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破冰
◎瞧你狼狽的,像個小狗。◎
許多年之後再回想起這場地震,沈京顏才發現這有可能是自己人生當中的一個‘轉折點’,不是事業或者什麽,而是心境。
她不光是一個記者,還是志願者,在救援和重建之中不斷感覺生命的流逝和新生,感慨萬千。
只是當時身處其中,只覺得斷壁殘垣的冬日裏冷得要命。
沈京顏跟着林瀾派出的救援隊到了安城,一下車就被冷空氣打透了。
此刻的安城,要比林瀾冷好多好多倍。
“沈編,這是車後備箱裏的軍大衣。”一起跟着她來的是公司裏的實習生顧簡,剛剛畢業的半大男孩,年節之際無人可用,就被公司打發來跟她一起了。
顧簡長相白淨,頗有眼力見的主動把相機器械背在身上,還不忘給沈京顏拿軍用棉大衣遞過來:“醜了點,沈編您先對付穿穿吧。”
“不用這麽客氣。”沈京顏也沒那種非得穿好看衣服的嬌氣,尤其是現下這樣的處境裏,她接過棉衣套在身上,整個人被包成了小小一團——起碼看起來挺暖和了。
鼻尖被凍的有些紅,沈京顏拿着相機蹲在一塊木板上拍照記錄,總感覺沙子塵土都快飛到鏡頭上了。
“顧簡。”她叫了實習生一聲:“把手絹遞給我一下。”
“沈編,你要不先休息一下吧?”顧簡看着她臉色蒼白,但扛着相機的手指卻被冷風吹的白裏通紅,就有些猶豫的開口勸說:“這剛下車,這麽多個小時肯定會累。”
沈京顏搖頭,沉默了兩秒後輕聲說:“我只是拍拍照片而已。”
她只是拍拍照片,用筆杆子記錄報道一下現場的真實情況給全國各地每一個關懷安城災情的人而已,比起這些冷風裏殘垣下的受害者,又怎麽好意思叫苦呢?
林瀾的救援隊紮營處在安城災區最嚴重的西南角,這裏本來是鬧市區,又是裝修材料偷工減料的薄弱房子,人口密度偏偏還高,因此地震的時候坍塌的房子最多受傷的人也是最多。
基本上各個省市派來的救援隊一進安城,就直接奔着西南角來了。
現在這裏人多,救援機器多,跟進報道的記者也不少,偏偏最重要的物資還沒完全到位,一堆的人大冷天裏只能擠帳篷住睡袋倒也算了,最主要的是……口糧都沒多少。
先到的一批清水和方便面都給救援人員發下去了,後勤方面的醫生護士都沒分到多少,就更別說沈京顏和顧簡這種後勤中的後勤了。
“沈編,沒有方便面了。”顧簡沒領到物資,垂頭喪氣的悶聲嘀咕:“怎麽辦?”
“沒事,我不餓。”沈京顏看到這場景本來就什麽都吃不下去,就算現在有方便面也是浪費,更何況她早就有心理準備了——來災區支援,幾頓飯不吃真的沒什麽。
“你是不是餓了,挺一下吧。”不過沈京顏還是關照了這個後輩,從兜裏摸出來一塊巧克力遞給他。
已經料想到會挨餓,那自然就會有準備,巧克力這種熱量高占地小又能快速補充能量的東西,挺适合随身攜帶的。
顧簡有些受寵若驚,連忙擺手:“我、我不餓,沈編,你…你吃吧。”
他說話聲音到最後越來越低,白淨的臉上隐約還有點紅暈,像是不好意思似的。
這是……巧克力啊,顧簡畢竟是個時常網絡沖浪的年輕人,考慮到巧克力的某種含義,他不禁有些恍惚。
可沈京顏卻完全沒想那麽多,例如送巧克力有什麽含義,某種程度上來說她就是個鋼鐵直女,只覺得他有點莫名其妙,還是在跟自己客氣。
“不餓你也先拿着吧,物資估計明天才到,你餓了再吃。”沈京顏懶得和他推拉,直接把巧克力塞到他手裏,而後指了指別處:“我去那邊看看。”
顧簡修長的手指捏着巧克力,呆呆地目送沈京顏的背影離開。
不遠處有正在用升降機救援被壓在廢墟下面的人,沈京顏走過去一看,厚厚的石頭下壓着的是個半大的女孩——也就十幾歲的模樣,瘦弱的像朵的小白花,被零落成泥碾作塵,氣息微弱,旁邊有個中年女人跪在廢墟旁邊,一雙手上全是搬石頭弄的傷口和血漬。
她應該是女孩的媽媽,此刻正撥着女孩的頭發輕聲安慰她,并未嚎啕大哭,可悲傷的氛圍就像打哈欠一樣,傳染着周圍的每個人。
沈京顏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她下意識的架起相機,記錄下這一幕。
旁邊的救援隊領頭人大聲指揮着升降機上負責操控的人:“小心點,別他媽弄得太大勁兒傷了受難者的腿!”
