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黃昏時分,大型野獸開始出沒在樹林中。皇帝興致勃勃騎上馬,要趁着這會獵幾頭野獸來祭天,立立君威。
同行的隊伍中,緊跟在皇帝兩側的是淑貴妃所生的三皇子和皇後所生的六皇子,淺淺和榮憐月跟在兩位哥哥後面。榮憐月有親哥哥照拂,一路有說有笑,淺淺與六哥哥卻說不上幾句話。
淺淺上面有六個兄弟姐妹,大公主出嫁和親,二皇子因為母家落罪受到牽連,被貶去邊境蒼州做官,無召不得回京。三皇子與四公主如今是最得勢的。六皇子只比淺淺大了半歲,有皇後庇護,是個矜貴的少年。
淺淺曾有一個親哥哥,便是很少被人提起的五皇子,可惜生下來不久便夭折了。
她騎在馬上,抓着缰繩有些緊張,黃昏時分,森林中隐約傳來狼嚎虎嘯,不斷勾起她那日被猛虎追獵的恐懼記憶。
騎馬跟在身旁的男人目不轉睛的看着她,見她臉色不太好,伸手去在她腰後扶了一下。他的動作被黃昏在林中拉出的樹影遮掩,沒有落在別人眼中,卻叫淺淺心下一緊,轉頭看向他。
身邊都是榮家人,淺淺沒敢張口,看他目光溫柔,臉龐在夕陽的暖光中顯得格外柔和。
他長得真俊。
不似謝卿杭的青竹書生意,也不似崔千鶴那般潇灑飄逸,更像個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将軍,如山石般堅定不移。
同他接觸久了,淺淺不問也能猜到蕭祈應當是武将家出身,而且……許多年前,有許多因罪被查抄的文臣武将之家,淺淺的二哥哥也被此事牽連。
蕭祈能從查抄中活下來,應當很不容易。
如他一般好身手的人,跟着她實在是屈才,若有機會定要替他找個好出路。
剛才還滿腦子恐懼,只這一會,腦子裏想的便全是他的事。
隊伍行進森林深處後漸漸散開,淺淺無意打獵,故意避開人,與蕭祈一起慢悠悠的往回走。
幽靜的森林裏,淺淺小聲抱怨:“進了林子不還是要分開,平日裏連句客氣話都懶得同我說,還要把我拉過來裝合家團圓,他們不嫌累,我還嫌麻煩呢。”
蕭祈在她身邊輕笑:“公主既不喜歡,咱們回去就是了,就當是出來騎馬散散心。”
聽了他的話,淺淺微微一笑,還未答他,就見一旁樹叢中沖出來一只梅花鹿,直直往她面前沖過來,淺淺的馬受了驚吓,高高擡起前蹄,吓得她驚叫一聲。
“公主別松手!”蕭祈眼疾手快,擡手拉弓,一箭射穿了鹿身,回手拉住淺淺的缰繩,替她穩下馬匹。
搖晃的馬身颠的她頭暈,淺淺穩住身子,等回過神,眼前只看到一頭被射殺的鹿,鮮血淋漓。
還沒來得及害怕,梅花鹿跑來的方向傳來了馬蹄聲,一隊人馬從密林中出現,顯然是追着這只鹿過來的。
追在最前頭的皇帝眼見自己追了半天的獵物被七女兒的侍衛射殺,心有不悅,冷聲道:“沒想到你手底下的人還挺有本事的。”
淺淺不敢看皇帝的眼睛,低聲答:“父皇過獎了,他怎能比得上您英勇無雙。”
身旁的蕭祈并不覺得自己做錯了事,但他不想因為自己給公主惹麻煩,低下頭來免露鋒芒。只透過額發間的縫隙看了皇帝一眼,那張盡顯老态的臉沒有帝王的威嚴,只有難以掩飾的刻薄與疲倦。
皇帝的身板已不似從前,哪怕打獵興致沖沖,佝偻的身軀和眉間的神态都躲不過旁人的眼睛。
反倒他自己覺得神采飛揚,吩咐人将鹿帶走。思考着要如何處置突然出現的淺淺,一旁的榮憐月便提議說:“既然這個侍衛箭術了得,不如七妹妹割愛,讓你的人來陪父皇獵幾只野獸。”
聞言,皇帝滿意的點頭,朝着蕭祈招手,“這倒不錯,你過來,陪朕再往裏去看看。”
淺淺連拒絕的權力都沒有,看向蕭祈,對上他的視線,無奈的點了點頭。
蕭祈雖不情願,卻咬緊牙關不在皇帝面前說話,只盼他不要過度注意自己。
皇帝帶着人走遠,榮憐月卻沒有跟着過去,單獨與淺淺在一起,笑說:“七妹妹,天色已晚了,不如我們結伴同回營地?”
淺淺本想拒絕她,但自己又不認路,眼看着天越來越黑,說不準就從哪裏竄出來一只狼,她手無縛雞之力,怕是無力應對。
想來也是凄涼,她身邊就帶了一個蕭祈,父皇随口就要了去,也不說再撥個侍衛護她回去。
太陽從天邊落下,金色的陽光在層層疊疊的雲彩中折射出不同的色彩。直至天色完全黑下來,天空中的雲漸漸聚集起來,密林中更顯陰暗。
淺淺跟着榮憐月走了很久,始終不見營地的火光,反而越走樹木越密,幾乎連路都找不到了。
淺淺從身後喊她:“四姐姐,我們是不是迷路了。”
榮憐月騎馬走在前面,冷聲道:“榮淺,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不要忘了你的身份,再讓我看見你在我面前争風頭,我就給你好看。”
聽到她的聲音,淺淺頓時感覺不好,“四姐姐,那只是誤打誤撞,我沒有要與四姐姐争。”
榮憐月卻不聽她解釋,她本想着能在父皇面前射殺那只鹿,也好讓父皇知道她的本事,沒想到辛辛苦苦追了那麽久,卻被榮淺的手下給截了去。
她抓緊了缰繩停下馬,轉頭呵斥道:“你跟你娘一樣都是騙子,說什麽不争不搶,裝出一副乖巧的樣子騙人讓人可憐你們,實則心機深的很!我今天就讓你知道,跟我搶東西是什麽下場!”
