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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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澈拿起面前的盒子。打開後,露出裏面兩個小一點的盒子和一個用油紙包的物件。
慕容澈先是打開其中一個盒子,掀開蓋子後,裏面擺放的是整整齊齊的小方塊,左側的如雪一般潔白而右側的則像冰一樣透明。
伺候慕容澈多年的徐翁只嗅到滿屋的香甜之味,他看着那盒子中宛若藝術品的方塊驚訝道:“公子,這是?”
“陛下賞賜的內造之物。”慕容澈搖了搖頭,“我又不是陛下那般貪甜之人。”
嘴上嫌棄,但語氣中卻隐隐有着幾分炫耀的意味。
周翁想到自家公子之前收到的那清澈如水卻又酒香四溢的白酒,一邊在心中感慨不愧是皇室,吃喝用度都如此高雅,一邊又想着自家公子還真是簡在帝心,就算之前陛下年輕不懂事,如今一場病後,還不是回憶起了那數年的師徒之情,宮內的賞賜便如流水一般地送來。
得皇帝賞賜是榮耀,又有哪家公子在這個年紀,獲得如此殊榮呢!
賞賜的還不是貴重物件,都是些日常用具,這反而彰顯出他家公子的不同,更顯陛下和公子間的親近啊!
慕容澈回想起小皇帝突然說要舉辦文會那日,也像今日一樣,晚間連忙遣人給他送過來點酒水。事情都做了,事後倒是知道害怕了,還知道讨好自己這個丞相,絹帛上寫得張口閉口都是“老師”。若說讨好,卻不送金銀珠寶,送的卻都是些吃食……
難怪自己近日幾次進宮,都能從龍涎香中嗅到的糕點的香氣……不是說國師禁止陛下食用糕點了麽,他怎麽不聽醫囑還在吃?
慕容澈完全沒有意識到自己居然破天荒地在擔憂小皇帝的身體,害怕那個小傀儡會因吃糕點而不吃正餐而壞了身體。
恰巧此時周翁問道:“另一個盒子是何物?”
慕容澈思緒一頓,他看向另一個精致的禮盒,猶豫了一下,還是打開了。
盒子中擺放的是一沓裁剪精致的紙張,慕容澈從未見過這樣的紙,光潔細膩,潔白柔軟,整體呈現淡綠色,與時節相宜,上面還留有花瓣的印痕,別有一番雅味。那花是他最喜愛的白海棠,不知用了什麽方法被鑲嵌在了紙上,花瓣舒展,真的好似在紙間綻放一般。
紙上放着一塊絹帛,上面寫着,朕前些日子命內造居的人嘗試改良紙張,今日得了一些新品,朕用了用,覺得不錯,特意給老師送過來一些。
絹帛下方的第一張花箋上,滿布着他熟悉又陌生的字體。小皇帝的字,是他手把手,一點一點教出來的。含蓄內斂,溫潤寬厚,很适合一個不谙世事,被嬌慣着養大的傀儡皇帝,但如今,陛下的字跡中卻暗藏鋒芒……小皇帝計劃之外的變化本該令他警覺,但慕容澈此時卻回想着那日陛下朝堂上的舉動,竟覺得小皇帝若是一直能那麽有活力,他松松手放一些權,讓他開心一些也好。
他不知不覺地笑了起來,拿起那張花箋細細品讀——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好詩,他暗暗點頭,又在心中吟誦數遍,半點也不覺得膩,反而越品越覺得有意思。
不過……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慕容澈無奈地搖了搖頭,世人往往用女子對夫君的思念來比喻自己對君王的忠誠,但這君主用對愛人的思念來比喻對人才的渴望他還是第一次見。
想到那近日來心思頗多的小皇帝,他此時在宮中還不知是怎麽想自己呢,慕容澈就有些想笑。
這些紙全都是內造之物,至少慕容澈從未見過若這樣的紙張。精致又漂亮,散發着淡淡的香氣,光是素紙,便足夠令人賞玩數日。
就如同那位居住在宮中之人一般,看似單純若白紙,但細細品味,卻又有百種滋味。
“公子。”
“周翁?”
“這些要給慕容老先生送去嗎?”
