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昏暗的光線幽幽映照出房間中的布局。
房間正中央擺着一張白色大理石餐桌,兩把配套餐椅。桌面上似乎有些塗鴉字跡。
緊靠左邊牆壁是一套三四米長的L型石面櫥櫃,邊緣裝着水槽,裏面似乎堆滿了鍋碗瓢盆。右邊牆壁處則安裝着一個燃氣竈和一臺冰箱。
這裏明顯是一個開放式廚房。
雲默站在門口觀察整個房間之後,率先向餐桌走去。身後的門再次消失。
餐桌中央果然見到幾個鮮紅的塗鴉字體:做飯!!!
字體頓筆處的顏料似乎尚未完全幹透,洇了一些液體,像是誰剛寫上去的。
剛打掃過廁所,現在又要當廚娘。這一關的設置還挺貼近現實生活。身處現實世界,總是抱怨自憐、得過且過,一旦被迫抽離,竟然有些許懷念。
雲默一邊想着,一邊擰開水龍頭,準備清洗水池中髒兮兮的廚具。經過上一輪驚魂,水龍頭裏就算流出一個宇宙來她都不會再感到奇怪。
然而水龍頭沒帶來多少驚喜,汩汩流出規規矩矩的清水。雲默拿起一個白瓷盤,一手輕握盤子邊緣不停轉動着一手沖洗,熟練得像個專業洗碗工。
水溫很低,徘徊在結冰邊緣,刺得手指關節又癢又痛。
身體似乎有記憶。正是這陣刺痛,一下将雲默拉回高中時期。
她從讀高一起才開始擁有連貫的記憶。彼時她住在一個陌生人家中,那人自稱為她的姨媽。
成為職業占星師之後,雲默聆聽過無數來訪者對于學生時期的懷念。在他們眼中,學生的世界中只有一件重要的事,那就是學習。
而雲默不同。除學習之外,她每天還要做好阿姨一家三口和自己的飯、刷鍋洗碗,承擔起家中大大小小一切家務。
現在回想起阿姨,竟有些記不清她的五官。印象深刻的只有一雙白嫩的手,常年塗着鮮紅色指甲油的長指甲,外加一句細聲細語的“姨媽指甲長,做不了家務。”
高考前那個冬天格外寒冷。寒假最後一天,姨媽坐在餐桌邊嘆氣,說雲默高三的書本費、補課費越來越貴,家裏經濟一時有些困難,全家人都要節約開支。
阿姨的女兒當時正讀高一,私人鋼琴課并沒有停掉,零食、營養品有增無減,進口漫畫CD仍舊一箱一箱地越洋而來。阿姨的老公也如往常一樣添置了幾件名牌羽絨服。
到頭來踐行節約美德的只有雲默一個人而已。她默默退掉全班同學都參加的晚自習補課,為了省下燃氣費改用冷水做飯洗碗。
雙手浸在冰冷刺骨的水池中時,耳邊傳來的是妹妹和鋼琴家庭教師四手聯彈的《命運交響曲》。
那旋律清晰地回響在腦海中。雲默一時分不清,高中三年和進入副本之後,究竟哪段時光更糟糕。眼前正嘩嘩流淌的冰水,似乎不如當時寒冷。
廚具、餐具洗好後,雲默打開冰箱尋找食材,卻只找到一袋胡蘿蔔。
若廚房用具足夠齊全,她用這十幾根胡蘿蔔就能做出涼拌胡蘿蔔絲、素炒胡蘿蔔片、蒸胡蘿蔔泥、煎胡蘿蔔餅等全蘿蔔宴,心情好的話或許還能雕朵花兒。
然而眼前這個廚房裏,僅有一口蒸鍋,她只能做清蒸胡蘿蔔。
蒸鍋裝上半鍋水,端到燃氣竈上,“噠、噠”打火聲在耳邊響起,橙黃色竈火“嘭”地點燃,雲默升起一種難以言說的感覺,時空錯亂、真假難辨。
等水開的時間裏,正好用來洗胡蘿蔔。她提起塑料袋,把胡蘿蔔倒入水槽之中,一根一根地搓洗着,腦袋裏放映着揮不去的往昔記憶。
高中畢業徹底離開阿姨家以後,她不願意再動手做飯,吃食堂、吃外賣甚至餓着肚子都好。一旦做飯,“為他人作嫁衣裳”的感覺便油然而生。
突然,一陣怪異的觸感将她拉回此時此地。手中正在清洗的胡蘿蔔表皮太光滑,質地過于柔軟,個頭也太小了一些。
雲默心中一驚,迷離的眼神立刻聚焦在手上:一根泡得發白腫脹的手指端端正正地躺在手心上。
背後的餐桌方向,隐約傳來“咯吱、咯吱”的響動,似乎有誰在挪動椅子。一股涼意頓時順着脊柱爬滿後背。
雲默深呼吸三次,一點一點慢慢轉身,像個僵直的機械娃娃。
聲音戛然而止,桌邊空空如也。其中一把椅子似乎改變了方向。
這是……在催飯?雲默不敢陷入回憶太久,畢竟沒有性命做基礎,一切自憐自艾都是僞命題。
蒸鍋已經騰騰冒着蒸汽,雲默把洗好的胡蘿蔔放在蒸屜中,剛要蓋上蓋子,突然看到了什麽!
