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9)
劉氏還不信,她自然是知道自己娘的性子,天天念叨是挺煩人的,加上王氏總是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模樣,很難相信是她在中間挑撥是非。
每次母子兩吵架,王氏總是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規勸婆婆,然後轉身進屋也不知道跟丈夫說些什麽。
直到劉氏成家之後,漸漸從那個家裏抽身出來,才慢慢體會到這裏面的一絲說不清的感覺。
你要說王氏的壞,完全說不出來,她做了一個媳婦該做的一切。可事後一回想,總覺得有那麽一點不對勁。王氏一般都是嘴上說的無比好聽,做出來的事實就不是那麽一回事了。
後來老太太去世了,劉氏娘家最親的人就剩哥嫂兩個了。即便這時的劉氏已經看明白王氏的為人,也沒什麽心思去琢磨了,反正她也出嫁了,各過各的,只要王氏能照顧好他們自己家就行。
王氏當着後來出來的劉榮壯的面直說不客氣,笑着收下了那些腌肉。
幾人進南屋看,床上的被褥都換洗了,地上明顯剛清理過,王氏說道:“這些天你們兩夫妻就帶着圖哥兒住這,蘆花跟燕子一起睡,勝哥兒跟我們家黑子一起睡。”
劉氏應道:“诶,這樣挺好的。盼着今年這邊支流沒事,等雨期過去了,我們也好趕回去種上二季稻。”
王氏挽着劉氏的手,“榮珠啊,你都好些年沒在家住過了,這次就多住些日子回去,家裏也不缺你們一家的吃。”
說到吃,胡木生道:“嫂子,我那簍子裏還帶了些糧過來。”
劉榮壯虎着臉,“你說你這人,來家裏住幾天還帶糧過來,你當我這裏是哪啊?家裏缺你們幾口啊?要是有什麽事上門來就是,咱們家還過得去,沒得浪費力氣帶着這些糧食來。”
聽着就像是火氣上來了,劉氏趕忙拉着人往堂屋走,“哥,我跟你說個好事,你知道我家今年買了幾畝地嗎?”
胡木生無奈地對着王氏笑了笑,王氏道:“讓他說了吧?別理他,他就這脾氣。”
劉榮壯說得這話也不是大話,他們家家境的确很好。這都歸功于劉榮壯那一手十裏八鄉都知道的好手藝,誰家翻個新房,建個大屋都要請他去。當初蘆米家的屋子翻新,就是劉榮壯去當的包工頭。
下午兩家人坐在一起聊天,彼此都說了一些今年來的情況。劉氏給劉榮壯說了買地的事,說了蘆花明年去鎮上鳳飛閣的事,劉榮壯難得的誇贊了一下蘆米。
“蘆花,手藝活就是要天天練,以後去了繡樓要更努力,別給爹娘丢臉。”
蘆米做得筆直,認真道:“知道了,舅舅,我肯定會努力的。”
這時場面突然就冷了下來,劉榮壯道:“說說吧,杏花怎麽了?”
劉氏嘆了口氣,看了看自己的丈夫,這才慢慢說道:“杏花都離家出走快一年了。”
劉氏将杏花的事一五一十的說了,劉榮壯寒着一張臉,吓得勝哥兒又想裝睡。
“木生,後來你去鎮上找,是怎麽個情況啊?”
劉氏就說到胡木生去鎮上,她也很好奇之後的事,這會聽見劉榮壯問上了,也跟着搭腔道:“當初回來就陰陽怪氣的,都過去這麽久了,總可以說出來了吧?”
作為知情人士之一,蘆米擡頭看了看爹,胡木生低着頭,好半天才說道:“有啥好說的,我去鎮上沒找着,也不知道杏花死哪去了,丢下爹娘弟妹一走就是一年,一點音信都沒有!我就當死了這個女兒。”
2727于圩鎮
胡木生一家五口就算是在劉榮壯家裏住下了,七月份正午的溫度有将近三十 度,不适合去地裏農作。閑在家中的胡木生每日跟着劉榮壯學學石匠本事,也算明白明白房子要怎麽橫梁才不會塌。劉氏則是每天幫着王氏搭理一下家事,便坐在一起編扇子。蘆米沒事帶帶胡圖,繡繡畫,再不然就是跟燕子玩一些翻繩之類的小游戲。
要說難過的,就屬勝哥兒了!
