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隐霜對于姚青绶拿捏慣了,在太子面前,這位大小姐向來裝模作樣地拗寬容大度能母儀天下的範兒。對于這種小磋磨,都是閉嘴忍過去的。
她臉上滿是譏諷的神色,用手掌拍擊着聞于逢的臉,輕謾道:“你自己眼巴巴湊上來,能有住的就該閉嘴聽話,但凡有事鬧出去了,壞的可都是你姚家大小姐的名聲。”
姚家帶來的丫鬟們都往後躲了躲,小姐突然變身武鬥派之後,可沒有人能讓“她”受委屈。
果然,林隐霜話沒說完,聞于逢朝她冷笑起來,整個人的氣勢都變得大不一樣。
像是……像是手上有無數人命的修羅。
林隐霜下意識退了一步,一顆心吓得砰砰亂跳,這樣駭人的氣勢是她在皇帝在太子身上都未曾感受過的。
聞于逢撸起袖子,正想把剛剛挨的那巴掌再扇回來。沒想到林隐霜被他的動作駭得不輕,踩着自己的裙擺就狠狠地摔了個仰倒。看樣子,腰背都要淤青了。
在聞于逢撇了撇嘴,真不知道那個太子是不是眼神不太好,把這種随随便便就被他吓着的女人當個寶。他倒是真心為那個守皇城三個月,讓他麾下損失慘重的姚皇後感覺不值,也不知道她瞧上太子哪一點了?
林隐霜坐倒在地,指責聞于逢欺辱她。帳篷裏現在都是姚家的人,林隐霜也懂得不争一時長短,撂下一句狠話,就迅速爬起。她把眼睛揉得紅彤彤的,一副我見猶憐的模樣,帶着哭腔去找太子。
林隐霜其實是心中暗喜的,她沒想到這位大小姐如此沉不住氣。她這次和自己起了沖突,自己必然要好好利用,徹底絕了她嫁給太子的希望!
“小姐,林姑娘去找太子了。”丫鬟心中焦急。
聞于逢擦了擦椅子,安然坐下:“泡茶。”
東宮三人組的恨海情天可是勳貴圈裏的頂流,不一會兒,林姑娘從姚家小姐帳篷裏眼淚汪汪地出來了的消息就傳遍了營地。禦醫駐紮地在邊緣,姚青绶聽說消息時,都已經快晚上了。
姚青绶立刻放下手上的藥杵,往聞于逢所在的區域走。她心中不安,林隐霜是個什麽樣的人,她比太子都清楚。而太子有多維護林隐霜,她也比任何人都明白。
現在在她身體裏的只是個或許有些小聰明就膽大妄為的少年,陷入後宅的争鬥中,特別還與東宮有關,他該如何自處?
姚青绶一聲嘆息,哎,那只是個被她無辜拖累的少年而已。
她未走出幾步,東宮的太監就急匆匆朝禦醫駐紮的營地跑來了,見到她穿着醫士的衣服,也來不及多說什麽,讓她趕緊拿上外傷的藥,馬上去東宮營帳。
“是殿下受傷了嗎?”姚青绶有些恍惚,在她記憶中這次圍獵是不太平,但現在才是第一天晚上,應當無事發生才對。
那太監也不敢多話,只說:“是姚家小姐受傷了,拿些跌打損傷藥,快跟我走吧。”
且說半個時辰之前,太子怒氣沖沖地帶着林隐霜來向聞于逢讨個公道。
“姚小姐随意打罵我東宮宮人,可有把孤這個太子放在眼裏!”太子聲音極大,一身久居上位養成的威嚴,壓得滿帳的人都跪地磕頭,不敢看他。
林隐霜雙眸含淚,手上絞緊了手帕,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暗自下了決定,待會找到時機,添油加醋,将“姚青绶”打她的事情鬧大。姚大小姐愛端着大家閨秀的範兒,愛惜聲名和臉面。絕做不出在太子面前,和一個奴才争得面紅耳赤的事情。
外人都以為太子是念着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而對她青眼有加,實際上,她很清楚殿下遠比所有人以為的要更沉迷于她。若不是怕太子落個未娶正妻先納側室先有庶子的壞名聲,她早就能成為東宮的第二個主子了。
可笑面前的姚大小姐還以為她只是個得了點臉的奴才,還端着不和奴才争的架子。
真相如何,到時候不都憑着她說?
這次一定要把面前這位對她威脅最大的待選太子妃幹掉。除姚青绶外,京城裏那些小姐們,無論誰以後會嫁進東宮,都絕對不是她的一合之敵。
不得不說,姚青绶和林隐霜,某種程度上來說,簡直是一對知己。
體面,絕對是姚青绶人生最重要的追求之一。上輩子鄭國亡國,其他皇室宗室成員都“千古艱難惟一死”,只有她抱着古賢君的氣節選擇了“國君死社稷”。
但是,如今這具身體裏住的是聞于逢。上輩子,他要不是長得就像以後肯定會殺皇後、除外戚,導致沒有人敢來和他談姻親,他恨不得把未來三宮六院的位子全拍賣出去換軍饷。
面子?體面?那是什麽東西?雖然他很想暴打面前這位太子爺一頓,但是自從穿進這具身體裏,“大丈夫能屈能伸”這句話都快成他的座右銘了。
“姚大小姐好大的面子,孤與你說話你也敢不答!”太子氣急敗壞。
聞于逢擡起頭,眼裏全是剛剛掐腿疼出來的淚水:“殿下已經給我定了罪,我又何須争辯呢?”
