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啾~
足以遮天蔽日的翅膀輕輕扇動,華麗奪目的尾羽在風中搖曳,金燦燦的眼眸中有火光流轉,他在天際翺翔。
伴随着熾烈的火光,鳥鳴聲響徹人間。
大地之上,被黑色的不祥之氣包裹着的人們發出恐懼的哀鳴。
黑霧吞噬靈氣,也在侵蝕人的身心。
接觸到黑霧的人,無論男女老幼,不論凡人還是修者,都變成了喪失理智的怪物,只留存下破壞的本能與貪婪的欲望。
但是人們無處可躲,噬人的黑霧無孔不入,一切生命在它的面前都是那麽渺小。
跪地求饒也好,憤怒辱罵也罷,黑霧所過之處都是人間煉獄,人們根本沒有辦法逃離這場災難。
這是千萬年來積攢下的、那些消失在這個世上的人們所留下來的最後的東西。
最後的怨念,最後的仇恨,最後的敵意,最後的不甘,最後的懊悔,最後的留戀,最後的茫然……
當陰陽失衡,天地倒轉,種下的惡因終于結下了惡果,将這苦果留給依舊存活于世的人們一一品嘗。
黑霧過境,生機消散。
飽受折磨的人們,只能在痛苦中等待着自己被侵蝕,變得瘋狂而危險,最後身體破碎,也變成黑霧的一部分。
有人哭泣,有人抓緊最後的時間牽住了愛人的手,有人無力的坐在地上,有人絕望的閉上了雙眼。
黑霧集結成了滔天巨浪,眼瞅着就要将弱小的生靈盡數吞噬。
但就在這個時候,就在人們陷入絕望深淵的這個時刻,鳥鳴聲伴随着火光而來。
飛鳥抖落羽毛,化作星星點點的赤金色烈焰,灑向人間。
飛鳥所過之處,黑色霧氣盡被那烈焰燃燒了個幹淨。
還未從驚吓中緩過神兒的人們,或是匍匐在地,或是正擁抱着自己最親近的人,眼淚從他們的眼角流下,那一雙雙眼眸中終于燃起了希望的火光。
明熙想起來了,這個場景他在睡夢中見過無數次,也無數次體驗過類似的感覺。
渾身的力量就跟自己的羽毛一樣一點點消失了,變成了那燃燒黑霧的火焰。
但因為時間太過久遠,他也很久沒做這個夢了,漸漸忘記了那種感覺,也漸漸忘記了曾經對變成禿毛啾的擔心。
照這個掉毛的速度,他早晚……得禿吧?
下一刻,他就睜開了眼睛,是被吓醒的。
扭動脖子看了看,還好,沒禿,還是那對兒絨毛未蛻的翅膀,既沒有掉毛,也還是沒變回人形。
但現在他已經不在沉星塔的附近了,他來到了一個十分陌生的地方。
一只大手小心翼翼的摸了摸他頭頂上的呆毛,明熙擡頭望去,看到了臉色依然不是很好看的沈修珩。
“我就說他沒事兒吧?你還那麽擔心!說好的相信我的醫術呢?難道你就是嘴上說說而已的嗎!”
