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VIP]
第29章 [VIP]
車廂裏安靜地有些異常, 空氣中彌漫着淺淺的香水味,透着兩分莊重,卻又壓得人有些難受。
姜钰坐在車後椅, 身後的書包依舊端端正正地背着, 神情看上去并未有任何緊張, 即使在這種莫名其妙的情況下,她的反應總是比旁人要更加冷靜些。
鐘慧敏的餘光不斷審視着坐在一旁的女孩, 視線冰冷中又帶着些許挑剔,卻又盡數被收斂在瞳孔深處, 隐匿在那端莊溫婉的表象之下。
“是姜同學對吧?”鐘慧敏突然出聲,語氣極為溫柔。
姜钰側頭對上鐘慧敏的視線, 看着與陸骁有五分相似的眉眼,不知為何竟覺得有些別扭。
女人的确很美,一颦一笑之間都透着高貴優雅的風韻,足以想象年輕時候的她又該是怎樣的國色天香。歲月似乎并沒有在她身上留下太多的痕跡,一頭青絲烏黑光亮,被整齊地盤在腦後, 臉上的妝容并不濃重, 卻淡雅地精致。對方保養得極其得當,就連這會兒淺笑時眼尾都不見一絲淡紋。
“是的, 伯母好。”
姜钰乖巧地點了點頭,不管是态度還是語氣,都是最能迎合長輩口味的類型。
在家長面前裝好學生這點,姜钰是有經驗慣了, 然而這樣的經驗似乎并不适用于眼前的鐘慧敏。
早在上車前, 鐘慧敏就介紹了自己的身份, 姜钰總覺得對方來者不善, 但又無比好奇她找上門來的目的,因此便順水推舟地上了車。
隐隐有種預感,或許會是與陸骁有關。
“那日文藝彙演上,你的表演我坐在臺下有看,舞姿翩翩若仙,頗有大家風範,比犬子要優秀許多。”
鐘慧敏說着,文绉绉的話語落入姜钰耳朵聽起來極為不習慣,若不是她平日裏語文還不錯,怕是連聽懂都要費一番功夫。
姜钰暗暗在心裏吐槽着,可臉上乖巧溫順的笑容卻未變,依舊端着一副謙虛有禮的架勢回道:“伯母說笑了,比起陸同學,我算不得什麽。那日彙演上,陸同學的演奏才是真的出色。”
幾乎是話音剛落的瞬間,鐘慧敏的目光一沉,連帶着車廂內的空氣仿佛也在剎那間低了兩度。
“哦?姜同學認為他那次的演出算得上出色?”鐘慧敏反問道,臉上的笑容未減,可眼底已然沒有了溫度。
車廂內的空氣頓時變得極為緊張,連帶着呼吸都感受到了那從四面八方而來的壓迫感。
姜钰微微蹙眉,卻在片刻間恢複原樣,臉上依舊帶着淺笑,堅定地回答道:“當然,尤其是快結尾處的那段即興,可謂是整場表演的點睛之筆。我跳舞這麽多年來,第一次感受到這麽震撼的力量,确實讓當時的我熱血沸騰。”
并沒有絲毫膽怯,姜钰一字一句地回答着,分明是最高程度的贊美,可在鐘慧敏聽來,卻覺得無比地諷刺。
嘴角的弧度微微下壓,女人落在大腿上的手微微收緊,像是在拼命克制着什麽。
“姜同學,恕我不能接受你的言論。”鐘慧敏說着,端莊溫婉的僞裝稍有裂縫,那張完美的面具開始漸漸龜裂,“作為一個演奏者,将樂譜上的每一個音符都完美無缺地演奏出來才是他的職責,而不是像他那日在臺上臨時改曲。”
“但音樂傳遞的是情緒和思想,專業性固然重要,可演奏者根據自身體會和感受在表演時的細微調整,才是現場的最大魅力。”
姜钰自然是察覺到了鐘慧敏的情緒,也像是恍然明白了當初表演結束後,陸骁那異常的反應是從何而來。
在平日裏,姜钰極少會頂撞長輩的言論,亦或是去反駁他們的觀點,即使心裏不贊同,嘴上也不會多說一句。但此時此刻,姜钰似乎沒法忍受鐘慧敏的這種想法,這種極致刻板到近乎于壓迫的脾性。
“如果所有演奏者都真要按您的想法來演繹音樂的話,那我們為什麽還要買票去現場聆聽呢?直接網上搜音頻不就得了?”