榮憐月跳下馬來,走到淺淺身邊,一把将她從馬背上拽下來。
“啊!”淺淺驚叫一聲,跌進灌木叢中,她驚慌失措,從榮憐月手中逃脫,“你幹什麽?這裏是皇家獵場,姐姐就不怕被人發現嗎?”
“我有什麽好怕的,你真有膽量,就去父皇面前分說,我倒是想知道,他會不會護着你這個沒用的棄子!”
榮憐月冷笑着,伸手一推,淺淺方才站穩的身軀頓時失去平衡,向後倒去,摔進了深坑中。
後背一陣悶痛,腦袋也暈得厲害。淺淺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掉進了用來補野獸的陷阱中,垂直的土坑都有兩個她那麽高,她根本爬不上去。
淺淺掙紮着撐起身子,擡頭看站在坑邊的榮憐月,想求她救自己,卻聽她站在漆黑的密林前低聲詛咒:“去死吧!”
惡毒的咒罵萦繞在耳邊,淺淺如墜冰窟。她大聲喊着救命,卻只能聽到榮憐月騎馬離去的聲音。
空氣越來越冷,淺淺抓着坑邊嘗試爬上去,手指都抓破了也夠不到,一次又一次摔回坑裏。耳邊是蟲鳴狼嚎,她一張小臉沾了土塵,衣服上也髒兮兮的。
她會被野獸吃掉。
“救命!”淺淺大聲呼救,直到嗓子都喊啞了,也聽不到一絲回答。
她背靠着坑壁蜷縮着,淚流不止。獵場裏的陷阱數量不多,榮憐月帶着她一路走到這裏,把她推下來,是早早計劃好要治她于死地。
如果她死了,說不定會被野獸吃掉,即使能被人發現全屍,榮憐月只會對人說是她迷了路,失足掉進陷阱中。如果她沒死,能活着回去對衆人講明事實,皇帝也只會覺得是她故意說謊栽贓陷害。
三皇子是榮憐月的親哥哥,六皇子跟皇後學得一樣冷漠,事不關己,高高挂起。這裏沒有人會幫她,所有人都覺得她是個沒用的累贅。
即使她死了,也不會有人在意真相。
活着好累,如果當時她和母親一起離開人世就好了。淺淺抱着雙膝小聲啜泣,漸漸的耳邊聽不見蟲鳴,連狼嚎聲也遠去,偌大的樹林中再聽不見其他的聲音。
她擡頭看過去,頭頂是深藍色的天空,遍布烏雲,沒有一絲光亮。
涼絲絲的雨落在她臉上,冰涼的溫度激得她打了個寒顫。下雨了……身下的土地被雨水打濕染髒了她的裙子。
眼看着雨越下越大,坑中的積水漸漸沒過鞋面,淺淺站在坑裏越發恐懼,。
“救命!誰來救救我!”她大聲叫喊着,聲音消散在雨聲中。
衣衫被雨水浸透,淺淺沙啞的嗓子再也發不出聲音,身子冷冰冰的,直覺得頭腦昏脹,腳下步伐虛浮,就快要暈過去了。
只是想安穩的活着,怎麽那麽難?
淺淺的意識逐漸模糊,仿佛一片飄零無依的落葉被雨水打落在污泥中,冰冷的雨水奪走了她所有的體溫,淺淺昏倒在陷阱中。
或許都是天命,旁人的冷漠,她的無能為力,注定了今日是她的死期。
淺淺用最後一點意識期待死後能與母親重逢,眼前卻只有無盡的黑暗。傾盆大雨裹挾着刺骨的寒意将她包圍,雨點打落在她身上,快要将她淹沒。
忽有一聲呼喊撕破了重重雨簾,響在她耳邊:“公主!”
他在叫誰?
腳步聲由遠及近,猛然落地,激起一片雨水。淺淺感知到自己冰冷虛弱的身子被人抱起,他搖晃她的身體,随後臉頰貼在她胸膛上聽他的心跳,緊張的喘息聲在雨聲中清晰可辨。
盡管能感知到身邊的事物,可淺淺卻無法睜開眼睛,只能任由自己的意識陷入沉睡。
男人的聲音慌亂起來,自責又內疚,高大的身軀将她擁在懷中,俯下身子為她擋住風雨,“我不該離開你的,都是我的錯,別睡,榮淺……”
他在叫我……
淺淺認出了男人的聲音,撐着沉重的眼皮睜開眼看他,見到了一張被雨水打濕的俊臉,眉眼之間滿是悲傷與擔憂。她想同他說句話,可嗓子疼的厲害,身子也冷冰冰的使不上力氣。
雨水模糊了視線,蕭祈看她睜開眼睛,欣喜若狂,将人往自己懷中帶了帶,“公主,你再堅持一會兒,咱們馬上回去,你不會有事的。”
淺淺無法回應他,只偏過頭往他懷中靠過去。
他身上好暖。仿佛一團燃燒的火焰,不斷烘烤着她冰冷的身軀。
淺淺閉上眼睛,眼淚和着雨水從臉頰滑落。
得救了,她該高興才對。
可是她好想在他懷裏大哭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