說話的是一個臉頰上長着藍色鱗片的妖修,他看起來年歲不大,頂多十一二的樣子,聲音也是清脆的童音,身高也就到仙尊的胸口,說話的語氣也很像是小孩子。
“介紹一下,這是我的一位友人,名叫滄海,是妖街鬼市裏有名的神醫。”沈修珩介紹了一下友人的名字,又趕忙關心道,“你感覺怎麽樣,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啾啾啾。”毛茸茸的小鳥又挺胸擡頭的站了起來,十分有範兒地緩緩搖了搖頭。
緊接着,他轉過了身,朝着滄海彎了彎腰,還啾啾的叫了幾聲,但由于身體太過圓潤,只能看出點頭的動作來。
沈修珩看向了那位小神醫,幫忙翻譯道:“他在向你道謝來着。”
滄海撓了撓臉,指甲刮擦鱗片發出了輕微的聲響:“我也沒幹什麽,他真的就只是缺少了靈氣而已,自己都能恢複,你實在沒必要那麽火急火燎趕過來的。”
剛剛那讓三界都陷入了警備狀态的地動雖然可怕,但也就只持續了那麽一小會兒而已,之後就再沒了動靜。
除了仙界衆人被小小的一束火苗吓破了膽,好像也沒有別的損失了,仙界的那業火很快就被衆人合力撲滅,并沒有殃及人間。
但是,說好了有他在別人就不必害怕的那只毛茸茸小雞崽兒,卻在放出了那般豪言壯志不久後閉着眼睛倒了下來。
小小的一只從仙尊的腦瓜頂上摔下來,幸好被沈修珩及時接住,但仙尊幾人怎麽都叫不醒他,更看不出他哪裏有受傷的樣子。
仙尊就想起了自己的這位神醫好友,将毛茸茸揣在了懷裏,他火急火燎的趕到了位于人間另一端的妖街鬼市。
天地大劫的預兆再次出現,仙界驚魂未定,魔域那邊聯系不上明熙也很擔心,紀杳和魏亦歌就去處理兩邊的事情了,等下她們還要回幽篁谷去報個平安,也就沒有跟來。
而就在明熙昏睡的這段時間,魔域與仙界也都發來了報平安的傳訊,看起來并沒有再發生什麽意外狀況。
這次的預警,引起了人們心中的恐懼,也讓人們加快了收集那些原材料的速度,更堅定了要保護三界的決心。
明熙醒過來之後感覺神清氣爽,之前那種無力感已經消失不見了,他在沈修珩的手掌裏蹭了蹭,像是在安撫對方的情緒。
沈修珩問:“他什麽時候能變成人形?”
小神醫想了想,回答道:“靈氣枯竭變回幼崽期是很常見的狀況,主要看他的靈氣恢複狀況,因人而異的,也許很快,也許需要十天半個月,但總歸不會超過一個月。”
毛茸茸的小鳥聽懂了,十分鄭重地點了點頭,沈修珩跟着點了點頭:“那我就放心了。”
小神醫輕皺了一下眉說:“他是真的沒事兒,倒是你的臉色是不是比剛才更差了?”
“我也沒事兒。”沈修珩說,“可能就是剛才吓的吧。”
“這是你自己說的哦。”神醫挑眉說道,“如果你離開之後出了什麽事兒,我們妖街鬼市概不負責。”
沈修珩充耳不聞,正忙着輕柔撫摸手中的毛茸茸,好像怎麽都摸不夠的樣子。
小雞崽兒一般的魔修就任他梳毛,好像還有點兒享受。
明熙也聽說過妖街鬼市這個地方,這裏是鬼修們的聚集地,幾乎所有鬼修都在這裏生活,但也有常駐在此的妖修與人修。
不是所有人死後都有機會成為鬼修,但所有鬼修都不喜歡見到陽光。
很久很久以前,有四位十分傳奇的鬼修在人間的東、南、西、北各自開辟出了一方領域,建立了四方鬼鎮,收留了沒有去處的鬼修,被人們稱作四方鬼王。
後來,這四位鬼王不是破界飛升,就是徹底隕落,鬼鎮失去了主人。
但依舊有很多鬼修将那裏當成了家,為了保護家園,想盡辦法把四個小世界連接在了一起,成了如今的妖街鬼市。
鬼修畢竟怨氣、煞氣與陰氣都極重,平時都遠離人群,鬼鎮入口也不會經常開放。
每個月的初五、十五、二十五的子夜時分,妖街鬼市的出入口都會對外開放三天。今天正好就是十五,透過窗外還能看到一輪圓月高懸。
但事實上,這裏的星星和月亮只是一個幻影。
妖街鬼市中只有夜晚,沒有白天,喧嚣熱鬧的街道上永遠點着紅彤彤的燈籠,長街幾乎一眼望不到頭。
鬼修們都已經無需吃喝,生活在這裏的妖修人修也都自己開辟了田地,或圈養牲畜,不開門的時候,這裏過着自給自足的生活。
而一旦鬼門打開,外面的人湧入,大紅的燈籠高高挂起,這裏就變成了人間最負盛名的集市,什麽稀奇古怪的東西都可以在這兒找到。
人修們都說,住在妖街鬼市的都是一幫怪人,但每次遇到了棘手的狀況,還是會習慣性的跑到這裏求人出山解決問題,也不會每次都能得到幫助。
滄海從上一代神醫手中接過了神醫的這個名頭,迄今為止倒是醫好了不少人,但是鬼是神醫的這個名字,卻并沒有得到什麽贊譽。
“走吧。”滄海踮起腳來,拍了拍仙尊的肩膀,“既然人都醒了,那你就把帳結一下吧。”
沈修珩十分不舍地将掌心中的小雞崽兒放到了軟榻上,說了句馬上回來,就跟着小神醫往外走去,邊走還邊說:“你也說了他自己都能恢複,這你都要診金的嗎?”
