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中探花琮兒喜事連
四月二十一日舉行了殿試,天不亮賈琮便穿好貢士的禮服在□□外等候叫號,此時大家都厮認了個七八,彼此問候,不久有太監出來傳旨,命貢士們按照發榜的先後列隊魚貫而入,在太和殿的東西兩庑,朝上磕頭後順次就座,然後讀卷大臣捧出試題,賈琮展開觀看,果然是時務策論:“修史之難,莫如表、志。”
恰好賈琮在四書五經之外,真正研讀精熟的也不過是司馬公的《史記》,當下便洋洋灑灑地寫了起來,他寫得過于專注了,竟連一個穿黃袍之人走到他身邊俯身細看他的文章都沒有發覺,直到聽到沈博約先生輕咳示意,方意識到皇帝本人正在巡視考場。他不敢擡頭直視聖顏,連忙俯身跪倒請罪,卻聽到一個清朗溫和的聲音說道:“何罪之有,你坐下,只管答卷。”賈琮看着眼前袍角上金線缂絲的游龍,深深磕下頭去,然後低着頭起來,戰戰兢兢地坐下繼續答卷。
交卷時,才發現監督收卷的大臣是林嘉蕤,那林大人朝着賈琮溫和一笑,目光中帶着鼓勵,賈琮心中一振,恭恭敬敬地交上卷子,走出大殿,只見陽光明亮,他一直走出去,袖子甩出了一道弧線,只覺得心情舒暢,如倦鳥如林——成敗在此一舉了,然而他感覺良好。
賈琮所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有一道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的背景,此時那人笑道:“這個少年很是有趣,林卿,去把他的試卷拿來給朕看。”林嘉蕤連忙雙手捧上,皇帝只看了一眼便笑道:“此子寫了一筆好字,時人都學館閣體,他卻将趙孟頫的字學得了□□。”然後又看文章,評道:“嗯,敘事析理,谙熟出老宿上,很是難得,也算是少年老成。”林嘉蕤自然連連稱是。
這還有何話說?讀卷大臣到文華殿去讀卷時,自然将蒙聖覽的這份卷子放在首位,然而到皇帝禦筆欽點時,聖上卻說道:“雖說少年得志是佳話,到底凡事不可用盡,也要留下餘地。”林嘉蕤深以為然,說道:“這是聖上對此子的愛惜。”于是皇帝用朱筆在賈琮的卷子上點了一點,放到了第三名。
然而這些賈琮是不知道的,廿五日傳胪後頒發上谕,他才知道自己成了新科探花,賈府真是喜從天降,賈母親自到宗祠上香,賈琮立刻成了全家的寵兒,各樣賞賜和禮物堆滿了凹晶館,蔡嬷嬷簡直樂得都合不攏嘴,就連天天抱怨的夏荷也不再吵着要家去了。
晚上大家都聚在賈母的房裏承歡說話,議論明天的典禮,錦兒捧來朝廷賞賜的新科探花的朝服和三枝九葉頂冠給賈母觀賞,賈赦、賈政等也都在座,賈政難免再叮囑賈琮一些觐見的規矩禮節,賈赦卻興頭十足地說道:“明日典禮過後,聖上就發皇榜,在長安街張挂三日。新進士左出昭德門,右出貞度門,一甲三人随榜由午門正中出,這丹陛正中的石板路是只有聖上才可以踩踐的,所以午門的中路除非天子出行從不開啓,但是只有一個例外,就是新科的一甲進士傳胪後典禮由此道出,這是連親王宰相也不能享有的隆遇,自是天子重才,聖恩隆厚。”說着看看賈琮,真是越看越愛,拍着兒子的肩膀,贊道:“好小子,光宗耀祖,也不枉我生養你一回。”
賈琮連連苦笑遜謝,其他人都笑,賈母也沒有如平時那樣不給賈赦好臉色看,反而笑着點頭,衆人自然附和,那李纨便拭淚道:“只盼着蘭兒也如他琮三叔這般出息才好。”只有賈政和王夫人心中煩悶,看看寶玉木知木覺的癡态,憂愁暗恨,難以言表。
探春便說道:“殿試之後還有朝考,這是館選翰林院庶吉士,琮兒年少,最好能入翰林,也免得到外地做官。”
