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他做得到嗎?
會客廳的門緩緩打開, 姜簡跟随管家走進去,并沒有在沙發座椅上看到主人。
管家站定,朝着房間另一側深深俯下身:“夫人。”
姜簡轉頭看過去。
窗前站着一位背影挺拔的女人,她沒有穿那種用束腰和裙撐支撐起的厚重蛋糕長裙, 而是一身白的馬術裝, 上身穿着一件精致的褐色馬甲, 腳踏一雙锃亮長靴, 勾勒出充滿力量感的腿部線條。
飄逸柔順的金發垂在腦後,一根淺色絲帶随意穿過, 在發尾綁了一個結。
渾身上下寫滿了意氣風發。
她回眸看向姜簡,手裏端着一杯紅茶。
“姜先生。”女人眼神示意管家離開, “可以麻煩您将桌上的文件遞給我嗎?”
姜簡看着管家已經默默關上了會客廳的門,就清楚這句話是說給自己的。他走到桌前, 移開上面的羽毛筆, 将文件小心拿起。
由于沒有私密性保護, 他一眼就看見了上面的內容。
那是國王送達下來的關于襲爵的文件。
這樣的文件就這麽大剌剌地擺在他面前。
她接過文件,伸手, 莞爾一笑:“忘記自我介紹了,莉迪亞·肖特, 是現任領主的夫人。”
姜簡輕輕一握, 卻發現她的手似乎比自己還要冰冷。
“您應該已經知道自己的職責了。”夫人目光落在窗外,眉心微蹙, “我的兒子從小就比較孤僻, 會有一些難搞, 可能需要您多費一些耐心。”
姜簡順着她的視線看向窗外。
從這裏能看見城堡的花園中庭, 中庭中央有一個藤蔓小亭, 金發男孩跪在石凳上。
在這裏, 早晨的天氣與秋季類似,他穿着擋風的小鬥篷,伸長了脖子,凝望着遠處一片逐漸枯萎的楓葉。
風一吹,楓葉飄搖欲墜。
男孩跳下石凳朝樹下跑去,兩手伸出來,虔誠地等着,腳下小碎步挪着步伐,在樹葉墜落到地面前接住了它。
“呵,表演。”夫人低聲說。
姜簡不敢茍同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反駁,只是淡淡地說:“作為家庭教師,我想先了解一下,您希望我将路易斯少爺培養成什麽樣呢?我需要根據您的想法安排相應的課程。”
家長的要求決定了他完成這項任務的難度。
然而,夫人沒有立刻回答,陷入了沉思。
姜簡嘆了一口氣,看向她手中的文件,揣測道:“您希望他被培養成伯爵的繼承人嗎?或者是說,超越您的女兒?”
夫人猛地轉頭,面色不善地瞪了他一眼。
她壓着怒氣,沉聲質問:“您在說什麽?爵位只能是多莉斯的!雖然我不清楚您家那邊是什麽傳統,但我們從佩洛茲國王開始,就從來沒有過男人優先繼承爵位和財産的先例,這種異端的發言我能容忍,但其他人可未必,您小心被人送到教會處決。”
姜簡一怔。
佩洛茲?那不是他昨晚睡前讀物裏面的女領主的名字嗎?
莉迪亞夫人看向他茫然的臉龐,火氣被無端地消了一大半。
“上帝啊。您真應該好好看看房間裏那套《佩洛茲大帝傳》。要知道,我們現在所擁有的領地就是從她當年領地的基礎上擴展的。”
所以那本書竟然不是小說?而是傳記?可關于魔鬼的內容又是怎麽一回事?
堅定科學求證、不信怪力亂神的姜簡再次啞然。
“不知道管家是怎麽給你說的,我最近也有聽聞,他們總覺得我會把路易斯扶到那個位置。所以您有這樣的想法也正常。”,
她抿了一口紅茶,接着說。
“但是,從佩洛茲大帝至今幾百年,我們世世代代都是女兒繼承為主,這點是永遠不會變的。您別看雖然我丈夫是家裏的特例,但我本人在作為他妻子之外,本身也有自己的爵位。”
說着,她指了指褐色馬甲上佩戴着的胸針。
上面是玫瑰與星月圖案,玫瑰花連綴着,拱衛起了星月。
“玫瑰是肖特家的家徽,星月是我自己家的。”
姜簡颔首,心想,他今晚得抽時間把那本“小說”讀完才行。
當然,這回可不能當成睡前催眠的小說看了。
倘若真的如伯爵夫人所說,那本書完全可以稱得上是一本歷史書了。對他來說,節目世界的時空背景信息,掌握得越多越有利。
“要知道,玫瑰星月都不是他能觊觎的。您別他看上去傻乎乎的,其實心裏可有自己的主意了。可是他不需要啊有多少主意呢,你懂嗎?
