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無涯(1)
第098章 無涯 (1)
月影照英林, 散花如雪漫天飄落。
一抹金紅焰影潇灑一躍,翻窗入戶蹿入房中。
房中人反坐在椅,精致尖削的下颌有氣無力擱在椅背上, 渾然未覺般不動如山。
“怎麽了?”淩承澤溫柔嘆笑, “你房中怎麽布下了隔絕靈氣的法陣?”
冷潤嗓音漫不經心,眼角沉下一絲陰郁:“師尊不讓我修煉。”
房內無靈氣,不必擔心他一人關在房裏偷偷修煉心法。
淩承澤不甚在意好奇一問:“為何?”
陸續的根骨資質,修不修行在他眼中都無區別。即便閉關十年, 提升的那點微弱靈氣在他看來都顯得有些可憐。
但這麽點芝麻大的小事,聞風特意禁止,必有其緣由。
“師尊說我心不靜, 要等到心緒平和後才能修行。”精雕眼梢黯然微垂, “承澤……”
“嗯?”
“給我增強修為的丹藥。”
淩承澤皺頭一皺, 靜靜看了他半晌。
“為何突然急着要提升修為?”意态輕浮狂妄的神色霎時鄭重, “陸續, 你該不會想, 去找無涯?”
他無奈啧了一聲:“我不是說過, 這事放心交給我, 你什麽都不用管。”
究竟是不是無涯所為,都還未調查清楚, 陸續就已經想着要去找人報/仇。
無涯的境界已經半步化神,陸續這樣的資質, 永遠也不可能打得過他。
“聞風做的對。你現在心浮氣躁, 強行修煉只會遭靈氣反噬, 走火入魔永傷經脈。”
他雖然讨厭聞風, 此時不得不同意, 布下隔絕靈氣的法陣是為陸續着想。
精妙絕倫的眉目無精打采半垂着, 默不作聲。
淩承澤走到他身前,半蹲下身,心軟嘆氣:“你別這樣,好不好。”
“你答應過薛松雨,遇事要冷靜,凡事切莫沖動。”
清潤嗓音淡漠冷笑:“我現在不夠冷靜?”
“陸續!”無所不能的魔君拿眼前的心上人毫無辦法,只能長嘆。
他是冷,不是靜。
一個剛結丹的初階,心急着要強行提升修為,去挑戰一個半步化神的元嬰。
這已經不是沖動,這是根本沒考慮過後果,迫不及待地去送死。
隔絕靈氣的法陣不夠,還應當再加上一道禁足的法陣,防止他一怒之下瞞着所有人跑去找無涯。
淩承澤正在沉思,該如何在不讓聞風知曉自己和陸續私會的情況下,暗示他別讓陸續偷跑出塵風殿,忽然聽到一聲淡漠冷音:“承澤,帶我去炎天三層。”
他陡然一怔,半晌才回過神。
他曾和聞風約定,如若陸續自己願意跟着他走,聞風絕不阻攔。
這麽久以來,他一直想盡辦法,說服陸續同他一起離開陵源。
聞風陰險狡詐,刻意引導和放任門下修士為了權勢勾心鬥角,陵源峰是笑臉魑魅的人心鬼蜮。
可惜陸續始終不信他的話,固執己見地認為聞風心懷灑落光風霁月,一提起聞風就冷臉,斬釘截鐵地拒絕跟着他離開。
他從未想過,陸續會主動開口,要自己帶他走。
“無涯極少露面,我也不知他究竟身在何處。”淩承澤目光晦暗,微沙聲線低沉,“即便到了炎天三層,你恐怕也難有機會見到他。”
“而且你現在的狀态,我也不會允許你修煉。”
陸續沉默半晌,緩緩起身,冷音平淡無波:“我知道。”
他給師尊留了一封書信,告知自己的去向。
只要幫薛松雨和薛喬之報了仇,即刻就回來。
雖然這一走,按照門規,他極有可能被逐出師門,再無資格踏入陵源峰。