不卑不亢的語氣在車廂裏回蕩,令坐在駕駛座上裝死的司機都忍不住微微擡頭看向反光鏡,似是對這位頂撞鐘夫人的女孩感到十分好奇和敬佩。
此時此刻,鐘慧敏的表情已然有些繃不住。
這麽多年來,站在她這個位置,極少會有人這般反駁她,不管是當初站在舞臺上,還是現在身為陸家的執掌人。
年輕時候的她也曾萬衆矚目,迎着多少人的羨嫉和敬仰,站在明亮的聚光燈下享受着掌聲和贊美。當初的她以一場場‘極致完美’的演出在充滿競争的圈子裏脫穎而出,即使如今沒法再站在那舞臺上,但關于鐘慧敏的盛名也依舊被大多人銘記。
她堅持了整整幾十年的想法和觀點,如今卻是被一個毛都沒長齊的小丫頭片子所力争嚴詞地反駁着。
可笑!真是可笑!
“謬論!”鐘慧敏徹底沉下了臉,周圍的氣壓也在剎那間不斷下降,身為上位者的威壓不斷施加在姜钰身上,尖銳鋒利的視線如若刀刃狠狠地紮向姜钰,似是想要令她就此臣服。
但要令人失望的是,姜钰雖然外表看起來軟,在某些方面,性子卻是出奇地硬。
一如陸骁眼裏的女孩,纖細且強大。
“伯母,恕我直言,您的觀點在我心裏也是同樣的想法。”
姜钰的語氣不輕不重,面無表情的臉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鐘慧敏,毫不畏懼,不見一絲退縮,仿佛真有‘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韌性。
鐘慧敏聽此,嘴角一勾,眼裏不含笑,反倒是滿滿的諷刺和嘲弄,“還真是伶牙俐齒,也難怪陸骁會被你迷得颠三倒四。”
聽到‘陸骁’的名字,姜钰微微一愣,随即眉頭緊蹙,看向鐘慧敏的眼神越發不善。
她的語氣過于冰冷,就連叫自己兒子時的聲音都是這般漠然,夾帶的稍許譏諷讓姜钰感受不到半分她對陸骁的關懷和愛意。
眼中的神色越來越沉,姜钰驀地想起陸骁背後那縱橫交錯的傷痕,一個略顯荒唐且恐怖的想法突然從腦海裏冒了出來。
“伯母,您是不是誤會了什麽?我和陸同學只是普通同學而已。”
姜钰并未在意鐘慧敏口中的話,在她看來,眼前的女人屬實有些神神叨叨,像是陷入一種偏激的認知中,看待什麽事情都會帶着一種扭曲的目光。
而這種人嘴裏說出的話,又有幾分是可信的?