“那當然了。”神醫表示,“幹一行有一行的規矩,我的規矩,就是只要進門來了就不能不給錢!”
明熙偏偏頭,看着兩人離開的背影,他眨眨眼,現在感覺自己流失掉的那些力氣好像開始一點點地回來了。
小神醫的醫館位于妖街鬼市最熱鬧的地帶,而且他的招牌很大,遠遠就能看到。
神醫的年紀很小,被左鄰右裏當成小孩子一邊照料,大家見到他都喜歡逗上一逗,還會掐掐小臉什麽的,雖然小神醫很生氣,但喜歡逗孩子的這幫人很開心。
今天是妖街鬼市開門迎接外來游人的日子,左鄰右舍都有自己的活兒要忙,再加上有沈修珩這個臉生的人在場,也就沒人在大街上公然捏神醫的臉。
沒有被人捏臉的神醫一臉嚴肅,努力讓一米三的身高爆發出三米一的氣場:“剛才的震動都已經傳到這兒來了,恐怕離天地大劫也不遠了吧?”
業火的燃燒有一個先來後到的順序,最開始受到攻擊的是仙界,再然後是人間,最後才輪到魔域。
妖街鬼市也是屬于人間的一部分,只要仙界還沒發出警報,就意味着業火還沒有燒到人間這邊來。
妖街鬼市雖然位于獨立的一方空間,但卻與人間緊密相連,息息相關。
剛才的震動讓一些敏銳的修者很是不安,只是這裏還有這麽多游人在場,大家都不敢表現出驚慌害怕,只能想每個鬼門大開的日子那般生活着,燈籠高挂的長街,還是那副安寧和平的景象。
“所以,你做好準備了嗎?”小神醫那一雙海藍色的眼睛注視着長街,“可別讓我們先祖的努力都白費了啊。”
“放心。”沈修珩沒有多說什麽,更沒有作出保證,他伸手指戳了戳是小神醫臉上的鱗片,再次在心裏确定了這硬邦邦的手感沒有毛茸茸好。
“那……”小神醫張了張嘴又閉上,猶豫了好一會兒,終于還是開口問道,“這次的火,會燒到這裏來嗎?”
“我不是忘記了長輩交代下來的那些囑托,只是這裏的人都挺好的……”小神醫連忙解釋了兩句,“師父也不在了之後,還是左鄰右裏把我拉扯大的。”
“我小時候不能離開水,也不能出去曬太陽,他們就冒着大太陽出去,給我尋找适合我生存的水域,把水帶回來給我,讓我能泡在裏面。”
“他們都挺好的,我沒見過爹娘,但是我想,他們應該就是和生活在這裏的那幫人差不多的樣子。”
他已經不想沒有家了。
最後的這句話堵在胸口,小神醫始終沒有說出來。
沈修珩深吸了一口氣,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幹脆沉默不語。
他望着沒有盡頭的長街,看着點亮街道的紅燈籠,紅彤彤,帶着驅散陰寒的溫度,好似又看到了那燃盡黑霧的熊熊烈火。
身體被火焰燒灼炙烤的感覺真是痛苦啊。
但是,站在火焰的另一面,那白發金眸的身影卻是那麽的耀眼奪目,令他無法移開眼睛,最痛苦與最美好的回憶融合在了一起。
但是這次之後呢?
被火焰帶走的一切又将去到哪裏?