賈蘭因為方才母親傷感落淚,也很願意轉移話題,便向賈母解釋道:“朝考也很重要的,是進士授官的依據,內容由聖上臨時決定,歷來有诏、論、疏、詩、賦等形式,最重書法,書法不佳者難取優等,琮三叔的書法是占優的。”
賈赦卻哈哈一笑說道:“你們倆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朝考只對二甲三甲的進士而言,朝廷歷來的規矩,一甲第一名授翰林院修撰,第二名、第三名授翰林院編修,什麽庶吉士,是不在話下的了。”這樣說着,就有些得意忘形起來,就連邢夫人也覺得面上分外光彩,王夫人心中分外厭憎。
這樣到了第三日清晨,賈琮四更起來,梳洗已畢,穿戴起頂戴袍服,先到賈母房裏磕頭,然後出門坐車,在衆小厮的簇擁下進宮。銮儀衛已經在太和殿前設好了鹵簿法駕,丹陛內奏中和韶樂,由禮部和鴻胪寺在太和殿內東楹和丹陛之上正中設黃案,丹陛之下設雲盤,在午門外設彩亭禦仗鼓樂,果然是皇家氣派,威儀隆重。
王公大臣文武百官各着朝服在丹陛之下左右序立,新科進士身着朝服,頭戴三枝九葉頂冠,按名次奇偶序立東西丹墀之末。賈琮站在東列第二位,前面是新科的狀元孟斌,狀元要代表進士們朗誦謝恩表,自從列隊以來,賈琮就聽見孟狀元在念念有詞,知道他在練習致辭,心中好笑。
直到賈琮站得腳都酸了,吉時才到。禮部堂官詣乾清門奏請皇帝禮服乘輿,引入太和殿升座。此時,中和韶樂奏隆平樂章,只聽階下鳴鞭三響,清脆悅耳。鳴鞭畢,丹陛大樂奏慶平樂章,讀卷大臣等官員向皇帝行三跪九叩禮。沈大學士進殿從東楹的黃案上取出黃榜,授給禮部尚書,陳于丹陛正中的黃案之上。這時,丹陛大樂又起奏,鴻胪寺官員引新進士就位,宣讀制诰:“戊申年戌月卯日策試天下貢士,第一甲賜進士及第,第二甲賜進士出身,第三甲賜同進士出身。”然後傳胪官唱名,每到一人都按禮出列拜伏于地,口稱萬歲,唱名畢,鼓樂大作,大學士至三品以上各官及新進士均行三跪九叩禮,中和韶樂奏顯平樂章。然後新科狀元出班,誦謝恩表,這本是舊例,哪知那孟狀元興許是太過緊張,讀得結結巴巴,令人皺眉不已。好容易讀完,皇帝頒下賞賜,中和殿賜宴,領宴畢,再回太和殿謝恩,典禮才算完畢,皇帝乘輿還宮,衆官員退朝出宮。
這一番下來,雖是暮春天氣,賈琮是汗流浃背,朝服都透了。出來後又累又餓,蔡安笑嘻嘻地過來請安,扶賈琮上車,車上已經擺着一個食籃,裏面是一盤子熱氣騰騰的面茶和一碟子燙面餃。賈琮喝了一口香甜暖胃的面茶,舒了一口氣道:“好小子,這口兒來得落胃。”蔡安嘿嘿地笑,說道:“三爺,這是長安街上最有名的小吃,平時家裏不讓進門的,奴才們見天買了吃,嘗着好,今兒在外面商量着,爺出來必定是餓壞了,便算着時辰買了孝敬,爺趁熱用些,家裏頭的酒席也擺下了。”
賈琮點頭:一個人發達了,就連伺候的奴才也比原先用心。他又吃了幾個燙面餃,是西葫蘆雞蛋蝦皮餡兒的,雖是素餡,又鮮又香,美味兒無比,竟比他吃過的上等禦宴高明很多。一時回到賈府,果然酒席排列,親朋滿座,見賈琮回來,大家喜笑顏開,便開起宴來。席間講求起賈琮的文章,這個說“諸公嗟嘆,天子用嘉”,那個贊“讀之如名葩美錦,郁然而新;又如太液波澄,明星皎潔。”
正在熱鬧之際,酒未過三巡,朝廷的旨意就下來了:封賈琮為翰林院編修,賜進士及第牌匾,并賜金牌、彩緞、禦馔、袍帽等物,賈琮在香案前跪接謝恩。賈赦請欽差吃茶,送客畢,又親自帶着賈琮去宗祠,把賞賜擺到香案上,進士及第的匾額也高高挂起在榮國府的府門上。此後一個月,賈琮飲食争逐,無有寧日,既有同科進士的簪花宴,又有謝師宴、同鄉宴,親戚家的賀喜宴以及回請——不上半月的光景,賈琮便在腰上起了一溜兒疱疹,得了“蛇斑瘡”,痛癢非常。