護士也急忙趕了過來,一同跪在那中年女人旁邊,給幾乎失去意識的女孩進行輸液。
其實生命,有的時候真的顯得很薄弱。
可能就在一線之間,昨天還是天堂,阖家歡喜的迎新年,今天就已經是人間地獄。
也或許,花季年齡的時候展望着一切美好的未來,但因為一個‘意外’,下半輩子有可能就在床上,輪椅上度過,沒人能說明白死亡和意外哪個來的更快。
寒冬臘月裏女孩已經被壓了好幾個小時,不知道把她救出來後那雙腿能否恢複如常。
沈京顏臉色更白了,捏着相機的骨節也有些白,她深吸了幾口氣後蹲下身去,從口袋裏拿出巧克力掰了一塊喂給女孩,低聲道:“撐下去,你可以的。”
剩下的一大半,則是塞在了旁邊的女人手裏。
接下來,沈京顏又去別的地方拍了些別的照片,盡量記錄下來災區的每一幕傳到顧簡那裏去讓他做報道。
傷亡的人數讓人難受,尖叫和哭泣的聲音讓人難受,甚至是救援人員和志願者在冬日裏忙碌的身影也讓人難受……但沈京顏記得最清晰的始終是那女孩被壓住的雙腿。
“沈編,這兒的信號太差了。”顧簡找過來,有些為難的給她看筆記本電腦,郁悶的皺着眉:“圖片在局域網裏收到了之後也上傳不了。”
災區可以說是根本沒信號可言,微弱的網絡一直是斷斷續續,僅這一片有局域網能讓救援人員溝通聯絡,沈京顏給顧簡發照片也是用蹭的,現在做成報道想上傳到真正的網絡也是難上加難。
沈京顏想了想:“你去終端那裏試試看吧。”
那裏是局域網信號地,或許能連到外網。
顧簡怔了一下,下意識地說:“那裏離這兒太遠了,有好幾公裏呢。”
“啊,那怎麽了?”沈京顏對他顯而易見的為難有些不明所以,想了想問:“你該不會是懶得走吧?”
如果真是這幾公裏都懶得走的理由的話,她不得不鄙視這個年輕人了,對二十出頭的小男生來說,幾公裏算什麽啊。
“不是。”被誤會讓顧簡臉紅了一下,嗫嚅着解釋:“就是我去終端連網,沒人陪你一起拍現場了啊。”
“為什麽要陪我?”沈京顏覺得有些可笑:“你去吧,我自己就能拍。”
“可、可是,這兒太冷了。”顧簡猶猶豫豫:“要不然還是你去終端,我在這兒拍吧。”
把女生留在冰冰涼涼的現場拍攝跟進,他去終端負責網絡報道……顧簡覺得這樣太不男人了,雖然,他其實更想和沈京顏兩個人一起行動,但現在顯然是不可能。
“不用,你拍不好。”沈京顏很直白無情的拒絕了,非常官方的囑咐:“你還是實習生,不用幹這麽辛苦的工作,如果報道怕寫不全面的話,連上網後聯系我的助理娃娃,讓他幫你一起寫。”
……
怎麽會被當成這樣的小廢物啊?顧簡簡直有些哭笑不得,可一時又不知道怎麽反駁,只能有些尴尬的站在原地。
“別站着了。”沈京顏垂眸看了眼手表:“都這麽晚了,你趕緊去吧,最好趕在晚報之前把報道發出來。”
說完,自己就極富有工作精神的扛着相機走了,顧簡沒辦法,只能聽從安排的拿着電腦趕去終端。
就這樣,沈京顏始終留在沒信號的前線工作,軍大衣口袋裏的手機一直安安靜靜,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因為聯系不上她氣的差點摔手機。
她總覺得,在去別的地方前只要告訴沈複和景以一聲,就不會有人惦記她。
不知道過了多久,沈京顏在冷風裏都有點凍到麻木的時候,隐約聽到身邊有幾道驚喜的聲音此起彼伏——是現場的護士口口相傳,似乎是來了一批新的物資。
“這次來的多,好家夥幾大車呢。”
“不知道哪家公司捐的,除了方便面和水以外還有好多軍用的罐頭,啊啊啊能領到真是幸福死了。”
“啊?這麽有錢?”