但他必須得走。他答應過薛松雨,卻無法做到凡事三思而後行。
他還是沖動,一旦氣血上頭就不管不顧,只圖一時痛快。
如果回來之後已經不再是絕塵道君的徒弟,他就在山下的乾元鎮裏住着,在距離陵源峰不近不遠的地方,長伴絕塵道君左右。
安靜又仔細地環視房間半晌,将房內所有的一切都牢牢印刻在心中後,陸續決然轉身,在淩承澤之前,從窗戶躍出房間。
***
金瓦紅牆的雲淩殿屹立在碧空白雲,青翠蒼山之中。
不遠處飛流直下,銀河落天,宮殿周圍霞雲缥缈,虹橋虛繞。
淩承澤眉飛色舞,笑音帶着炫耀:“淩霄派景色如何,是不是比陵源峰好看。”
陸續翹嘴淡笑,不置可否。
高鼻深目的俊麗面容神色讪讪:“住一段時間,你就會喜歡這個地方。”
“或者你喜歡什麽樣的,我命人重新建一座。”
清潤嗓音如冰層下的寒川,笑音也帶着涼薄的冷漠:“我是來找無涯的。”
淩承澤無奈“哦”了一聲:“那我們先進去。”
殿門口的一行守衛呆若木雞看着二人身影緩步踏入朱紅大門,大嘴驚訝地難以合攏。
張狂妄行的星炎魔君,在一個金丹初階的草芥面前溫言軟語,低三下四?!
他們一定是沒睡醒。這場面,夢裏都不敢想象。
“喜歡什麽樣的房間?什麽樣的朝向?住我隔壁那間怎麽樣?你先休息一晚,明日将家具擺設全換成你喜歡的樣式。”
大殿長廊上,淩承澤一路噓寒問暖,生怕心上人不習慣。
甚至有些後悔,該将陸續平日睡的床也帶回來,免得他這幾日認床,晚上睡不好覺。
陸續有些無奈,更多不耐:“我沒那麽多講究,你随便給我安排一間房,有張床就行。”
神飛色動的深邃眉眼瞬時有些洩氣,這根刺在他心尖的軟釘子,讓他愛得無法自拔,又束手無策。
在陸續黯淡幽寒,卻毅然堅決的目光催促下,星炎魔君無可奈何,隔天就給玉衡宗發了請帖,邀九大魔君齊聚:大家坐下來商談,之前血宗的争端如何處理。
他帶着手下強行殺入血宗,殺了血宗一峰主,屠了半個山門。如今魔門兩大勢力因為這事,整個炎天三層都局勢緊張。
既然星炎魔君相邀,無涯魔君理當親自出席。
然而無涯魔君并未即刻回複,只有玉衡宗一元嬰模棱兩可的答複:宗主尚在閉關,等過幾日宗主出關,才知他是否有空出席。
因此這場商談,要麽由宗主的親随代為參與,要麽推遲。
星炎魔君氣得破口大罵:“架子真他娘的大!”
陸續在一旁微微勾着嘴,神色平淡,一聲不吭。
第二日,他被淩承澤拉去了淩霄派外的城裏。
“反正沒事,我陪你出去散散心。”
無論炎天界第一層還是第三層,凡人的生活并無多大不同。
有仙門庇佑的城鎮風調雨順,城裏仙凡混居,仙器偃術随處可見,街上行人如潮,摩肩擦踵。
民衆安居樂業,無人在意萬之裏外,是否風雨飄搖。
陸續漫無目的走在大道上,迎面跑來一群嬉笑打鬧的孩童。
一個小女孩沒看路,咚的撞到他身上。
小女孩常聽大人滿目憧憬地說着仙人的生活有多好,等她再長大幾歲,就去淩霄派試試能否入道修仙。
此時卻并不知道她撞到的,就是凡人無比羨慕的仙君。
她不知令萬千修士又敬又畏的星炎魔君地位有多高權利有多大,也不知陸續這樣道行低微的修士,即便凡人滿心羨慕,在修真界也一樣如同塵埃。
她只不谙世事地由衷說着自己心中感嘆:“大哥哥,你長的真好看!比我以前見過的人都要好看!”