“普通同學?呵,別想糊弄我。”鐘慧敏說着,那名為‘陸家夫人’的優雅莊重早已被抛卻,剩下的只有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傲慢。
“姜同學,我勸你還是離陸骁遠一點,否則等哪日你看清他真面目時,怕是想跑都來不及。”
姜钰聽到這兒,一股莫名的窩火從心底裏湧了上來。
她是第一次見到,這般诋毀自己兒子的母親,字裏行間都透着打從心底裏滲出來的厭惡和反感。
這種近乎是痛恨的态度讓姜钰一時間都開始懷疑,眼前的女人究竟是不是陸骁的親身母親。但事實許是真的,那相像的眉眼還有在外人眼中神似的氣質,鐵铮铮的證據擺在這裏,讓人不得不承認,他們是血脈相連的母子。
一時間,那個異常冷漠的陸骁,那個總是用假笑僞裝自己的陸骁,那個莫名疏遠的陸骁……
所有的不同尋常似乎都有了最确切的解釋。
此時此刻,姜钰從未有像現在這般,心疼着那個‘完美’的少年。
“伯母,你不覺得你現在的言論很過分嗎?那可是你的親生兒子!”拽着包帶的手不斷收緊,帶有憤怒的貓眼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人,而十多年來被教育要尊敬長輩的禮節在此時也徹底抛開。
畢竟,她覺得眼前的女人,可能也算不上人。
“親生兒子?”鐘慧敏冷笑一聲,擡起戴着戒指的左手,纖細修長的手指捋過并未淩亂的頭發,姿态輕蔑且淡漠,“也不是我想生的。”
女人冰冷至極的話回蕩在密閉的車廂內,姜钰呼吸一滞,連帶着瞳孔都在片刻間迅速擴大,像是聽到了什麽驚世駭俗的話。
什麽傻……逼!
姜钰想要罵人的髒話到嘴邊給硬生生地忍了下來,拳頭隐隐開始發癢,腦子裏驀地回想起陸骁那清瘦的背影,還有那日在練功房外,意外撞見的畫面。
夕陽下,他清瘦的身軀看起來是如此的孤寂,而那滿背的傷又是那樣猙獰,像是折翼的天使。
可姜钰卻沒想到的是,陸骁的翅膀,竟是由他的親生母親給硬生生扯下來的!
鼻尖驀地泛起一陣酸意,姜钰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般,感嘆着世事難料,感嘆着命運的不公。
“我也不兜圈子了,今天來找你的目的,就是希望你能主動離開江春一中。”鐘慧敏說着,慢悠悠地打開了在膝頭的限量版包包,随後從裏面掏出了一早就準備好的支票,遞至姜钰眼前,“這裏是五十萬,我不管你怎麽處置這筆錢,但我不希望在下個學期還在江春看到你的身影。”
姜钰低頭看着對方遞過來的支票,心下竟覺得可笑與諷刺。
這種放在電視劇裏才會出現的情節,如今倒是真實上演在了她的身上。
為什麽要趕她走?只因為她和陸骁走得近?還是怕她發現些什麽?
這瘋女人,怕是要把陸骁囚禁至她私.欲的牢籠中,斷絕一切他和周圍的聯系才肯善罷甘休!
“怎麽和你父母交代是你的事,不過我勸你最好別把今日我們之間發生的種種告訴給令尊令堂,否則要真發生些什麽,後果許是你們沒法承擔的。”
鐘慧敏的話落入姜钰的耳朵裏極為刺耳,而陷入憤怒中的姜钰并未注意到,那張懸在半空的支票在以微不可見的幅度顫動着。
車廂內再次回歸至死一般的寂靜,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但坐在車椅上的女孩卻仍未有半點動作。
也不知過了多久,久到鐘慧敏都開始失去耐心時,卻聽姜钰突然開口:“那怕是要讓伯母失望了。”
話音剛落的瞬間,鐘慧敏眉頭緊蹙。
“江春一中我呆得很開心,也沒有要半途轉學的打算。”姜钰說完,動作幹淨利落地打開了車門,“這件事我不會對任何人提及,也希望伯母不要太自以為是,現在可是法制社會,而我爸媽也不是吃素的。”
‘砰’地一聲,車門被關上,寬敞的車後椅頓時只剩下鐘慧敏一人的身影。
過分壓抑的車廂內,女人精致的面容逐漸變得越發陰郁,那陰冷的雙眸中翻湧着濃濃的恨意,絲毫不見先前的高雅溫婉,反而透着絲絲的猙獰……
姜、钰。
而另一邊,姜钰剛下車沒走幾步卻猛然駐足在了原地。
五米外,一個過于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裏。
兩人四目相對,在恍惚間,那短短的一條小道竟宛若千山萬水,而少年站在那一頭,面無表情地看着她,那目光帶着令她心悸的深沉……
一瞬間,姜钰覺得自己的鼻子好像更酸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