她們邊說,邊迫不及待走去搬運物資的地方。
沈京顏聽了也有點意外,這種天災的時候物資往往比錢更救急,能這麽速度的送來一大批并且裏面還有罐頭的……何方神聖?
這可是比方便面和面包好太多的東西了,真正能夠補充體力精力的。
不過沈京顏也不打算要,她幹的不是體力活,有的是人更需要。
她疑惑的搖了搖頭,收起相機搓了搓凍的冰涼的手往紮營地那邊走,雖然只能睡帳篷的睡袋裏,但也比在外面凍着強,折騰一天,沈京顏也能感覺到自己的體力到極限了。
幸虧簡易帳篷小,都是單人的,還能有一個堪稱獨立的空間。
沈京顏收拾好器材後鑽進去就把自己縮成了小小一團保護熱量,她已經和醫護人員那邊報備了自己明天要當志願者,一大早就得起,所以進了帳篷之後就閉着眼準備睡覺補充精力。
但不知道是因為這地方混亂嘈雜還是太冷了的緣故,腦子裏始終是清醒的,睡不着。
正幹巴巴的閉着眼睛,聽到有人拽了拽帳篷的聲音。
一下又一下,像是在詢問她睡了沒有,這地方除了顧簡她也不認識別人,沈京顏自然而然的以為是他從終端那邊回來了,便應了句:“稍等一下。”
估摸着他可能有事要問自己,沈京顏扒拉掉自己身上的睡袋,拉開帳篷拉鎖探出頭去:“什麽——”
‘事’這個字戛然而止,她的問題卡在一半,就問不出來了。
因為帳篷外面的人不是顧簡,而是江白程。
他仿佛從天而降一般,出現在根本就不是他應該出現的地方,身上也沒穿着往常花裏胡哨的西裝或者是标簽讓人根本看不懂的貴衣服,而是像個普通人一樣,生怕別凍到一樣穿着厚厚的羽絨服。
但臉上還是幹淨的,眉眼之間的疲憊遮掩不住痞痞的戲谑,長眉輕輕挑了一下。
“瞧你狼狽的,像個小狗。”江白程看着眼前穿着軍大衣,半個身子還縮在帳篷裏頗為‘灰頭土臉’的沈京顏,便半蹲下來和她平視,彎了彎眼睛:“怎麽不去領物資補助啊?”
這裏布滿廢墟,一片一片的小帳篷像是難民營,供人視線清明的‘燈光’全靠車頭燈,到處都是吵嚷的……可此刻似乎全都變成了背景板。
沈京顏不知道江白程為什麽會突然出現,只是意識到自己當時心頭是微微動了一下的。
大概是因為此情此景,頗有種霍亂時期的‘浪漫’吧。
她已經不能更狼狽,遇到認識的人,心裏總歸是暖了一下的。
即便這個人是江白程。
作者有話說:
顏顏,嫁了吧(bushi
◎最新評論:
【撒花】
【
【花花花花花花花花花】
【嫁了吧】
【快點愛上他????】
【哇哇哇哇,男小三加油沖沖!姐姐心裏有你的!】
【撒花撒花】
【快點在一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