以往在湖塘口,現在這個季節那肯定是要跟着水根哥到處玩的。去年的時候蘆米答應他,讓他今年跟着去溪裏摸田螺的。
現在他跟着舅舅家的黑子哥整天端着書本看,挪一下屁股都會被黑子哥盯着看上幾秒鐘。
“三姐,我想出去玩!”趁着爹娘跟舅舅舅娘說話,勝哥兒賴上了蘆米。
燕子看了他一眼,吓得勝哥兒老實地一邊待着去,“爹,勝哥兒想出去玩。”
勝哥兒吓得一抖,“沒有沒有,我不出去玩,我是說……我是說……我是說我這篇課快玩看了。”
劉氏在劉榮壯說話前就先開口,“別老念着出去玩,看看你黑子哥,從來都不會說出去玩。”
劉榮壯面目表情地看着勝哥兒,在勝哥兒心中他就跟黑閻王差不多,“勝哥兒,上了學堂就要認真念書,等長大些考個秀才,也讓你爹娘高興高興。”
勝哥兒點頭如搗蒜,拿正書本假裝目不斜視。
蘆米看着勝哥兒時不時扭動就知道他心不在焉,勝哥兒才六歲,在現代也還只是上幼兒園,哪裏是能坐下認真看書的主。勝哥兒在家的時候野管了,哪裏被這麽嚴格的拘着過,蘆米心有不忍,湊到劉氏身邊,小聲耳語道:“娘,勝哥兒這幾天都好乖,看了好些書了,要不就放他出去玩玩呗。”
劉氏看了眼對面的王氏,拿眼白了一下蘆米,“我心裏有數。”
劉氏說了心裏有數那自然是心裏有了計較,她又不是不知道劉榮壯在孩子們心裏是什麽模樣,而且她也覺得哥哥管孩子管的太嚴厲了一點。
過了兩天,劉氏尋了個借口,把蘆米和勝哥兒一起帶出去玩,這次的目的地竟然還是蘆米一直未去過的于圩鎮。
搬來快一個星期,外面傳進來的消息是,汝河河水暴漲一路往下游奔,上面派的官員也是一路快馬加鞭趕到榮郡縣,在官員的指派下,榮郡縣縣令帶人駐守堤壩。使得于圩鎮支流并沒有被大水沖擊。但連日的大雨,即便沒有大水,一些村落也還是鬧了好些小型水災。
劉氏帶着蘆米和勝哥兒坐着劉家灣一個鄉親的牛車進鎮上,聽着鄉親們聊天,劉氏樂道:“看來咱們住不了幾天就可以回家了。”
蘆米要進鎮的心情是激動的,十多年都沒出小村子,不好奇外面的世界那就是怪胎了。
于圩鎮雖說是個鎮,但處于南方,土地富饒之地,小小的鎮也和北方的縣城差不多大小。鎮上商家無數,路邊的小攤販一個挨着一個,叫賣聲絡繹不絕。
蘆米跟着劉氏下了牛車,一路走來,蘆米覺得這個鎮比以前老家的鎮都要熱鬧上許多倍。
“娘,今天是趕集嗎?這麽多人?”
劉氏牽着勝哥兒,“今天哪裏是趕集的日子,咱們這裏初四,十四,二十四才是趕集的日子,今天才十八。”
蘆米這麽大都沒進過鎮,六歲的勝哥兒就更不可能到過了。勝哥兒現在看什麽都新奇,看什麽都高興,一雙眼睜得大大的,就怕漏掉一點什麽新奇玩意沒看到。
劉氏道:“蘆花,咱們既然到了鎮上,我就帶你去看看鳳飛閣。給她們家繡了這麽久的繡品,你也去認認門,以後要是農忙你就自己來鎮上。”
對此提議蘆米舉雙手贊同,她一直對鳳飛閣很好奇的,而且她這次帶了一幅繡品在身上,拿去讓董娘看看。
繡品其實也算是個奢侈玩意,看它的價格就知道,不是有錢人還真不會去買。
坐落在南區打水巷的鳳飛閣作為于圩鎮上最好的繡樓,店面裝飾都比一般的繡樓來的精致華麗。
蘆米一路邊走邊看,南區大概就是于圩鎮的富人區,這裏走動的行人穿着都比剛開始看到的要好上許多,街邊的院牆也越來越高越來越寬。
劉氏指着遠處一家門口有石獅的人家說道:“蘆花,瞧見那戶人家沒?那就是周府,胡圓就在那裏面當縫補丫頭。”
蘆米視力好,遠遠就看見門匾上大大的周府兩字,看這大門的确是有幾分架勢。
從周府往前繼續走,看見一條深巷轉進去,就能看見鳳飛閣。
鳳飛閣一樓的廳堂裏,還有好些客人在。蘆米跟着劉氏進去,鳳飛閣廳堂裏招呼的夥計見過劉氏,把她認了出來,“嬸子又來交繡品嗎?”