一時間又是請醫服藥,忙了個人仰馬翻。賈琮知道是自己這一段時間心情緊張、飲食不調所致,生恐遺笑于人,便閉門謝客,用心調養,天天喝龍膽瀉肝湯,他自己研讀醫書,根據每日的情形加減紫草、生地、黃芩、山栀、柴胡等;半月之後,才見痊愈,然後便日日去翰林院點卯應差。
他這裏好容易平複了心情,有板有眼地天天去翰林院,因他年輕,翰林院裏沒有多少事情,只跟着自己的房師沈大學士編纂《古今經史通要》,再也不用去研究八股文章,反而留意于更加有意思的經史,乃至古今雜書奇文,過得很是規律熨帖。
卻說邢夫人自從寶玉和寶釵定親之後,便自添了心事,這一日晚間,便一反常态地派她的陪嫁嬷嬷王善保家的去請賈赦到上房來商量事情。賈赦妾室衆多,難得到邢夫人房裏來,邢夫人也不兜攬他,見來請,很是稀罕,便在晚飯後剔着牙過來了。
那邢夫人請賈赦上座,親自給端上茶來,賈赦喝了口茶,說道:“什麽事,快說就是。”邢夫人笑道:“就是找老爺來商量琮兒的婚事。”
“哦?”賈赦一聽便來了興趣,“你可看準了哪家?”
邢夫人見他這樣,便更添的信心,說道:“我想着既然二房裏的寶玉是親上加親娶了薛家的寶姑娘,琮兒也是親上加親,就給他聘林姑娘。老爺想,林姑娘是老太太的嫡親外孫女,這些年心頭肉一樣的疼,滿家裏沒有不知道老太太要把林姑娘留在賈家的心意,自然是配給寶玉了。誰知二太太不喜歡,仗着宮裏娘娘的勢,硬是把寶姑娘指給了寶玉。現如今老太太正心疼又生氣,若是老爺開口為琮兒求娶林姑娘,就順了老太太的心;何況林姑娘是老爺的親外甥女,家世清貴,本人的品貌是不用提了,雖沒了父母,如今林家也是大富大貴,老爺何樂而不為呢?”
賈赦咋嘛着嘴兒說道:“倒也是,只不過林丫頭的嫁妝都被用來蓋園子了,就算老太太體己她些個,也是有限……”
邢夫人便笑道:“哎呀,老爺想想,老太太心疼黛玉到什麽地步,哪裏會虧待了她?老太太從做姑娘起攢下的體己,無非都是留給黛玉和寶玉的,倘若不娶黛玉,那就都給了寶玉了。還有,我平時跟林嬸娘聊天,聽她的意思,林姑爺當年也并沒有把所有的家當都放心送到京來,竟是有一半交到了林家,所以林家也給黛玉備了一份嫁妝呢。”
賈赦眼睛一亮:“我可是知道蓋大觀園,花了林家的二三百萬兩銀子,若是還有這麽一份,确實不能落到外人手裏去——你明日便去求老太太,看老太太應不應許,還有林家,也不知道他們對黛玉這樣好,是不是想用她去攀高枝兒?”
邢夫人拍手笑道:“哎呦,我的老爺。老太太自然是答應的,琮兒如今中了探花,可不是子弟中最有出息的嗎?至于林家,說實在的,我看林嬸娘倒也不是指望着侄女攀高枝的人,而且咱們滿府裏都知道林姑娘要配給寶玉不成的事兒,這于姑娘家的名聲究竟不是好事,林家若是明白,自然知道最好還是把林姑娘嫁到賈家——從哪個方面說,琮兒都是最佳的人選。”
當下夫妻兩人商量已定,第二日便去探問賈母,賈母很是高興,待大兒子兒媳便又和悅了好些。回頭婆媳兩人便叫過鳳姐,商量央慶國公的夫人為媒,去林家求親。林嬸娘是正中下懷,便又說與黛玉商量,黛玉初時不語,林嬸娘便細細與她剖析,再加上對賈琮本無惡感,而此次賈琮中得探花,就如同自己父親當年一樣,而且近來她常夢見母親,與她說話時也有将她嫁給賈琮之意,于是到底是委委屈屈地點了頭。
于是兩家下聘、過定禮,歡歡喜喜地操辦起這樁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