說完,頭也不回,和小夥伴們又一同奔跑起來。
淩承澤打趣道:“這麽小就這麽有眼光,怎麽樣,我兩要不要一同收她為徒?”
他耳根一紅,瞬間幻想了許多:他和陸續結為道侶,再收養幾個可愛的小徒弟,或者義子義女。
陸續微翹嘴角挂着的淡笑,無法遮蓋涼薄的漠然平靜。
“你也長得很好看。你如今的修為和地位,是靠臉得來的?”
他一哂:“陽寧城內,不知有多少比我好看的青年才俊,現在如何了?”
上一秒,還少年得志,意氣飛揚縱馬街頭。不過半日,就混在屍山血海之中,面目模糊難辨。
妖物不懂憐香惜玉,無論妍媸,都是它們腹中美味可口的食物。
它們只喜歡細嫩的脖頸和溫熱的鮮血。
不僅凡人,那個曾經有乾天第一美人之稱的鳳鳴峰主,如今也成紅顏枯骨。
若想一直同小女孩那樣無憂無慮,最終靠的,是手中三尺青鋒。
淩承澤嘴角微微一垂,将想說的話都憋在喉間。
在他眼中,沒人能比陸續更好看。
但令他情不知所起,卻一往而深的,不光是那張風華濁世的臉,還有他的全部。
包括那顆無論對別人還是對陸續自己,都狠絕的心。
那顆讓他意亂情迷的狠心裏,只裝着愛憎分明的恩與仇,血與劍,沒有人。
二人沿着街道漫步。陸續眼光潋滟,薄唇噙着淡笑,看似對什麽都充滿興致,又對一切毫不在意。
無論何處風物何處景色,在那雙瑰姿絕倫的眼眸中,都毫無二致。
淩承澤無可避免地想要知曉,究竟什麽東西,才能入他的眼。
走過一條街,忽然收到屬下傳來的禀告。
“無涯給出答複了?”
聽到淩承澤的話,陸續腳步一頓,安靜站在一旁,等着魔君和屬下傳訊。
過了幾息,淩承澤帶着幾分怪異的不可置信:“無涯同意親自出席,但時間得由他定。”
清潤嗓音如冰層,壓蓋着底下熊熊燃燒的怒火,無波無瀾平靜問道:“什麽時候?”
深邃眉眼閃過一抹鋒光:“明日。”
***
淩霄派和玉衡宗這兩方勢力都對敵方不放心,選了一處和仙門牽涉不大,距離兩派差不多遠的凡界城鎮。
上午出發之前,淩承澤反複再三叮囑陸續:一定不能沖動,不能見了人提劍就砍。
九大魔君即便是湊數的,也是元嬰中高階的大能。
無涯更是半步化神。
他們幾個如果突然打起來,即便他不顧一切保護陸續,也不敢保證自己能讓他不受半點傷害。
陸續那點微弱的護體真氣,光是他和無涯全力戰鬥的靈壓,都會讓他受到內傷。
陸續無言以對。他腦子少根筋,一旦氣血上頭紅了眼,什麽都不管不顧。
但他不是傻子。
他的劍劈過秦時,刺過方休,挑過寰天道君,然而他心中清楚,那是因為有師尊這尊大佛的倚仗,別人不會真對他怎樣。
如今到了炎天三層的魔門,沒人會再對他手下留情。
何況他現在,也不敢再說自己是森羅劍門下,絕塵道君的入室親傳。
他未得師命,擅自離開陵源峰,恐怕已經被逐出師門。
若不是因為在淩霄派內,不知有多少陵源峰的同門,要來“清理門戶”。
他想見無涯魔君,想查明真相,想替薛松雨和薛喬之報仇,但不會見了人就拔劍。
淩承澤仍是不放心盯了他半晌。
陸續對着修為境界都高他不少的敵手,一劍狠辣,當先刺出的情況難道還少嗎?
