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7章
空曠的校園道路上,林間的蟬鳴在陣陣作響。
上課時間,除去教學樓和操場,校園裏的每一處都顯得極為安靜。
兩人一前一後地走在林蔭道上,誰都沒有開口打破這詭異的沉默。
他們都清楚,壓根就沒有什麽需要商量的地方,一切都不過是當時形勢所逼的一種借口。
姜钰走在前頭,腳步不疾不徐卻方向明确,而陸骁僅僅是一言不發地跟在身後,深沉的視線落在女孩高紮的馬尾上,表情說不上冰冷,卻不見在操場時的一絲柔和。
許是女孩的目的性過于明顯,還未到醫護室所處的後勤大樓,陸骁便率先停下了腳步,出聲道:“姜同學。”
姜钰腳步微頓,轉身對上陸骁的眼睛,片刻後面無表情地開口:“不是說叫我姜钰就好了嗎?”
當初在教導處門口,分明是他先主動拉近的距離,可如今卻又是他主動疏遠他們之間的關系。
像是察覺到威脅時的戰術性後退,令姜钰莫名有些窩火,她分明沒有表露出任何對他的威脅性。
雖然姜钰也明白,眼前的陸骁可能打從心底裏沒打算和任何人親近,所有禮貌又不失得體的恰好到處都是出于他的涵養,亦或是他維持人設的手段和伎倆。
只是既然要裝作無事發生的模樣,那兩人大可以像往常那般相處,也不必故作疏離。陸骁此時此刻的态度,就像是在瘋狂提醒着她,其實他依舊很在意,在意她撞破了那個‘秘密’。
“姜同學在排練上還有什麽其他疑惑嗎?”陸骁并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臉上依舊挂着那張完美的假面。
四下無人,可他并沒有脫去僞裝的打算。
姜钰毫不避諱地盯着他的雙眼,男孩看似多情的眼眸讓人不免聯想到在陽光下泛着光澤的黑曜石,是美,卻難以窺伺其內裏。
明知故問的話,姜钰的視線轉而看向他落于身側的手上,不輕不重地開口:“有問題的,不該是你嗎?”
姜钰将那出鬧劇從頭到尾都看在眼裏,就連籃球砸在他身上的瞬間,他眉眼間稍縱即逝的痛苦也沒有放過。
在場所有人都不是瞎子,就以剛剛那顆球的速度,砸在人身上當然會疼,特別疼。
更不用說他背後還有傷。
姜钰也不知道自己現在的行為算不算是多管閑事,在剛剛那種情況下随時都有被人發現的風險,可他是陸骁,或許以他的手段也能想出方法來應對那種局面。
男孩的身杆依舊挺地筆直,盡管剛剛受到了重擊,可此時嘴角依舊挂着挑不出任何錯處的微笑,仿佛在操場裏所發生的事情不曾對他造成一點影響。
姜钰的目光不偏不移,眼前的男孩似乎已經盡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克制某些身體反應,但那細微的顫抖卻依舊沒有逃過姜钰的眼睛。
他從頭到尾都是在逞強。
“既然姜同學沒問題的話,那我就先回教室了。”
陸骁說着,剛轉身,女孩平靜到不摻雜任何情緒的聲音便伴随着夏日裏鮮少有的微風,一同鑽入他的耳朵——
“陸骁,你這樣裝得不累嗎?”
腳步微頓,剎那間,仿佛所有喧嚣都被拉地好遠好遠,唯獨輕靈的聲音如同這風,拂過他的耳畔,又悄無聲息地鑽入心間,陣陣回響。
片刻後,世界的吵雜再次響起,那陣陣的蟬鳴聲也将他的思緒重新拉了回來。
姜钰直勾勾地盯着他的背影,原本幹淨的校服上印着黑漆漆的污漬,似乎還有籃球的紋路印在上面,像是他完美形象的破綻。
也不知過了多久,原先一動不動的人微微側頭,那半張臉冷漠且淡然,輪廓分明的下颚線毫無往日裏的半分柔情,反倒透着銳利的寒意,連帶着悶熱的天氣都冷了幾分。
“姜钰,離我遠點。”
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姜钰看着那半張臉,微垂的眼眸斂下大半的冰冷,可卻依舊讓人覺得膽顫。男孩站在陽光下,但又不禁讓人聯想到了專屬于黑暗的撒旦。
“如果我不呢?”姜钰開口。
她不是不識時務的人,只是此時此刻,看着眼前的他,回想起在練功房裏意外看到的那一幕,情感大過于理智。
或許每個人天生就是叛逆的,就連她也是如此。
這個回答對于陸骁來說似乎是意料之中,只見他臉上的神色不減,再次開口的聲音淬着濃濃的警告,“你大可以把這件事說出去,看最後的結果是不是你想要的。”
姜钰微微蹙眉,臉上滿是對他這番話的不認同,“我從沒想過拿這件事來威脅你。”
陸骁聽此,嘴角微勾,露出了一個極為諷刺的笑,“所以呢?你的目的是什麽?單純的好心?”