劉氏拉過蘆米,對活計笑着道:“前些日子農忙,我家丫頭也沒來拿繡活。今天我碰巧帶了丫頭到鎮上來,就帶來給董娘看看。”
夥計擡眼上下打量着蘆米,“這就是你家丫頭啊,嬸子,你坐着等會,我去後面傳報一聲。”說着就從一處小門那進去了。
蘆米跟着劉氏站在一旁等着,心裏想着,鳳飛閣的夥計倒是和氣。
這邊正想着,那邊就聽見一個充滿鄙夷的聲音,“我說你們不買繡品能不能站外面去,別影響外面這裏做生意。”
蘆米和劉氏回頭看去,說話之人也是夥計打扮,想來是剛才跟客人介紹繡品去了,沒看到這邊的情況,以為她們母女是來閑逛的。
劉氏陪笑道:“這位小哥,我們是來找董娘的。”
夥計橫眉豎眼,不滿道:“別瞎套近乎,董娘忙着呢,哪有空見你們啊。再說了,你們是要買多精貴的繡品啊?還用找董娘親自下來!”
夥計勢利,蘆米也不是好欺負的,她冷聲道:“怎麽?買帕子的就不是客人了?在場這麽多客人,買的玩意各不相同,莫非在你眼裏只有買大繡品的客,沒有買帕子的客?”
蘆米的聲音并不小,廳堂裏的人都聽見了,幾位正在看繡品的婦人都停下來看着這邊。
劉氏看着這麽多人看着,往前走幾步擋住大家的視線,和稀泥道:“算了算了,小事而已。”轉身對蘆米小聲說道:“你怎麽能這樣,要是被董娘看見還以為你是什麽難說話的,到時候不要你了,看你怎麽辦。”
蘆米寬慰劉氏,“娘,別怕。咱們又沒什麽錯處,他身為夥計,不好好招呼客人,卻在這裏勢利眼看人。知道的會說是他一個人的問題,不知道的還以為鳳飛閣所有人都這樣。”
話音剛落,就看見剛才出去的夥計跟在一人身後從小門走了出來。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四十來歲的中年婦女,雙鬓微白臉色疲憊。廳堂裏的夥計看見她都喊了聲“董娘”。
董娘掃視了一眼廳堂,問道:“這是怎麽了?”看見站在廳堂中間和蘆米對持的夥計,便道:“成兒,說說這事是怎麽了?”
叫成兒的夥計立馬說道:“這兩個莫名其妙的女人跑到咱們繡樓大吵大鬧。”
劉氏一聽他說這樣扭曲事實的話,立馬争辯道:“胡說八道什麽,董娘,我今天是帶丫頭來給你瞧瞧,這個小哥什麽都不知道就想趕我們走。”
董娘看向蘆米,問道:“剛才你說外面這裏的夥計怎麽了?”
蘆米從劉氏身後站出來,道:“夥計是與顧客直接面對的,在某一方面而言,夥計也代表了鳳飛閣的形象,他今天在不知情的情況下驅趕我和我娘,說不定下一次他就會驅趕其他衣着不華麗的顧客。”
成兒大聲道:“胡說,我怎麽可能會這麽做。我是看你們在店裏磨磨蹭蹭,萬一你們是偷兒怎麽辦?”
蘆米怒視他,真是越說越不像話了,“捉賊捉贓,莫不是所有在店裏磨蹭的都是偷?你怎麽知道我不是因為選擇繡品而猶豫不決的?莫非你知道我包袱裏帶有多少銀子?”