“啾啾。”
毛茸茸的小鳥發出清脆的叫聲,打破了屋外兩人的沉默。
小雞崽兒不知何時已經從打開的窗戶縫隙裏鑽了出來,別看他圓滾滾,其實都是毛茸茸的,只要有那麽點兒的縫隙哪裏都能鑽。
明熙蹦到了小神醫的腳面上,左右□□替着蹦達了兩下,啾啾叫了兩聲,翅膀也跟着忽閃起來,看來是想表達些什麽。
小神醫将毛茸茸捧了起來,把他舉到自己面前,正想讓沈修珩翻譯一下,就被小鳥的翅膀拍了拍額頭。
小神醫不知怎的忽然就明白了,這并不是幼崽的游戲,而是一個溫柔的撫摸。
“別擔心,這裏有我,會沒事兒的。”
那啾啾的叫聲中是這樣的含義,只有人巴掌大的毛茸茸小鳥,對一個鲛人族的幼崽,作出了這樣的保證。
用手指彈了彈毛茸茸的呆毛,小神醫嚴肅的表情也變成了像普通小孩那樣的笑臉,這時候終于不再像是小大人一般死氣沉沉的了。
仙尊看到這一幕,表示自己不淡定了,一把将小鳥搶走,捧在了自己的手心兒,不願意再讓小神醫繼續摸摸了。
他這樣略顯幼稚的舉動,換來了毛茸茸用尖尖的嘴在自己手指頭上戳戳戳。
“啾!”跟一個孩子置什麽氣啊啾!
小神醫最後還是給兩個人都做了一遍全身檢查,确認了他們身上都好好的,沒有任何新傷舊傷,這才把人放走了。
柏玉山托人算的吉時在中午,現在外頭天應該都還沒有亮,時間還很充裕。
紀杳說和魏亦歌身上也都帶了傳送符,明熙兩人可以直接把自己傳送過去,從這裏回到幽篁谷也就是眨眼間的事兒,他們現在也就不急着往回趕了。
沈修珩決定帶着他的心上鳥逛一逛妖街鬼市。
明熙在仙尊的頭頂找了一個舒服的位置坐下,一動不動地抱起了窩。
妖街鬼市和魔域的街市并不一樣,人多卻不顯得喧嚣熱鬧,買家與賣家恨不得貼着對方的耳朵說話,聲音小得不能再小了,每一處攤子都像是在進行什麽秘密交易。
明熙看得稀奇,指揮着仙尊在各個攤子前停留,自己也收獲了不少奇珍異寶。
突然,附近傳來了吵鬧的聲音,原來是一個已經能化成人形的妖怪小崽崽在跟自己的父母哭鬧。
小崽子用手指着被仙尊頂在頭頂上的魔尊,哭個不停,是光打雷不下雨的那種。仔細一聽,明熙還發現他哭鬧的內容跟自己有關。
妖族幼崽表示:“我不管,我就要像那個小朋友一樣呆在爹爹的頭頂上!”
仙尊:“……”
魔尊:“……”
明熙把頭低了下來,不,這裏絕對沒有什麽魔尊,只有一只還是幼崽的小鳥!
明熙是一沈修珩趕快走,但沈修珩卻特地停了下來,駐足觀看那妖族一家三口的哄孩子現場。
妖修一般都很珍惜自家的幼崽,他們終其一生可能都只會有那麽一只小崽崽,還有的妖會幫忙照顧着失去了父母的同族幼崽。
妖街鬼市中也有不少帶着孩子來逛街的,全家出動也并不罕見。
那只哭鬧的小崽子終于如願以償,變成了幼崽的模樣,趴在了他爹的腦袋頂上。
那是一只一看就不輕巧的小熊,黑白相間的毛色,還有兩個大大的黑眼圈。
模樣有些古怪的小熊兩只腿騎在了大人的脖子上,爪子和頭一起趴在他爹的腦袋頂上,讓那成年妖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擡起頭來。
很快地,沈修珩接收到了對方投過來的幽怨的目光——
大家都寵孩子,但也不帶你這麽寵的,你開了這個頭,遭殃的是所有帶崽的家庭好嗎!
