立即變成一串小火星,在空氣中散發清香。
她對着飄揚而上的火星發了會兒呆,開始研磨冷杉的針葉。
不知為什麽,她情緒很低落。
好長一段時間,屋子裏只有攪拌餃子餡和研缽研磨的聲音。
餃子餡做好了,何田把冷杉和白鼠尾草粉末放在一起,開始包餃子了。
她教易弦怎麽抓起一塊面團,在中間戳個洞,兩手伸進洞裏不斷翻繞,把面團揉成一個圓圈,掐斷,就變成一條粗粗的白色面蛇,放在案板上上下揉動,把它揉的越來越細。揉到粗細适中的時候,把這條白蛇切成小段,在案板上灑上面粉,把小段兒們在面粉中翻滾一遍,挨個壓在手心壓成扁圓的,再用擀面杖擀薄,就成了圓圓的餃子皮。
餃子皮放在手心裏,填上一小勺餡兒,拉起兩邊面皮,合攏一捏,再分別抓住兩角向中間一捏,最後四根手指在外,拇指在內,捏一下邊緣,餡兒就被面皮周全地裹在裏面了。
包好的餃子像一只小小的獨木舟,第一個餃子放在拍子的中心,之後的餃子排着隊,一個跟着一個,螺旋排開。
很快,她們包的餃子就擺滿了兩個拍子。易弦數了數,每個拍子上有四十多個餃子。
何田洗掉手上的面粉,把案板收起來,擦淨桌子,把放着兩種樹葉粉末的碗放在桌上,用另一只碗盛了點水,将指尖浸在水中,往粉末中滴幾滴水,用一只筷子攪一攪,再滴幾滴水。最後,她從木架上取了一只小瓶子,瓶中是種粉紅色的液體,瓶蓋上帶着滴管。
她小心地滴了兩滴液體,繼續攪動粉末,粉末很快攪成了一團,顏色也變成了深粉紅色。看來這液體有粘合和染色的作用。
這時,何田終于說,“這是香。冬至之後,就是新年。每年大暴雪都會在新年前夜之前停下。到時候,香也幹了,就可以燒了。”
每一家的香制法不同,有的甚至就燒些松枝柏枝,但是祝福的過程大同小異。
在新年前夜,燃起自制的香,對着袅袅上升的香煙祝福祈禱,緬懷逝者,希望他們冥冥之中有靈,能夠保佑生者健康平安,種植的作物好好生長,漁網和陷阱永不落空。
何田眼圈紅紅的,淚珠在眼眶裏轉來轉去。
易弦忍不住伸出手,輕輕在她腦袋上摸了摸。
何田一定是又想起她奶奶了。
何田擦了擦鼻子,擡起頭,對易弦微笑,那些眼淚在她眼睛裏轉了幾圈,又回去了,仿佛被黑黑的眸子吸收了。
兩人靜靜地對視了一會兒,何田問,“你想幫我做香麽?”
易弦欣然答應,“好啊。”
何田先示範,用四根手指捏起一小團香泥,在手指間捏成一個圓錐形,再放在陶盤裏,捏住圓錐的尖頂輕輕按壓,把圓錐底部壓平。
做好的圓錐形的香放在一個小竹匾上,在陰涼的地方晾幹。
之後,每隔一天,讓它倒下,換一個面朝上,務求幹得均勻,不然,燃燒時有的地方還潮的話,香就會滅。
易弦這時候才感到責任重大,每天心心念念記得去翻香。
那些香幹燥之後,變成了淺粉色,聞起來香味并不濃烈。
香準備好了,冬至的風雪也如期而至。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後天休假啊,各位。周一照常更新,周二入V。
今天也祝大家吃得香睡得香。晚安。飛了十幾個小時候我已經不是我了。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