成兒看着沒人幫他,心中焦急,氣急敗壞道:“我用得着看你包袱嗎?就你們那窮酸樣……”
“夠了!衛歌,帶着成兒去後面。”
董娘開口打斷成兒的對話,蘆米就看見一開始招呼她們母女的夥計拖着成兒去了後面。
董娘安撫了一下廳堂的客人,轉身對她們母女倆說道:“你們跟我上來吧。”
鳳飛閣廳堂右側有個小樓梯,蘆米跟在劉氏後面随着董娘一起上到二樓。
二樓既然也是賣繡品的,看得出繡品都比樓下的要好上許多,也有不少客人在看繡品。董娘同客人笑了笑,便帶着她們母女兩人進了一個小房間。
2828見董娘
房間不大,進門就能看見一扇大窗戶,一眼就能讓進來的人看到鳳飛閣的後院。窗戶邊擺了一幅繡架,架上還有未完成的繡品。蘆米視力好,遠遠看着好像是在繡花鳥圖。
房間中央擺着一張小圓桌,董娘走到圓桌邊示意讓她們母女倆坐下。蘆米跟着劉氏剛坐下,就見一個小丫鬟上前麻利地斟茶倒水,小丫鬟退下的時候還不忘把收起來的門簾子放下來。
董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才慢悠悠道:“胡四娘子,這就是你家閨女蘆花啊?”
因為在一樓廳堂發生的事,劉氏心裏還有些忐忑,這會子聽到董娘發問,連忙拉着蘆米說道:“是啊是啊,蘆花,這就是教你的董娘,叫董娘!”
蘆米對董娘笑了笑,“董娘好!”
董娘神情淡淡的撇了她一眼,這一眼讓蘆米也看不出她是高興還是生氣,亦或是因為疲憊而不願多說。
劉氏用胳膊撞了下蘆米,“蘆花,你今天來不是帶了一幅繡品來嗎?拿出來給董娘看看。”
說到繡品,董娘的神情才稍微有了一點變化,她看向蘆米,“什麽繡品,拿來我看看。”
蘆米從包袱裏取出繡品遞給董娘,她這次帶來的繡品是屬于蝶戀花類別,這一類別特別受閨房小姐們的喜愛,蝴蝶鮮花,看上去很美很清新。
董娘展開繡布,對着光線仔細地看着。劉氏很緊張,眼巴巴地等着董娘給出評價。這幅蝶戀花她自然是看過,當初她還讓蘆花把蝴蝶繡的華麗一點,可死丫頭沒聽她的,藍色蝴蝶是好看,可是會不會太樸素了一點?
蘆米心裏倒是沒劉氏那麽多小道道,她對自己的這幅繡品還是很滿意的。
董娘看得很認真,幾分鐘後來收起繡品,對蘆米說道:“你不覺得蝴蝶太樸素了一點嗎?”
劉氏一愣,随即推了一把蘆米,“當初我也說蝴蝶素了一點,讓她加點色,死丫頭就是不聽。”
蘆米被劉氏一唬,便在心裏郁悶了一下,看來她的某些審美并不符合這裏的大衆審美。
董娘手輕敲了一下桌面,“讓蘆花自己說。”
劉氏尴尬得笑了一下,拿眼神示意蘆米讓她自己說。
蘆米之所以會不按照劉氏建議的那樣繡,自然是有自己的一番想法,這是董娘讓她說她便将心裏的想法說了出來。
“這幅繡品的名字叫藍色燕尾蝶,主要表現的就是兩只燕尾蝶,花簇只是一個襯托蝴蝶的背景。兩只蝴蝶在花簇中嬉戲追逐,樸素一點更能顯出蝴蝶的靈動。我覺得太多複雜華麗的蝴蝶給人的感覺并不真實,跟我這幅繡品的風格不合适。”
蘆米說話的時候董娘的視線一直盯着她,蘆米一說完,董娘便問道:“這些東西是誰教你的?”