慕容澈雖是如今慕容氏的族長,但他上面還有父親和爺爺。往日若是有陛下禦賜之物,慕容澈都是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轉送給他們或其他族人,自己并不會留着。
不過今日,慕容澈卻看那個小盒子看了許久,是以周翁便順口問了一句。
卻沒想到。
“不必了。”
他想起自己之前收到的白酒和冰糖,忍不住微微勾起唇。
小皇帝是個藏不住好東西的人,一有什麽新玩意兒,一定要拿出來炫耀。這花箋既然造了出來,想必沒多久朝中各位大臣的府上就都會有了。
他将手上寫滿秀美文字的花箋收了起來,又拿起旁邊的一個竹簡繼續看起來。
他細細閱讀着,突然,一個名字闖入了他的眼睛。
“……鄭希?”
“有意思,我記得這是鄭澤的孫子吧,他不是在楚氏門下?”
徐翁點點頭:“公子記得不錯,聽說此人和楚氏中的楚皖關系不錯。”
“背靠楚氏,難道還沒有書讀?”
報名抄書的多是寒門子弟,應招抄書,一來還能賺點錢補貼家用,二來,抄書也是一樁風雅之事,于名聲無礙,反而能在抄的過程中鞏固記憶。
但鄭氏雖是寒門,但畢竟做了楚氏的門客,不可能需要這樣的辦法讀書。
徐翁到底跟在慕容澈身邊這麽多年:“此人不是沖着讀書去報名的。”
“他當然不是。”修長的手指撫上那兩個字,慕容澈的目光柔和澄澈,“他這是想引起我的注意。”
“那,公子要接見他嗎?”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無枝可依?
那幾句詩句在他腦海中盤旋,詩中所暗含的求才之語幾乎擺在了明面上。
求才?有他在,小皇帝有什麽求才的必要?他何時反對過陛下的意見,不過是往日那個小皇帝太過膽小,不敢提罷了。不說遠了,就說前幾日文會,若不是他在下面周旋,交出來一衆退隐的大賢,小皇帝真以為就那麽好辦成?
鳳凰非梧桐不栖,一個小小枯枝,竟也想要陛下垂憐?
可笑,現在什麽人都想要面聖了麽?
他想了想,把小皇帝寫有詩詞的那張紙取出來貼身放好。
“我出去一下。”他對徐翁說道。
慕容梁是當朝太尉,位從公,是慕容家這一代僅次于慕容澈這位掌權人的子弟。雖說此時八公多數都是為彰顯榮耀而設,并無具體實權,但一門在一代之內連出一位丞相和太尉,都彰顯着慕容氏在當朝的鼎盛權勢。
慕容澈來的時候,慕容梁正一邊賞玩着手中淡粉色的花箋,一邊飲着酒。
慕容澈推門進來,看到慕容梁手中的花箋,面色一變。
“啊,子侄來了?”慕容家內只論輩分不論官職,是以雖然慕容澈為宰相,慕容梁為太尉,兩人見面時依舊是慕容澈拜見慕容梁這個小叔。
不過兩人雖然輩分上有差異,但确是從小玩到大的玩伴,慕容澈和慕容梁又同朝為官,關系更顯親近,是以在私下裏,兩人在拜會後,便會以兄弟狀态相處。
慕容梁卻沒想到,自己這個向來彬彬有禮的子侄非但在見到他後面色一變,甚至連拜會也沒有,臭着一張臉做到他面前,一雙明目緊盯着他手中的花箋。
慕容梁被看到只感覺手都要燒着了,感覺慕容澈那眼神就好像是他搶了他媳婦似的,自己最近也沒惹這小子啊?
他奇到:“你今日是怎麽了,明明是你自己來找我,怎麽臭着一張臉活像是我招惹你了似的?”
慕容梁可是了解自己這位子侄,若真是有什麽人惹到了他,慕容澈也依舊會是一副君子模樣,至于那人會不會幾月之後突然因為一件事官職被一撸到底,那可就說不準了。
慕容澈看了慕容梁手中的花箋一眼:“此物是陛下送的?”
