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帳簾被掀開,夕陽最後的餘晖随着姚青绶進入營帳,在她身上留下一片金紅。
聞于逢看得有些呆,此時這個十六歲的少年模樣和之後習慣了生死厮殺的他是大不同的。他一向自認為,不管什麽時候的自己都是英俊得不得了的。然而,因為姚青绶的舉止氣質,而在這具少年軀體上展現出的從容與貴氣還是讓他有些愣怔。
聞于逢一生只當“溫良恭儉讓”是句廢話、笑話,然而,在此刻,在這副屬于他的皮囊上,他确确實實看到了所謂的“謙謙君子,溫潤如玉”。
這樣的人,像是山巅上的白雪,确實該被敬重。
聞于逢收回了視線,心想,這輩子再造反,一定得多拉幾個讀書人入夥!
“快過來看診!”太子皺緊了眉頭,親自走到聞于逢旁邊關切地詢問着什麽。
姚青绶一陣愕然,随即就反應了過來。這個時候的太子殿下雖然寵愛林隐霜,但是還沒有到上輩子要美人不要江山的程度。看樣子這個少年用着她的身子似乎做了些什麽的事,竟然讓太子心裏的那杆秤往“她”這邊偏了。
“姚小姐到底有沒有事!啞巴了嗎?”太子見她瞧着聞于逢半天不回答,望聞問切,只剩一個“望”字,愈發着急起來。
姚青绶忙低頭行禮道:“容臣再看看。”
她将聞于逢的袖子卷了上去,露出一雙又青又紫的玉臂。姚青绶兩輩子都沒受過這種傷,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
“傷得很重?”太子見她的表情不善,一顆心瞬間亂了,既有心疼“姚青绶”的緣故,但更多還是害怕林隐霜受牽連。
姚青绶除了按方煉制宮鬥秘藥之外,對于醫術藥理一竅不通。但她見眼前少年手臂的凄慘模樣,自己心裏已然構想出了一個山野少年,無辜地和自己換了身體,陷入了後宅和東宮的爾虞我詐中,不知道得罪了誰,竟然受了這樣的傷。
姚青绶朝太子行了禮,扯了些自己也一知半解的診斷詞,就把傷情往嚴重了說,說得聞于逢自己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經歷了什麽非人的虐待。
太子一時臉色都變得煞白,心中的憐惜又多了幾分,分量竟隐隐能和對林隐霜的偏愛抗衡。林隐霜臉色也不好看,她咬碎一口銀牙,萬萬沒想到姚大小姐對自己這麽能下得去手!
姚青绶從藥箱裏取出傷藥,說了句“得罪了”,就用藥匙輕輕地往聞于逢手臂上抹。
她的動作輕柔,清涼的藥膏抹在手臂上,讓聞于逢心裏生出些莫名的感觸來。原來姚青绶是個這樣溫柔的人嗎?也難怪。她在承恩公府被那些刁奴磋磨也只是默默忍受。想來他遇到的那個強硬得讓人畏懼的姚皇後,也只是一個文弱淑女被逼迫到了絕境才不得不堅強的結果。
那邊廂聞于逢在腦補姚青绶根本不存在的悲慘經歷,這邊廂姚青绶也對眼前這個所謂“無辜受害”的少年生出了愧疚和些許責任心來。兩個互換了身體的人,倒是在此刻默契地生出些“在換回身體前,自己一定要好好照料對方”的想法來。
姚青绶現在是外男,不敢在此多留。和姚家的丫鬟吩咐用藥事項時,她特意高聲了些,将自己住的地方說了出來。表面上是讓丫鬟按時來取藥,實際上是和聞于逢通氣。
他們必須找個時間私下見面,聊一下各自的情況,不說考慮如何換回來的事情,至少得将對方的信息和處境都說個明白,否則遲早要因為言行和從前大不一樣,而被當作奪舍身體的惡鬼給抓了去。
姚青绶回到自己的營帳時,王掌院正焦急地在空地上走來走去,見她來了,當即一撫掌,質問道:“你這是去哪了?娘娘急着用藥呢!明兒要是沒來得及煉出新的,咱倆都得挨罰!”
姚青绶立刻行禮認錯:“剛剛東宮來人急宣太醫,正好只有徒兒一人在此處,故不得已跟着公公去了。您不必擔心,我今晚便是不睡覺,也保證明天天一亮就讓師父您瞧見新藥。”
王掌院眼珠一轉,捏着胡子沉吟道:“時間緊急,今天為師就留下來幫你。”
姚青绶面上不動聲色,心裏跟明鏡似的。面前這個老狐貍分明是想偷方子!