太子猛然間對上了那雙眼睛,向來只會含着溫柔笑意的眼裏,現在盈滿了淚水和失望。
太子心下一軟,不敢去那雙眼睛。姚青绶對他不止有情,也有恩。被圈禁的那半年,若沒有姚青绶的鼓勵,他或許熬不下來。若沒有姚青绶的冒險游說,他也難以這麽快東山再起。
“罷了,将這些下人都拖出去各打十杖!”太子下了命令,他難以在這樣的目光下還鐵石心腸地去懲罰面前的女子,但是又必須給林隐霜一個交代。
“慢着!”兩聲驚呼同時響起。
林隐霜驚掉了下巴,姚大小姐這是中邪了?在一群下人面前也能不顧身份地哭出來?
姚青绶做事向來滴水不漏,這次她好不容易抓到面前人的把柄,要是被太子殿下如此輕易地放了過去,她去哪再找機會幹掉對方?
聞于逢不是很懂林隐霜叫停的想法,但他叫停純粹是因為——他的戲還沒有演完呢!
不等林隐霜再開口,聞于逢就朝太子撲了上去,剛剛還含蓄地盈在眼眶裏的淚水撲簌簌地落了下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還請殿下責罰我,不要為難我的丫鬟。”
一陣幽香撞入懷中,太子的心又軟了幾分。眼前弱不勝衣的女子明明是強大得被母後認為可以和自己并肩的人,但是現在自己的幾句質疑竟然幾乎壓垮了她。他心下不忍,下意識地伸手回握住面前人的手臂。
聞于逢适時地蹙了蹙眉,一副強忍痛苦的樣子。
“怎麽了?”太子察覺了異常。
“沒什麽。”聞于逢一副想掙脫的樣子。
太子心下疑惑更甚,也不顧什麽禮法,強硬地卷起聞于逢的袖子查看,一雙玉臂展現在衆人面前,帳篷裏忽然安靜了下來。
跪地的姚家丫鬟悄悄擡頭看,就見太子瞧着小姐手上的上,情緒複雜。她此刻情緒也很複雜,這不是前兩天小姐拿來訛李媽媽的傷嗎?這算什麽?一魚多吃,一傷兩訛?
帳篷裏的光有些昏暗,太子看清了他雙臂上的青紫,卻沒能注意那些痕跡并不是什麽新傷。
林隐霜站得稍遠,也沒能察覺出端倪,她滿心慌亂,姚大小姐這是要反咬她一口嗎?
她迅速開口:“殿下,奴婢絕對沒有……”
“這是我不小心磕的,和任何人都沒有關系。”聞于逢将袖子重新整理好,後退了一步,離太子遠了些,露出一個勉強的微笑。
太子第一反應是松了一口氣。
在他的縱容下,林隐霜向來有些橫行霸道,但他就喜歡看着喜歡的人依賴自己,在自己的庇護下,能夠不管其它,恣意快活的樣子。
但是,傷了承恩公府的大小姐不是什麽小事,林隐霜不可能不受責罰。他又怎麽舍得讓林隐霜受一點傷?
雖然不公平,但如今聞于逢肯退讓,實在是最好不過了。
但也因為他這不公平的想法,當愧疚湧上他的心頭時,來得又急又兇。
這接二連三的反轉和對兩個女子的擔心,讓太子來不及思考真相,完全被聞于逢牽着鼻子走。
林隐霜還想再掙紮,說清自己并沒有動手,倒是對方害得她狠狠摔了一跤。但她還沒有開口,就看見聞于逢瞧着自己的挑釁的目光。聞于逢瞧瞧她的臉,又意有所指地瞧瞧她的腰。
林隐霜明白了過來,現在這情形,如果自己說被聞于逢打,必須要拿出證據了。但是……難道要她在大庭廣衆之下脫衣服嗎?
更何況,就算自己脫了衣服,證明了自己身上也有傷,那又怎麽樣?
她只是奴才,而對方,是貴女。
林隐霜咬牙切齒,太子愧疚不已,這件事就只能這麽過去了。
聞于逢見縫插針:“我想我還是回原來的營地吧,在東宮營地終究不合适。”
鬼才要和這個莫名其妙的太子住得那麽近!他是來打獵的,不要掃興好嗎!
誰料太子愧疚上頭,滿心都是想着怎麽補償,他立刻對等候在外的太監吩咐道:“将孤隔壁的營帳收拾出來,讓姚小姐搬進去。”
“把太醫也叫過去!”
姚青绶背着藥箱跟着太監到了太子營帳,看見的就是滿眼心疼地看着“姚大小姐”的太子。觀他的神情,似乎随時會上演“要太醫院陪葬”的老套戲碼一般。仿佛“姚大小姐”受了什麽重傷,馬上就要一命嗚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