二人乘着裝飾奢華的法寶金車,來到選定的凡界城鎮。
城裏最大的酒樓,被人包了場。凡人們只知幾位貴客的身份定然不同尋常,卻不知來人是統治修真界的魔君。
合歡宗主見了陸續,微微一怔,随後眼波橫媚調戲道:“星炎不近女色沒有經驗,出手又狠,和他睡,定是一場苦痛折磨。還是到姐姐懷裏來,姐姐才能讓你享受。”
陸續嘴角的淺笑一成不變,不置一詞。
淩承澤眉飛色舞的張狂眼色中沉下一縷寒光,帶着警告森寒斜睨了她一眼。
他不會強迫陸續一星半點,任何時候都只會溫柔疼惜。
八位魔君分坐兩列,等了大半個時辰,架子最大的無涯魔君才姍姍來遲。
陸續微擡着下颌,目光冷漠地打量他。
無涯魔君的身量極高,身形精悍勁瘦,穿着一件黑底,繡着繁複華貴龍紋的鬥篷。
兜帽遮着額頭,在臉上投下深深黑影。
上半張臉帶着一張花紋古樸但雕工精致的青色面具,漏在外面的眼睛清亮,閃着令人悚然的鋒銳陰光。
下半張臉被陰影覆了一些,下颌尖削淩厲,是極為完美的精致骨相。若非用法術所化,想必也是個面目俊逸的男子。
無涯魔君嘴唇微微勾着鄙夷譏诮的笑容,眼色不屑地從幾位魔君身上一一掠過。
目光和陸續隔空相撞的時候,陸續忽然感覺無涯似乎冷笑了一聲,讓他後背陡然涼出一背的冷汗。
給他一種難以言說的錯覺,無涯魔君認識他?怨恨着他?
九大魔君都入了席,兩方勢力開始商讨,血宗一事如何解決,往後雙方如何維持平衡。
大部分時間,是實際的統治者星炎魔君在說話。
他一改往日在陸續面前眉飛色舞的輕浮姿态,高高在上的狂傲中有着幾分狠戾的嚴肅和陰冷。
無涯魔君漫不經心,恍若在聽又似乎沒聽。
血宗雖歸附玉衡宗,是他的下屬,然而死一兩個元嬰對他來說不值一提。
他只要勢力和權力。
陸續坐在淩承澤旁邊,默默聽着二人的談話。
無涯魔君偶爾輕鄙敷衍地回應幾句,嗓音陰柔又陰沉,處處昭顯着睥睨天下的不可一世。
兩位手握大權的上位者之間拐彎抹角的權勢争鬥陸續不感興趣,炎天三層的地名他一無所知。
但他清楚,淩承澤不可能像他那樣,劈頭蓋臉直接問:攻擊陽寧的,是不是你。
不是他想知道什麽,對方就會乖乖回答什麽。
淩承澤也不清楚無涯底細,很多事情須得不動聲色,暗中進行。
幾位魔君或泰然自若,或暴躁兇殘,但無論心中想着什麽,氣勢上都不能輸給敵方。
雕梁畫棟的豪華廂房中燃着淡雅熏香,食案上擺滿濃香四溢的山珍海味。
即便早已辟谷的大能,在宴席上也無可避免喝幾口熱茶冷酒。大快朵頤狼吞虎咽的也大有人在。
陸續喝了一點酒,潤了潤喉,忽然心中湧上一股莫名其妙的詭異感覺。
房間裏有某種說不上來的不對勁。
他警惕地梭巡四周,卻沒發現任何異常之處。
然而沒過多久,一陣濃烈的睡意忽然上湧,不過頃刻,眼中景色模糊不清。
待到他揉了揉眼,再次看清眼前景象時,一切已經和前一秒截然不同。
一股驚心的寒意倏然沿着脊背沖入腦中。
——他不知不覺中了迷藥,這裏已不是先前那座酒樓。
此刻他躺在床上,身處一間明亮寬敞的奢華卧房。
他本能地打算一躍而起,拔劍防衛,四肢卻軟綿綿的使不上力。
一股濃烈的迷香味道在房中彌散,讓身體起了一絲燥熱。
陰冷笑聲傳入耳中,他此時才發現,無涯魔君正坐在床邊,目光森寒鄙夷地看着他。
無涯魔君已脫去黑底的鬥篷,依舊帶着面具。似是剛剛沐浴過,全身萦繞一層氤氲冰冷的水氣,黑發恣意飄散,身上随意攏了一件中衣,衣襟未系,敞露一線精悍緊致的肌骨。
而陸續自己,衣袍也被人褪去,只留一層淡薄裏衣。
他皺了皺眉:“這是何處?淩……星炎魔君呢?”