像是聽到了什麽十分可笑的東西,男孩輕嗤一聲,“大可不必,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你也知道了我不是什麽好人。”
話音剛落,陸骁再次擡步,只是沒走出兩米,身後卻又傳來一陣急切的腳步聲。
下一刻,手腕突然一緊,因過于疼痛而泛起的生理性顫抖也在此時驟停。
陸骁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正要轉身再放狠話時,一件東西被強勢地塞進他的手心,随之握着他手腕的手也極有分寸地撤離。
“陸骁,別把所有人都想得太壞。”
女孩的聲音不輕不重,恰好讓他聽清楚了每一個字,也聽清了她在喊他名字時的兩分無奈。
視線驟然轉深,不等陸骁轉身把東西還回去,姜钰便直徑略過了他,頭也不回地往來時的路走去。
陽光下,女孩的馬尾因走路而左右擺動着,帶着一絲俏皮和說不出的可愛。
“這個點醫務室裏沒人,我先回操場了,剩下的你自己搞定。”
安靜的林蔭道上回蕩着女孩的聲音,随着她不斷前進的腳步,那擺動的馬尾也在視線下被逐漸拉遠。
陸骁站在原地,刺眼的陽光令他忍不住眯了眯眼,落至身側的雙手在悄無聲息間不斷收緊。
男孩低頭,一支藥膏正被他死死的拽在掌心裏。
安靜的醫務室裏空無一人,正如女孩說的那樣。
陸骁面無表情地走進,關上門的那一刻也落下了鎖。
密閉無人的環境是他唯一可以喘息的時機,無需挂着時時刻刻都要趨于完美的僞裝,像個被設定好的機器人,只能按着被設定的命令執行。
男孩的臉色異常蒼白,可神情卻像是感受不到痛苦那般,堪稱麻木。
掌心裏依舊拽着那支藥膏,不算尖銳的邊角嵌進皮膚泛着生疼,卻遠不及後背傳來的痛。
也不知在門口站了多久,漆黑的瞳孔在陡然間一轉,像是生鏽的機器終于接通了電源開始緩慢有了動靜。
陸骁走至醫務室的角落,在沒有陽光照見的陰影處,似乎只有這樣才能給他些許舒适感,亦或是說安全感。
擡手脫去上衣,陸骁看着衣服後面的污漬,微微蹙眉,連帶着整個醫務室的溫度都低了幾分。
其實他從不是一個好心的人,在那種情況下,他大可以站在原地當個事不關己的看客。
可是他維持至今的形象并不允許他這樣做,這麽多年來,那個所謂的‘母親’所教育他的每一點都應該是正确的,可當這種‘正确’開始朝着極端傾向時,就偏執地變了味。
他要是熱心且善良的好人,所以他必須要這麽做。
不能允許有一點可能會影響這種形象的存在。
後背處,深深淺淺的淤青消退了許多,可籃球場上的那場意外卻令他原先幾近愈合的傷疤再一次沁出血絲。
皮膚傳來火辣辣的痛,連帶着內髒都開始有種說不出的悶疼,這種難受是鑽心的,以至于剛剛在姜钰面前,他的身體還在不受克制的顫抖。
額前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陸骁的臉上并未表露出多少痛苦的神情,但毫無血色的臉和嘴唇卻無一不彰顯着,他此時承受的,該是怎樣的疼。
噴霧放在書包裏并未随身攜帶,他雖然認得藥,但在沒有醫生的情況下也不能随意拿取使用。
事到如今,手中的這支藥膏似乎成了唯一的選擇。
陸骁低頭看着這過于熟悉的包裝,目光不斷轉深,也想不明白為何她會把這支藥膏随身攜帶。
腦海裏不斷回閃着零星的幾個片段,那是與姜钰為數不多的相處畫面……
夕陽下,那纖細的身影在光與影中美輪美奂,透着柔弱的強大。
而此時此刻,卻好似又多了一幕場景,是她離去時的那個背影。
以往的陸骁總能很快地讀懂一個人的心,這是在社交時占據主導關系的技巧之一。
只是,那個女孩似乎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更加費解些。
‘別把所有人都想得太壞。’
多麽天真而又可笑的一句話。
陸骁勾唇,宛若死水般平靜的眼眸裏泛起蘊含諷刺的漣漪。
十五分鐘後,男孩重新套上了那件髒了的校服,轉身離開了醫務室。
腳步經過走廊拐角處的垃圾桶,伴随着‘咚’地一聲,下課鈴響起,而一支未拆封的藥膏則是安安靜靜地躺在幹淨的桶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