讀懂了這目光的含義,沈修珩笑而不語。
他趕緊掉頭換了個方向走開了,轉身的時候還不忘伸出手來,護着點兒蹲在他頭頂上的毛茸茸。
也不知到底是不是他起的頭,沒用多長時間,明熙就發現長街上的游人中,很多還處于幼年期的小妖都變回了原形。
或是被父母抱在懷裏,或是騎在家長的脖子上,總之這些小崽崽就是這麽明目張膽的撒着嬌。
明熙:“……”
感覺這條街道已經不能待了,明熙啾啾兩聲,示意給他當坐騎的仙尊再換一條道。
沈修珩也沒怎麽來過妖街鬼市,每次來主要都是為了去找小神醫,對這裏的路其實不是很熟,七拐八繞的,就讓他走進了一條幾乎沒人的路。
“前面好像已經沒路了。”沈修珩問他,“現在要往回走嗎?”
妖街鬼市的盡頭是一片望不到邊的黑暗,那裏是還沒有開發出來的部分,很少有鬼修敢過去,所以也沒什麽人來到這邊。
“啾啾啾。”不走了,走累了,咱們就在這兒歇歇腳吧。
沈修珩笑着摸了摸小鳥頭上的呆毛:“這一路你好像就沒挪過地方吧,怎麽就走累了?”
小鳥高冷沉默,就像是完全沒有聽到仙尊的調笑一般。
明熙很不喜歡人多的地方,更不喜歡被那麽多人注視的感覺,但是自從變回了幼年期的體型,他好像感覺自己也沒有那麽怕人了。
只是在人多的地方呆久了,他還是會感覺到一陣心累,很需要在沒人的地方緩一緩。
沈修珩也就真的停了下來,找了個地方坐下,從懷中的儲物法寶中掏出各種零食,投喂他的心上鳥。
“人間的集市又是另一種樣子了。”沈修珩說,“不同的地域還有不同的風格,等有時間了我帶你一個一個去看。”
“啾啾。”小鳥點了點頭,表示答應。
隔了一會兒,小鳥就叫了兩聲:“啾啾?”你是哪裏人啊?
忽然地,變成小小一團的魔尊對帶着他逛了一路的仙尊産生了些許興趣,有那麽點兒想要更了解他。
“我也不知道我算是哪裏人。”沈修珩實話實說,“我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哪裏出生的。”
“在拜入歸無宗以前,我走過人間的很多地方,從來沒在哪裏定居過,如果真要算起來,我在人間好像真的沒有家。”沈修珩說,“我沒有父母,也沒有兄弟姐妹,更沒有特別挂念的人。”
毛茸茸一小團的魔尊十分沉穩地點了點頭,他說:“啾啾啾。”
沒事兒,我也不知道我父母是誰。
幼年期的小鳥很依賴自己的長輩,而他幸運地每一次都遇到十分疼愛自己的長輩,也學會了該如何疼愛自己的小輩。
小鳥表示:“啾啾。”如果不介意,我也可以當你的長輩。
他一定會是一個十分有耐心的好長輩的。
沈修珩:“……”
沈修珩嚴肅道:“不行,咱們正在搞對象兒,怎麽忽然就差輩兒了?”
明熙說:“啾啾啾。”那就等咱們不搞對象兒的時候。
還不等沈修珩想好該怎麽說明這個問題,遠處的人群聚集的地方突然傳來了熱鬧的聲響,不再是小崽們的哭鬧或嬉笑聲,而是熱烈的鼓掌聲與叫好聲。
那裏好像是妖街鬼市上一處會舉辦歌舞表演的地方。
離得很遠,明熙也看到了有人用術法凝結出了一座冰雕的舞臺,舞臺如同綻放的蓮花花瓣兒,緩緩升上高空,有衣着華麗的舞姬在上面翩翩起舞。
各種令人眼花缭亂的術法一一在舞臺上展現,伴随着人們的喝彩,舞者拿着手中的長劍盡情舞蹈,樂者彈奏起歡快的曲調為之伴奏。
與那處的熱鬧形成鮮明反差的,是明熙這裏的安靜,他靜靜趴卧在沈修珩頭上,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舞臺的方向。
“在仙界的時候都是看不到這樣的表演。”沈修珩忽然道,“仙界沉悶的要死,大家不是埋頭修行,就是忙着勾心鬥角,完全沒有人間的煙火氣兒。”
本來想把那些話藏起來,至少不能告訴頭頂上的這只小小的魔尊,但此刻氣氛太好,夜風太溫柔,沈修珩忍不住就全說了出來。
“你不喜歡仙界,但是……”沈修珩想了想,還是把話說了下去,“也許,人間也沒你想象的那麽好,畢竟仙界上去的那些人從前也都是活在人間的。”
“我有些害怕,怕你有一天會對人間也感到失望。”說到此處,沈修珩長長的嘆了口氣。
“啾?”明熙察覺到了對方神情中的落寞,不是很明白他現在是怎麽了,只感覺仙尊他現在好像有些傷心。
“我沒事兒。”沈修珩表示,“可能真的就是走累了,需要歇歇。”
“啾啾啾啾啾啾?”你不喜歡人間嗎
“我很喜歡啊,我就喜歡那種熱熱鬧鬧的。”沈修珩說,“可人間有的時候真的不完美,我很害怕你會感到失望。”
明熙不解:“啾?”他失望些什麽?