“我的繡工一直是跟着我娘學的,後來便是跟着您信裏寫的學。至于這些花樣圖式,都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蘆米如實說道。
董娘點頭不再與她多言,轉向同劉氏說道:“蘆花也算我鳳飛閣半個繡娘,她的這幅繡品你若賣給鳳飛閣,就算十五兩銀子。”
經過富貴滿堂和千嬌百媚兩幅繡品,劉氏也知道董娘的奸商本質,對董娘的十五兩報價并不太滿意。
“董娘,你看我們家蘆花手藝經過你的教導,這繡出來的東西遠遠看去跟真的一樣,你看是不是……”
董娘手揉着太陽穴,擡眼看了看劉氏,淡淡道:“我跟你明白說,在我鳳飛閣當繡娘,自個繡出的繡品拿出來賣,跟我是五五分。蘆花是明旺介紹進來的,手藝我也很滿意,雖說蘆花現在沒進鳳飛閣當正式的繡娘,但我也按照五五比跟她算。你要是不滿意這個價,你大可以拿到外面的繡樓去賣,這個也不會影響蘆花在我這當繡娘的事。”
董娘這話說的很是直白,把事實例子擺在桌面上說,說的還是正式繡娘的待遇。蘆米這個在家接活的編外繡娘被給予正式繡娘的待遇,這個好處說得明明白白,最後賣不賣就讓劉氏自己看着怎麽選。
劉氏一時也沒急着說話,心裏的小九九轉得飛快。當初沒有胡明旺介紹搭橋,第一幅賣價五十兩的富貴滿堂董娘用了五兩就收了。第二幅千嬌百媚那是胡明旺自己求的,自然出價要高。這第三幅蝶戀花的,蝴蝶色調樸素,董娘也沒表現出喜歡還是不喜歡,說不定這幅繡品拿到外面去還賣不了這個價錢。
劉氏想到這一點,便說道:“董娘,我家閨女都是你們家的繡娘,我怎麽可能會把繡品拿到外面去賣。”
董娘無所謂道:“你不用擔心,繡品在哪賣都一樣,你要是能在外面賣個高價,我還替你高興呢。”
劉氏忙道:“這不能的,你都說的那麽明白了,我們哪裏還有意見,你說十五兩就十五兩,我們肯定是信你的。”
既然說定了,便是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事了,這些事自然不用董娘親自處理。
“你們去廳堂找衛歌,就說是我的意思,要是有什麽問題,你讓他上來問我。”
蘆米跟着劉氏臨出門時,董娘冷淡的 聲音從身後傳來,“小姑娘家出門在外,不要太牙尖嘴利了,凡是要多看多聽少說話,意氣用事強出頭是沒用的。”
母女倆同時愣住了,劉氏反應過來後,轉過身說道:“董娘說的是,今天我們家蘆花也是莽撞了,平時在家她可是乖巧的。”
蘆米皺着眉頭在後面輕輕地扯了下劉氏的袖子,劉氏對她說道:“蘆花,董娘是好心教育你,你也要記着。”
劉氏說的這些話在誰的耳朵裏聽着都是示弱的,蘆米雖然不喜歡劉氏這麽示弱的說話,但心裏卻是明白的。
劉氏的為人算是比較溫和的,但是絕對不是這般示弱的人。人無牽挂便為所謂懼,但是做父母的總是會為了自己的兒女對一個陌生人示弱。
劉氏之所以會對董娘這樣說話,為得也是蘆米能順利成為鳳飛閣的繡娘。但是蘆米并不認為鳳飛閣是她唯一的出路,董娘一直以一種高姿态同她們交談。這種高姿态蘆米并不反感,因為這很普遍。
董娘作為于圩鎮第一繡樓的老板娘,她完全有資本在蘆米和劉氏的面前擺出這樣的高姿态。但董娘最後說的幾句看似教導的話卻讓蘆米很反感。
“董娘您說的多聽多看少說話我會牢牢記住的,但是如果下次我還碰見像成兒那樣,侮辱我和我家人的情況,我肯定不會沉默的。”
董娘冷哼了一句,“行了,你自己要怎麽做跟我沒關系,你一個繡娘只要保證好繡品的質量就行了。我也累了,你們難得進鎮,四處逛逛去。不要再我這裏耽擱了。”
從鳳飛閣出來,蘆米回頭看着大門上的門匾,無所謂的笑了笑。
出了打水巷,劉氏就埋怨了起來,“你說你這丫頭,怎麽這麽意氣用事,董娘要說就讓她說兩句。那人是她店裏的夥計,你一個還在她手下待過的繡娘,兩個一比較,她還能護着你啊?”