無涯驚詫地“咦”了一聲:“你在席間沒聽到?”
他不屑地勾了勾嘴,嗤笑道:“作為雙方和解,息事寧人的條件,他把你送給我了。”
“你現在是我的東西。”
陸續靜默半響,随後揚起下垂的嘴角,同樣冷笑:“放屁。”
無涯魔君身形明顯一頓。
過了幾息,再次重複:“你不信我說的?你在席間沒聽見星炎親口答應……”
“老子說你放屁,你就是在放屁。”
淩承澤究竟有沒有說過把自己當做物品交給他,陸續不知。
就算是真的,他也不能乖乖按照對方所想,表現出任何害怕,難過,或是痛苦的表情。
他曾是森羅劍門下弟子。
無論師兄的笑裏藏刀,還是師叔的暴躁兇殘,他都會。
他既可以當僞君子,也能做真小人。
無涯魔君哈哈笑了幾聲,饒有興致又森寒陰怨地笑看了他一眼,微微俯下身:“我倒想看看,待會我進入你之後,你還敢不敢這麽說。”
他又冷嘲:“我原本打算對你溫柔一點的。”
陸續瞥了一眼對方。
浮靡濃郁的香氣不斷傳入鼻尖,無涯打算做什麽,一目了然。
可他不能露怯。他本就處在劣勢,一旦露了怯,就真的滿盤皆輸。
精妙嘴唇高高揚起,笑容絕美,陰寒詭豔:“你做不到。你要是能對我怎麽樣,還會等到現在?”
他身上有好幾位大能的保命符咒。倘若無涯有意欺他,想必在他剛才昏迷不醒時候就已經下手。何須一直強忍到現在。
無涯玩味一笑:“那,我試試?”
他撫上白玉腿根,打算朝玉庭伸出手指。
豔目微微一縮,膝蓋陡然蜷曲,又在瞬息之後踢向對手。
緊接着,他咬牙勉力揮動手臂,一道氣勢淩人的劍光,裹挾着震天撼地的強大靈氣,激起呼嘯的氣旋和罡風,朝無涯橫斬而去。
他召喚出了師尊借給他的神劍。他這個不孝徒弟,不告而別之時,厚顏無恥地卷走了師尊給他的所有法寶。
金丹和元嬰的境界之差有如深淵天塹,不可逾越。
但有這把劍,能夠彌補一些二人之間的差距。
雖對修為高強的無涯魔君造不成任何一點傷害,至少,能夠震懾對方。
果不其然,對手避開這一擊後,停下了方才打算侮辱他的動作。
冰冷語調含着幾分難以置信的驚訝:“聞風居然将他的本命神劍給了你?”
陸續心中瞬時一凜,他大概猜到,無涯為何對他帶着深深的恨怨。
無涯的确認識他,并且同所有知道他的人一樣,妒恨着他這個被絕塵道君萬般溺愛的二徒弟。
無涯魔君,也心慕着師尊。
二人靜默對歭了幾息。
無涯再次冷笑:“我沒想到聞風竟然和你結了道侶。”
陸續眉頭微微一皺:“絕塵道君是我師尊。”
他二人僅僅只是師徒,并未結為道侶。
“師尊?”面具下鋒寒的眼眸似是看傻子似地嘲笑看着他,一股森怨怒意洶湧澎湃:“你見過哪對師徒贈送本命法劍的?這是道侶之間才會相送的東西。”
“若非聞風深愛着你,怎會将心血相連,有如半個自身的本命法器給你。”
無涯在說什麽?!