“就拿你們右護法來說吧,她在人間的名聲其實不太好,雖然很多人心知肚明,明白她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可并不會有人幫她說話,而能幫她說話的人又人微言輕,沒人會在乎。”
“還有你見過的那位九尾狐前輩,她可以說是我見過品行最高潔的一位妖,但就是因為九尾狐的特殊,一些人提到她的時候滿嘴都是污言穢語,簡直讓人不堪入耳。”
“哦對,還有剛才咱們看的那些小小的妖,他們都還只是幼崽,但是已經有人惦記上了他們的骨肉和妖丹,為此不惜制造無數殺戮。”
“這些事兒我看的很多,所以有時候我就在想,如果我的修真之路并不是像現在這般順遂,是不是也早已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的局面?”
“或者,如果有一天,所有人都不再需要我,所有人都認為我是個麻煩,那我到底還能去哪兒?”
“啾啾啾!”毛茸茸的小鳥在他的腦袋頂上蹦達了兩下,好像很着急的樣子。
“啾!”
不會有那一天的,我很需要你啊,如果真的出了事兒你可以來找我!
我罩着你!
被這話勾的心裏癢癢的,剛剛升起的那點兒愁緒煙消雲散,沈修珩将在自己頭頂上蹦達的心上鳥捧了下來,笑着看向他,眼神無比溫柔。
“那就這麽說好了啊。”仙尊這麽笑着說道,“到時候你可一定罩着我。”
“啾!”毛茸茸的小鳥挺起胸膛,再次發下了無比莊嚴的誓言。
遠處人聲鼎沸,表演好像進入到了高潮,舞者手中的劍化作了一條直插雲霄的飛龍,又在盤旋一周後碎成了無數星光,點亮了這片沒有星辰的夜空。
妖街鬼市的盡頭,一人一鳥靜靜看着遠處的喧鬧,時光安靜卻并不孤獨。
沈修珩讓紀杳兩人将傳送符貼在了幽篁谷的入口附近,想要回去的時候只要點燃自己手上的這張符咒就可以了。
估摸着時間也接近中午了,仙尊和魔尊準備回到幽篁谷,去參加柏玉山的結道大典。
也就是一個呼吸間,兩人已經從妖街鬼市來到了幽篁谷路口處,正想走進去,卻聽到有許多雜亂的腳步聲,以及輕微的刀劍碰撞出鞘碰撞聲。
好像有些不太對勁兒,沈修珩施了個小法術藏匿身形,躲在暗處,想先觀察一下。
正在接近的那幫人約麽有一百多個,身上穿着統一的白色衣衫,應該都是某個門派的弟子,但大概也不是什麽非常有名的門派,沈修珩對他們的衣服也不太眼熟。
他們的身上并沒有妖氣鬼氣,看上去更不是魔修,應該就是人修沒錯了。
但能走到這裏的人修,手上必然有柏玉山親手做的令牌,要不然早在外圍的時候他們就被各種機關給趕出去了。
而柏玉山也确實給了一個人修門派他的出入令牌,那就是甄曉思出生長大的那個門派。
但如果真的是甄曉思的娘家人,就算再怎麽不支持這段戀情,那這時候不派人來當做沒有這事兒就好了,根本沒必要在人家的結道大典上抽刀出鞘啊。
“多虧了小師叔,要不然咱們還進不來這裏呢。”
“哈哈,你們小師叔也就這點能耐了,當然要把她的價值發揮到最大。”
“她沒用了一輩子,總算是死得有價值了,師父他老人家要是知道了,一定也會感到欣慰……
“幽篁谷果然如傳言中的一般,這裏這麽多奇珍異寶,卻從未有人踏足,實在可惜。”
“就是,那個妖獨占這裏這麽久,也是時候該把資源讓出來一些了。”
“妖果然就是妖,這麽好的東西留給他都不會用。”
“師父,這裏天才地寶如此之多,等會兒還有那麽多的妖丹等着咱們,咱們很快就可以振興宗門了!”