“是啊,陛下巧思,給每位官員根據官職不同送了不同數量的花箋。”一說到手中的花箋,慕容梁便不禁感慨起來,“花開于紙中,淡雅清香,陛下好雅致。”
慕容澈,慕容澈的臉更臭了。
偏偏慕容梁這個家夥一心都在花箋上,自家子侄的小心思是半點都沒有察覺:“如今已是晚春,山茶花漸敗,卻不曾想能收到如此美妙絕倫的花箋,品着這花香,在看着這其上栩栩如生的山茶花,便覺得純色盡入我懷啊。”
“呵,陛下确實巧思。”給每個官員都送一份,可真是深谙權衡之道。
“就是可惜,我更喜歡杏花,也不知是哪位官員收到了,到時可以與其交換一二。”
“嗯?”慕容澈擡擡眼,“杏花?”
“是啊,聽說陛下共準備了四種早春話,迎春、山茶、桃花和杏花,每位官員只有一種,過兩日我還打算參加次詩會,和被人交換着花箋用呢。”
……沒有海棠花?
也就是說,給自己的是特制的?
慕容澈挑了挑眉,再度看向慕容梁手中的花箋時,目光不自然地便帶上了幾分輕視。
慕容澈:大衆款,呵。
說道這裏,慕容梁有些好奇地看着慕容澈:“以你和陛下的關系,陛下是不是把全套的都送給你了?我可是你小叔,快點,把杏花的交出來。”
“沒有杏花的。”慕容澈看了慕容梁一眼,“我的是海棠。”
“海棠?送禮的公公沒說有海棠啊。”
慕容梁想起之前的文會:“是不是送給老先生的?你不要私吞啊。”
他家爺爺?文會上時沒把小皇帝煩得透透地,還送他東西,怎麽可能。
慕容澈輕輕一笑:“當然是給我的,還有陛下給我寫的詩句。”
說完,慕容澈便将小皇帝寫的那首詩念了出來。
慕容梁:“陛下文采斐然啊……不過怎麽感覺不太對呢?”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為君故,沉吟至今,怎麽一股子……”思春味兒呢?
慕容梁看了看慕容澈,明白了:“陛下是在用此詩暗示你。”
聽到這話,慕容澈面色再度一沉:“陛下還需沉吟?”
他自認為無論從家世品貌,還是文采學識都是朝堂上的佼佼者,在小皇帝十多年不理事的情況下把禹朝內打理的井井有條,如此卓然之梧桐就在眼前,陛下這只鳳凰還想着外面的枯樹叉呢?
慕容梁愣了一下,小皇帝的後宮,就皇後娘娘一人吧,雖說皇後娘娘容貌美豔,但對于一個皇帝而言,這後宮也太空虛了。
“這不是多多益善嗎?”
“呵,那也要看陛下有沒有這個能力駕馭。”就如那鄭希,一看便知是野心勃勃之人。
慕容梁整個人都不好了,慕容澈這是什麽意思,陛下不行?這可是宮廷秘聞啊,這東西聽到了可是要殺頭的!
他用看勇士的目光看着慕容澈:“你怎麽知道……陛下不行?”
“陛下自六歲開蒙,我便一直陪伴在其左右。”慕容澈表示自己和小皇帝的關系可和你們這些臣子不一樣,“陛下如何,我自然清楚。”
慕容梁連忙按住他的嘴巴,不讓他再說些什麽大逆不道的話:“噤聲,這種事怎可随意宣之于口?當心隔牆有耳!”
慕容澈嘴巴被捂住,只能用眼神來表達自己的疑惑。
不就是小皇帝沒辦法駕馭臣下嗎?這事你們不也知道,上次你喝醉酒的時候還說過呢,怎麽我說就不行了?
慕容梁看慕容澈沒有再開口的意思,才小心翼翼地把手放下來:“哎,陛下這個年紀,也是可憐。國師藥學大家,就沒什麽辦法?”
慕容澈疑惑了,沒聽說膽小還能靠吃藥解決啊?
看着慕容澈疑惑的神色,慕容梁又想起自家這位子侄也是個不近女色的家夥,到如今伺候的也只有一個老翁,不禁搖頭:“你們這對師徒啊,真是的。”
“看來還是得我出馬,替陛下找一名醫了。”
慕容澈開始覺得有些不對了:“小叔,等……”
慕容梁伸手将他按回椅子上:“子侄不用擔心,此事乃秘聞,我必不會說是你告訴我的,當然,慕容家也會摘得幹幹淨淨。”
他沖慕容澈眨眨眼:“小叔辦事,你就放心吧!”
【作者有話說:大家平安夜快樂!
4000字肥更送上!
可憐的小皇帝被懷疑不行了~好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