即便知道對方是故意胡言亂語擾亂他心神,陸續還是無可避免地心中劇震。
師尊……愛着自己?!
……不可能。
心中默念了三遍不可能,無涯一定在胡說八道,想看他心中動搖,然後露怯。
又聽見森寒冷音惡毒譏诮:“我想到一個好主意。”
“我給聞風傳一條訊息,告訴他,你在我這兒。”
“你說,他來的時候,看見你在我身下靡亂哭泣,會是什麽表情?”
他伸出骨節分明的長指,意圖挑起尖削下颌:“他最好能快點趕來,來的太晚,長時間受罪的可是你。”
陸續急速側頭避開,又換了個角度,揚起嘴角冷笑:“那你也最好快點傳訊給師尊,這樣一來,整個炎天都能知道,究竟是誰盜走了那條蛟龍的龍心龍眼。”
他現在深陷險境,師尊能來,求之不得。
即便他這一回任性妄為到極致,犯下大錯,可遇到危險,師尊……想必還會再救他一次。
“龍心龍眼?”無涯動作再次一頓,無辜哼笑:“你在說什麽?”
陸續上揚的嘴角帶着一縷放肆的惡意,染着一點威脅意味:“挂你脖子上的,難道不是龍眼?”
無涯衣襟未系,脖子上挂着一顆光華流轉的明珠,珠子裏似乎有璀璨星河在緩緩流動,十分惹眼。
陸續方才揮劍的時候,劍氣更是激蕩起明珠中的一縷靈氣。
他其實并不确定這是何物,只是猜測。而看對方表情,他知道自己猜對了。
“你別想抵賴,張浚安什麽都告訴我了。”冷笑中多了幾分淩厲的氣勢,“他和蛟龍一起離開蒼梧派,将蛟龍的位置告訴了你這個同謀。你獨吞了蛟龍身上的秘寶,這事若是被人知曉,”
清潤嗓音笑意張揚:“你一個人,能打得過炎天道門,魔門和妖族所有的元嬰修士?”
“你和星炎勢均力敵,若我師尊,師叔,師兄,還有寰天道君,妖王……”他一股腦說出所有戰力強悍的元嬰尊者,“他們一起對付你,你覺得自己撐得了多久?”
其他事情,尊者們不會在意,事關龍心就不一樣。
房中彌漫着濃郁的靡亂香味,陸續身上的一絲燥熱,早已被滿背的冷汗澆滅。
這還得感謝無涯。
但無涯的昂然依舊挺立,想必不太好受。
二人默默對視,氣氛死寂森冷。
少頃,無涯魔君的不屑冷嗤,率先打破沉悶的對歭:“即便被人知道,對我也沒有任何影響。那些人就算一起上,我也不會輸。”
陸續譏諷:“希望你被他們圍攻的時候,還能繼續嘴硬。”
“我不會敗給任何人。但我很驚訝,”面具下的眸光微微一沉,“那個機關道的修士居然将這事告訴了你。”
“蒼梧宗護山大陣啓動,奪了幾萬修士的性命,這功勞當然算你一份。”
陸續眼眸閃過一縷冷寒,當初張浚安曾說過一句令他費解的話:張浚安的同謀認識他,他的處境很危險,如今總算知道這句話的含義。
“不僅這一件事。你曾去過乾天宗,教給陳棋,盛飛,王志專,徐婉他們功法,讓他們走上歧路,是不是?”
眼前這個無涯魔君,正是那個以玩弄人心為樂,存着喪心病狂的看戲念頭的人渣瘋批。
無涯一愣:“他們是誰?”
陸續冷笑:“還想抵賴。”
無涯思索幾息,忽然間起了閑談的興致,緩緩勾嘴:“你可知,我的道號因何而來?”