白騰騰的水汽之中,居然出現了海市蜃樓般的圖像!
雲默來回移動着,很快找到一個看得最真切的角度。
圖像中的人終于露了臉,正是廖星。這一次他展示的部位是手臂肌肉,肱二頭肌微微隆起,拿着一個油汪汪的雞腿慢慢吃着。
雲默這才感覺胃部空蕩蕩的,肚子也咕咕叫了起來。她凍得要失溫時,他在悠閑地烤火;她又餓又饞時,他卻在大快朵頤。
如同看吃播一般,雲默眼睜睜地看着他極其優雅地将一個烤雞腿吃光,仔細擦過手之後,轉身走向遠處。
雲默舔舔嘴唇,安慰自己就算沒有雞腿,蒸胡蘿蔔也可以湊活湊活。
她把胡蘿蔔裝入盤中放在餐桌上,轉身将蒸鍋放入水池中。做完飯不馬上吃,而是先将戰場打掃幹淨,已經成了一種條件反射。
等她轉身回到餐桌,卻見剛才堆起好幾層的胡蘿蔔,此時竟然只剩孤零零的一根,靜靜躺在潔白的瓷盤底。
又在為他人作嫁衣裳。她自嘲着,抓起剩下的一小根送到嘴邊。
質感不對!想起那盤冒着熱氣的胡蘿蔔,她欲哭無淚,生出“人為什麽要長出那麽多手指頭”的疑問來。
情緒平靜一些之後,雲默從口袋裏拿出其他三根手指頭,擺在桌面上。
一根最長,兩根次長,一根最短。看來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指已經集齊。從“男左女右”的提示來看,這些指頭應該屬于右手。
雖然自己沒吃上東西,但“做飯”任務已完成,牆上出現一道門。
雲默最後環視一圈,便帶着四根手指離開廚房,重重關上門,也将那段不願再回首的回憶關在身後。
第三扇門出現在眼前,已經毫不意外。雲默毫不猶豫地推門而入。
房間內回蕩的單音音樂首先沖入耳朵,如同誰打開了八音盒卻忘記關掉。然而這曲調又不像八音盒那般輕快悅耳,節奏拖沓怪異,沒有一個音符呆在正調上,如同電池即将耗盡之前的播放效果。
這個房間的光線似乎更弱,點點幽光在房頂上閃閃爍爍。
雲默摸索前進,走到房間中央才勉強看清此處并排擺放着兩張嬰兒床。
“啊……啊……啊……”一陣帶着顫音的哭聲從靠近雲默的床上傳來。那哭聲毫無變化,每一聲不多不少,剛好三秒,高低起伏也像被設置好的一般。
雲默俯下身,慢慢将頭靠近嬰兒床,試圖确認嬰兒的存在。首先看到的卻是床單上三個血紅大字:哄孩子!!!
床上的襁褓之內果然有一個嬰兒,包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頭部。他瞪着一對空洞無神的雙眼,嘴巴有規律地一張一合,發出規律的哭聲,與詭異的走調八音盒音樂湊成組樂。
雲默将嬰兒一把抱起,輕輕搖晃着,哭聲稍稍小了一些。
嬰兒像成人一樣靈活地扭轉着脖子,目光時刻追随着雲默,突然又加大了音量,刺得雲默一陣頭痛。
她邊拍着嬰兒,邊走向旁邊那張床,想看看那邊是否有個“對照組”,他是怎樣做到不哭的。
旁邊床上果然有個嬰兒,仰面躺着,小臉蛋十分圓潤,一動不動的盯着房頂。
雲默觀察到他身邊放着一個星空音樂睡眠安撫玩具,詭異的音樂聲和房頂上點點光芒就是由它制造的。她推測這個寶寶沒有鬧,大概是因為擁有這個玩具。
她散發出母性光輝,邊搖晃着嬰兒邊柔聲細語地指向房頂:“寶寶,你看,房頂上有星星在閃爍喲!”
話畢自己也擡頭向房頂看去。
畫面上再次出現那個熟悉的身影,然而這次,卻多出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廖星正坐在一個紅色絨布沙發上,舒服地倚着靠墊。旁邊緊緊挨着他坐的人,卻是曾雨柔!
兩人似乎在交談,曾雨柔捂嘴輕笑,不時輕輕碰觸一下他的手臂,纖細的小腿也看似不經意地碰着他的長腿。
這種時候怎麽把衣服穿上了?雲默見他的藍灰襯衫已經完好地穿在身上,鼻中不自覺地哼了一聲。
懷中嬰兒的哭聲音量突然加大了5格,将她的目光硬生生從房頂拉了回來。
她對上嬰兒的臉。
卻見嬰兒雙眼血紅,嘴角一直扯到耳朵根部,露出兩排個頭不大但數量衆多的牙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