沈修珩心中一沉,聽這些人的對話也已經将事情猜出了七七八八,實在為自己的那位好友感到不值。
但今天畢竟是柏玉山期待已久的日子,仙尊還是想盡可能的在暗中把這些卑鄙小人解決,一切等典禮完成再說。
他正想與明熙商量一下,伸出手摸向頭頂,卻發現在那裏抱窩的小鳥早就不知所蹤了。
“師父你看,這是什麽珍禽?”
人群中有人發出驚呼,沈修珩循聲望去,就看到他的心上鳥邁着兩條小短腿兒,蹦蹦噠噠的跑到了那群人面前。
沈修珩:“……”
“這……我也沒見過啊。”人群中看起來年紀最長的那人緊皺着眉頭,“難道是那只三眼金蠶家裏養的雞?”
黃色的小鳥看起來軟乎乎的,一點殺傷力都沒有,和幽篁谷中那些一看就不好接近的猛獸完全不是一個畫風。
“啾。”小鳥歪歪頭,豆豆眼盯着面前那些來勢洶洶的人,看起來弱小可憐又無助,還有點兒天然呆萌。
“會不會是靈寵之類的?”人群中有人說道,“就算不是靈寵,應該也是寵物一類的吧?一點兒殺傷力都沒有的樣子。”
“可是,一只蠶飼養了一只雞,怎麽聽起來怪怪的?”
“管他是什麽,反正能在這裏活下來的,就沒有不好用的東西!”人群中另一個年老的聲音發話了。
“可萬一抓回去以後發現就是一只普通的雞呢?”有人表達了擔憂。
“那有什麽?”剛才那人笑呵呵地說道,“大不了拿回去炖湯!”
“就是,反正咱們是要把這兒有用的東西全搬走的,也不在乎多逮一只雞。”
“哈哈哈說得有理!”
“這麽小一只也沒多少肉,不如抓回去多養些時日,到時候肯定……”
最後開口的那人話說到一半兒戛然而止,他身邊還在嘻嘻哈哈的衆人也都在一瞬間沒了聲音。
只見那只無辜又無害的幼鳥體形飛速成長,從小小一團毛茸茸蛻變成了成年的模樣,巨大的翅膀遮天蔽日,華麗的尾羽舒展開來,流金的眼瞳中有火焰燃燒。
這這這這這……怎麽看都不像是一只無害的小雞崽兒!不帶這麽騙人的啊喂!
恐怖的威壓襲來,大多數人都被定在當場,連挪動腳步都辦不到。
修為高一些的人也被這一幕吓的四散而逃,但以他們的奔跑速度,完全無法逃離那只巨鳥的攻擊範圍,火焰很快就從後頭追了上來,将他們包裹在了其中。
明熙感覺自己差不多恢複到了平常的狀态,試着變回了成年的體型,果然沒費多大力氣就成功了。
有些生氣了的巨鳥一只腳踩住了這群人中領頭的那一個,将他死死按在地上動彈不得。
不再是幼年期那天然無害的啾啾聲,帶有強烈威懾感的鳥鳴在竹林中響起,震耳欲聾。
知道一個社恐找到伴侶是多麽難得的一件事兒嗎?
知道一個社恐想要舉辦結道大典是耗費了多大的勇氣嗎?
這是多麽重要、多麽莊嚴、多麽難得一見的時刻啊,居然敢在這個時候出來搗亂,簡直不可饒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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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入V啦,留言發小紅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