陸續嘴角同樣翹出動人心弦的笑:“關我屁事。”
無涯絲毫不以為意,森寒笑音竟然帶上一絲溫軟:“苦海無涯。我這人心善,想要度化世人。”
冷音嗤嘲:“沒想到,你還是一位行善積德的活菩薩。”
無涯将功法交給遭受欺淩,或陷入困境之人,讓他們成為他的棋子。
他搭好一座戲臺,然後安坐臺下,得意洋洋看着那些棋子“熱鬧有趣”的表演,将這個世界搞得烏煙瘴氣。
王志專這樣的棋子,雖然為父報了仇,自己也丢了命。更有蒼梧派那樣的情況——許多無辜之人被張浚安複仇的怒火卷入,命喪他手。
這個以玩弄人心為樂的瘋批,竟然真以救苦救難的神明自居。
“行善積德算不上,”無涯漫不經心一笑,“我日行一善,度化世人不求回報,積不積德,又有什麽關系。”
“只要那些可憐人,能逃離世間苦難,我便心滿意足。”
他又補充一句:“我救人于水火,從不問人姓名。你方才說的那些人是誰,我真的不知。”
這瘋批作惡多端,小惡自己都不記得。
陸續眸光閃着陰寒:“陽寧之事,也是你在背後指使?”
“我不是剛剛才說過,”面具下的目光又淬着嘲笑,“我從不問人姓名,陽寧又是什麽東西?”
“血宗的人屠了陽寧城,所以淩承澤才殺了他。你們今日就是商讨這事。”陸續不得不多費唇舌,讓裝瘋賣傻的人渣無法抵賴。
“血宗那峰主說,有人給了他禦獸的秘法,指定讓他攻擊陽寧城。那個人是不是你?”
無涯回憶了幾息,搖搖頭:“血宗的人,并無緣受我恩澤。”
“你說的那座城,也無緣受我度化。”
陸續頓時一怔。他本已确信,陽寧被屠城,背後是無涯所為。
他想問問,為何選擇陽寧。
城裏有什麽?這是否是連環計?背後是否還有別的圖謀?
可對方不認。
裝傻抵賴?亦或确實非他所為,真兇另有其人?
清絕雙眸微縮,仔細審視無涯,試圖從半覆面具的臉上看出一點蛛絲馬跡。
“有沒有人對你說過,別這樣盯着人看。”無涯揚嘴,眼角餘光帶着暗示意味,瞥了一眼自己依舊挺立的昂然,和對方毫無反應的半身。
“有。”陸續瞬間沉下臉,“他死在了陽寧城。我要為他報仇。”
“是嗎?”無涯冷笑出聲,“那太好了。他雖無緣受我度化,卻也脫離苦海。”
“現在,該讓你受我恩澤,和我一同享受仙境的美妙。”
陸續霎時提劍,青光流轉的神劍直指對手。
無涯動作微頓,似是思索,要如何繞開這把靈氣兇悍的神劍。
過了片刻,他眼色一沉,角度如鬼魅般詭異,迅猛攻向陸續握劍的手腕。
饒是陸續再如何防備,二人境界差了實在太多,他的戰力在對方面前幾近于無。
手腕被狠狠捏住,神劍猝然脫手。
無涯俯身而上,就要将陸續壓在身下,一道絢璨炙熱的陽炎忽然出現,有如蜿蜒的火龍,在房內卷起狂烈熱浪。
星炎魔君赤紅的身影顯形于房中。
“無,涯!”房中狀況讓淩承澤勃然大怒,咬牙切齒擠出一聲怒火盡燃的低喝。
他順勢再次一劍斬向對手,趁他不得不起身閃避之時,将心尖深愛的珍寶護在自己懷中。
淩承澤此時似是要将無涯碎屍萬段的暴怒模樣,比陸續還沖動幾分。
但粗沉的呼吸讓陸續一眼便知,他此時狀态不太好。
不知是不是有傷在身。
陸續不知此處哪,自己是怎麽來的,淩承澤又是怎麽來的。
但以他二人此時的狀況,實在不宜在彌漫着浮靡熏煙的房間裏,大打出手拼個你死我活。
他低聲道:“先走。”
淩承澤對自身的狀況也有自知之明,即便怒火沖天,也并未打算同無涯在此刻死鬥。
當務之急,得将陸續救走。
他緊摟着懷中人,一劍揮出,燃焰席卷整個房間。
接着默念一個法訣,須臾之間傳送回了淩霄派,自己的房中。
二人同時坐在床沿上,輕緩出一口氣。
陸續眉頭緊皺:“你沒事吧。”
淩承澤身上火燙,呼吸粗重,看起來不像沒事的樣子。
“傷哪兒了?”