“我的要求很簡單,希望您可以多帶他了解一些音樂、美術,培養情操,讀書……也沒必要讀太深,主要是要讓他性情沉穩一點,做個無憂無慮、溫柔可愛的孩子就好。
“我不指望他能給姐姐多少助力,他不需要有多麽出色的才華與學識。
“重要的是,在肖特家爵位繼承這件事上,不能有紛争。”
夫人意味深長地看他一眼,最終離開窗邊:“我點到為止。”
姜簡對上她狡黠明亮的雙眼,
他聽懂了,他需要教導路易斯,但不能讓他有任何能力動搖多莉斯的地位。
這位伯爵夫人,看上去更像是伯爵本身,對整個城堡和爵位繼承有着絕對的話語權。
是因為她本身就是擁有權利的人,所以根本沒有将領主本身放在眼裏?還是那位傳聞中正在生病的領主已經将此事全權交付給了她?
姜簡垂下眼眸,剛才他已經故作無知無畏試探過一回了,眼下還是繼續保持分寸感最重要。
其他的事情,日後還能慢慢了解。
夫人繞過姜簡,走到桌前放下茶杯,戴上放在桌上的白色手套:“不過還有一點希望您能明白。之前的幾位家庭教師都是因為不明白這個,導致他們都……”
她輕嗤一聲。
雖然話沒有說完,但姜簡從她未盡的嘲諷語氣中聽出了一絲淡淡的血腥。
他搖了搖頭,聽她繼續說:“他們啊,都自作聰明,以為光是放養他、毀掉他就足夠達到我的要求了,您也這麽想嗎?”
姜簡冷冷道:“如果您想要的是多莉斯小姐失去一個威脅,大可不必這麽費盡周折。”
這位母親,既希望這個孩子是個沒城府沒手段的閑散少爺,又不能将他養成一個十足的廢人,丢了肖特家族的臉面。
他不理解,甚至覺得一言難盡。
“只是這麽小的孩子,恐怕還不知道權力為何物,如果努力培養他向善,親待手足,是不是就可以了?”
“你比他們都要看得透徹,真希望他們能向您學一學。薩萊諾是什麽地方,有空我一定找機會去看一看,是什麽樣的水土培養出了您這樣聰慧的人才。”夫人說。
其實那是他随口說的,薩萊諾原本是意大利的一個城市而已。
姜簡在心裏回答。
“不過對于您說的不知權力為何物,我只想說,您可千萬不要小瞧了出生在我們這樣家庭中的孩子。”夫人聲音忽然嚴肅,“還請您謹記,這兩個孩子必須要相安無事地共同在城堡裏活着。至于你怎麽教,教成什麽樣,那是你的事情。”
有什麽意思呢?難道就是為了維護貴族家族表面的光鮮亮麗嗎?
姜簡下意識地朝窗外看了一眼,那位捧着落葉的小少爺正炯炯有神地盯着他,視線似乎要穿透他面前的玻璃。
那雙眼睛中有探究,有期待,也有少許畏懼。
他從中仿佛看到了小時候的自己。
而最終是賀憫之朝那個孩子伸出了雙手,将他從潮濕陰暗的電子地下城帶到了陽光下。
“不過,小孩子是最敏感的。”他收回目光,輕聲說道,“如果所有人都知道他不配的,他是被放棄的那一個,他一定會有所察覺。這種……”
他想了一下措辭,又不确定是不是應該用這個詞來表達這種情緒。
“如果他體會到了這種背叛,效果可能會适得其反。”
即便是符合所謂世俗,即便是常人所謂的情理之中,這種背叛感都會引發強烈的反抗。
或者粗暴一點的詞來形容,會黑化。
夫人滿意地看了他一眼,勾起嘴角輕笑:“所以,比起給他講授什麽內容,安排什麽課程,首要的任務是,請讓他信任你。并且,只有你。”
說罷,她從衣架上拿起了外套披上,捏着文件利落地離開會客廳。
姜簡怔在原地,一股寒意從背脊上升起。
“請您和我來。”管家出聲打斷了他的思路。
他正寸步不離地守在會客廳在門口,鷹鈎的鼻落下一片陰影在嘴唇上方。
他擡起腳步,下意識地跟在了管家身後,伯爵夫人離開前的那句話在他腦海中不斷盤旋。
要讓所有人都覺得他被重視,又不能讓他有所建樹,有所覺悟,這對那個孩子來說真是極其殘忍的一件事。
還有那句“只有你”。
只有你。
路易斯信任的人只有你。
這意味着他必須扮演一個盡管他是被夫人請來的,但仍然為路易斯着想的貼心家庭教師。
伯爵夫人絕不允許這種背叛感來自于父母。
所以他要做一個在路易斯眼裏“完全站在自己立場上的老師”。
這樣,他一旦察覺到“背叛”,那麽矛頭就會對準姜簡這個人。換言之,姜簡需要承擔黑化後路易斯的全部怒火。
如此才能讓他們的家庭和睦,才不會分崩離析。
他做得到嗎?
為了那昂貴的任務積分,一定要這麽做嗎?
與管家走到了室外,窗外落葉楓飛,在花園中庭的小亭中,他正式見到了名為路易斯的小少年。
他在身後攥緊了拳。
作者有話要說:
老鐘下章就來!
一個簡單的人名翻譯對應,因為不想文章裏英文字母太多,排版好難看的↓
伯爵夫人:莉迪亞(Lydia)
少爺:路易斯(Lewis)
小姐:多莉斯(Doris)
==========================
我發現有人把少爺誤會成是鐘洵,所以上章結尾小修了一下。
鐘洵現在是女兒多莉斯的家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