“有師父幫忙自然是最好不過的了。”姚青绶做出一副欣喜的樣子,“帶來的草藥現在都沒磨,還勞煩師父一起動手。”
反正帶了什麽藥是絕對瞞不過去的,有人願意來當苦力,姚青绶當然是求之不得的。她推說自己年幼力弱,杵藥的動作磨磨蹭蹭,急得那麽的王掌院撸起袖子磨藥磨得一頭汗。
天完全黑了,兩人才将所有藥材準備好。
“接下來怎麽做?”王掌院雖然已經精疲力盡,但想到這夢寐以求的秘方,瞬間兩眼放光。
姚青绶給他斟了杯花香濃郁的茉莉香片:“師父且寬坐,我把煉藥的爐子先熱起來。”
王掌院啜了口氣茶,累了半天終于舒了口氣,滿意地點點頭:“你去吧。”
姚青绶出門召來小厮,在院裏支起了藥爐,小厮在生火,柴煙嗆得很。姚青绶往營帳走,剛到門口就聽見了王掌院的鼾聲。
她微微一笑,這甜夢香的效果還真不錯,雖然放茶水裏遠沒有點燃效果好,可是還是能讓人不知不覺墜入夢鄉,非天亮不能醒。
她也并非不舍得這勞什子藥方。反正她這輩子也不想當什麽太子妃、當什麽皇後了,這藥方誰想拿去嚯嚯皇帝和太子就盡管拿去好了。但是這位王掌院的人品她實在信不過,誰知道她會不會前腳給了藥方,後腳就因為王掌院怕洩密而被滅口了呢?
“于先生,爐子好了。”小厮跑來回報。
姚青绶點點頭:“藥都在帳篷裏,你們搬出來,順便告訴師父可以開爐了。”
小厮們搬完了藥,苦兮兮地說:“掌院大人睡着了,咱們叫過,叫不醒,小的們只是下人,不敢冒犯吶。”
姚青绶揮揮手:“那就只好我一個人煉藥了,你們早些休息去吧。”
夜漸漸深了,姚青绶支走了所有人,自己守着藥爐。
一陣腳步聲越來越近,昏昏欲睡的姚青绶一個激靈醒了過來。她下午告訴了聞于逢自己的位置,沒想到他這麽心急,晚上就找了過來。
“請問有人在嗎?”一聲嬌嫩的女子的聲音。
姚青绶探頭去看,竟然是林隐霜。
“姑姑有事嗎?”姚青绶起身行禮。
林隐霜側了身子,用手帕捂着鼻子,嫌棄道:“這麽晚還煉藥,嗆死了。”
“你就是白天去給姚小姐看傷的醫官是吧?”她擡了擡下巴,“還有化瘀的藥嗎?馬上給我取來。”
姚青绶稍微一遲疑,問道:“是姑姑受傷了嗎?”
林隐霜冷下臉來:“太醫院沒有人教你規矩嗎?東宮的事你也敢多嘴!”
姚青绶不理她,說了句“稍等”就進了營帳去取藥。
她在包着傷藥時,忽然想起下午聽說的那件事,林隐霜哭着從聞于逢的帳篷中跑了出來。難不成是聞于逢真的打了她?那太子為什麽沒有追究呢?
姚青绶帶着一肚子的疑惑,拿着藥就要出去,在掀簾子時忽然停住了動作。她回頭将藥放在桌上,從王掌院準備上呈貴妃的瓷瓶中倒出兩粒香丸來,一并包了進去。
“姑姑拿好了藥。”姚青绶将藥包遞給林隐霜,“用法都寫在裏面了。”
林隐霜拎着捆住藥包的繩子,将它提得離自己遠了些:“臭死了,你下午給姚小姐的也是這種臭藥嗎?我下午的時候怎麽沒聞到?”
姚青绶在給聞于逢上藥時就聞到了蘭蕙香的味道,那藥極霸道,雖然只在人身上散發出淡淡的幽香,但卻能掩蓋住幾乎所有刺鼻的氣味。
姚青绶含糊道:“可能是姑姑站得遠,沒能聞見。藥包中我放了些香丸,姑姑可以服下,也能祛味。”
那些香丸雖然沒有蘭蕙香效果好,卻也能遮蔽藥味。否則林隐霜一身藥氣被太子發現了,聞于逢少不了麻煩。
林隐霜微微低下頭,爐下的火焰照得她的臉色微微發紅,她咕哝了一聲多管閑事,就徑自轉身離開了。
姚青绶守了一夜的爐子,也不見聞于逢來找她,不知道是不是被什麽事困住了。
天剛剛亮,王掌院就打着哈欠從帳篷裏走了出來,埋怨道:“你也不叫醒我!”
姚青绶無辜道:“我派小厮去喊師父了,師父睡得太沉,沒能叫醒。我說的都是實話,您可以去問問他們。”
王掌院皺起眉頭,心中後悔不已:“是我昨天磨藥太累了,上了年紀,不服不行啊。”
“藥都煉好了嗎?”王掌院關切道,“沒被人看到吧?”
姚青绶将早已裝好的藥瓶呈上:“都在這了,煉藥的時候只有我一個人在場。”
王掌院接過滿滿五瓶藥,正要誇一誇姚青绶,就見一個太監匆匆從東宮營帳的方向跑了過來。
“于醫官,快跟咱家走吧。”
便宜師徒二人都滿心疑惑,王掌院上前半步,問道:“請問這位公公找小徒有什麽事?”
這年頭皇帝太子都更親近中官而非外臣,市井上都有“學士不加大,太監都不怕”的戲說,這太監在東宮也是有兩分臉面的,對于太醫院掌院自然就态度輕謾。
那太監捏着一把尖細的嗓音開口,說什麽都像帶了幾分嘲諷:“怎麽?東宮叫人,掌院大人還要攔着不許?”
他繞過王掌院,一把拉住姚青绶:“還愣着幹什麽?要是遲了一時半刻,就仔細你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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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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