“沒傷。”微啞聲線語聲低沉,染着十二分的愧疚和歉意,“你,有沒有傷到?”
“他……”他欲言又止,緩緩道:“抱歉,我沒……”
他沒能保護好心尖的深愛。
陸續一見淩承澤表情,就知道他誤會了。
在這方面的誤會上,淩承澤簡直離譜。
“無涯沒對我做什麽。”他無奈撇了撇嘴,“你先叫人給我找件衣服。”
不過以當時的情況,他和無涯纏鬥在一起,又都只穿了中衣,被人誤會似乎也不奇怪。
這次就算了,他不罵人。
“我一點事沒有。倒是你,快找醫修治療。”
“不是傷!”淩承澤瞬時喜上眉梢,又浮現幾分羞赧,“是……藥。”
“中毒?!還不去找丹藥解毒?!”
“不是毒,是……”沙聲喑啞,面色尴尬,“……口口藥。”
陸續動作一僵,目光下意識斜下瞥了一眼對方衣袍。
他面無表情急速收回目光,漠然問:“知道怎麽解嗎?”
淩承澤低眉順眼點點頭。
“還不快去。”
紅焰灼燙的身影踉踉跄跄走向隔壁浴房。
陸續在房裏等得快要睡着,淩承澤才換了一身新衣,穿戴整齊地出來。
幸好這間房大,他不用像上次那樣,對着牆角面壁。
隐約的水聲也不是太大,避免了不少尬尴。
月影徘徊在窗外,流華靜谧,房中二人對坐詳談,陸續這時才知曉,那場宴會究竟發生了些什麽。
淩霄派和玉衡宗雙方都怕對手預先設下陷阱,因此選擇了凡界的酒樓。
可惜誰也沒料到,無涯魔君還是悄悄動了手腳。
他輕而易舉買通了凡人,在所有酒水食物裏面都放了迷藥和催/情藥,連房中點燃的熏香,也有催/情助興的作用。
迷藥是對付陸續用的。道行高深的元嬰不會被一點迷藥迷暈,只是凡人的催/情烈藥,神仙都抵擋不住。
八位魔君半數以上都是童子之身,從未遇到這樣的情況。
就連祖師級別的合歡宗主,也沒料到竟然會在凡界被人暗算,着了道。
藥效起作用之時,房間內的狀況,一言難盡,慘不忍睹。
陸續剛昏迷,無涯就卷着他傳送走了,留下一個玉衡宗的元嬰牽制淩承澤。
淩承澤用了一炷香的時間殺掉對手,陸續早已不知去向。
他急忙派人尋找,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打探到陸續所在。中了催/情藥,卻急于尋找陸續,沒有時間纾解,确定地點後直接殺過來,沒想到房間裏又是浮靡香。
他昂揚挺立了大半日,異常難受,靠着巨大的毅力勉強支撐着理智。直到方才,才将藥效解除。
陸續聽得目瞪口呆。別說他,就連八大魔君也無人料到,無涯的手段竟然如此下作。
修士們比劍鬥法,斬星辰破蒼穹,卻從未聽聞,一群元嬰尊者被凡人的催/情藥,迷得神志不清。
這事說出去,尊者們的臉都沒有地方擱。
四個元嬰魔君本來就歸屬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