“那也不能讓人随便說咱們吧?再說了她要是說我兩句我也不會放在心上的,可那個成兒連帶着也說了你,難道你讓我光看着他說你不成?我才不能忍下這口氣呢。”
人活着總得有點底線和原則的。何況被說的還是她的娘。就像劉氏護着她一樣,蘆米也同樣不忍心讓劉氏受委屈啊。
一直老老實實跟着她們倆的勝哥兒看着她們倆都不說話了,這才弱弱地問道:“娘,你給我買個糖人嗎?”
劉氏看了看蘆米,要說不感動是假的,可想着萬一蘆花因為這次的事鬧得不能去當繡娘,那就可惜了。遂嘆了口氣,說道:“你這孩子,唉,算了!勝哥兒,今天你三姐的繡品賣了,娘帶你們倆去買零嘴吃。”
于圩鎮沒有受到這次洪災的危害,倒是因為洪災而造成外來人員過多的現象。大街上人來人往,鬧區更是摩肩接踵,好不熱鬧。
走到菜市場,蘆米想起好些時候沒吃豬下水了。這裏的人弄豬下水的方式倒是挺多,但是弄這個麻煩,豬下水最好賣的時候也就是春節,豬腸子都要提前說好,不然都買不到。
“娘,好些日子沒買豬下水了,咱們買點回去,我給你們弄肥腸面啊。”
劉氏挺心動的,可轉念一想,“蘆花,等下次買吧。咱們現在是住在舅舅家,這些東西弄起來麻煩不說,這用料還那麽多。”
蘆米想想也對,“嗯,那行吧,那等咱們回家了,你可要記得買哦。”
三人正準備離開,突然聽見有人喊道:“诶,這不是胡四嬸子和蘆花嗎?呦,勝哥兒也在啊!”
幾人回頭一看,正是胡明旺。
2929小飯館
穿着一身深藍色粗布衫的胡明旺站在一個菜攤子後面,身邊還站着一位圓臉的姑娘,姑娘沖着劉氏她們微微一笑。
胡明旺從攤子後面繞出來,手在衣服上擦了擦,擡手揉了揉勝哥兒的腦袋,對劉氏笑道:“嬸子這是帶兩孩子來鎮上玩麽?”
劉氏指着蘆米道:“蘆花長這麽大我都沒帶她來過鎮上,這次鬧災,我們一家都到我娘家兄弟那裏住着。我兄弟管孩子管得嚴,這兩個野慣了的差點被憋死。旺財啊,這是你媳婦吧?”
胡明旺二十好幾,一直未婚,在湖塘口絕對是晚婚晚孕的典型代表。這可把他爹娘急壞了,偏偏胡明旺不是那種靠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能讓他成親的主。十幾歲就獨自到鎮上混,混得好不好暫且不說,但是個性是練就得十分獨特,在村裏海三海四的性格家喻戶曉,。
胡明旺年紀小的時候別人閑他們家條件不好,等他年紀大一點,正經人家看不上他那海子的性格。這一拖再拖就二十了,都算是老男人了,家裏有閨女的更不會想要說與他家。
就在胡明旺爹娘一籌莫展的時候,胡明旺撿了一個姑娘回家。今年六月份,在鎮上兩人就當着胡明旺爹娘的面拜堂成親了,這位圓臉姑娘正式結束了胡明旺的光棍生涯。
胡明旺笑了笑,回頭沖姑娘介紹道:“美華,這是胡四嬸子,這是她閨女蘆花,這個小夥子是勝哥兒。嬸子,她叫周美華,嗯,是我媳婦。”
周美華圓臉緋紅,沖劉氏腼腆一笑,喚了聲“嬸子好”,轉向看着蘆米關切道:“蘆花妹子臉色怎麽這麽白?莫不是走路熱了?上我這坐坐呗!”
蘆米搓搓臉頰,這張一到夏季就蒼白的臉可以欺騙多少人啊!
“嫂子,我一到天熱就這樣,沒事的。”蘆米指着菜攤轉移話題道:“旺財哥,這是你家的菜攤子?跟人合夥了嗎?”
胡明旺合夥要跟別人一起當菜販子的事,劉氏也在村裏聽人說起過。但是鑒于胡明旺的性子,也沒怎麽放在心上,這時候聽見蘆米的話,便随口笑問道:“旺財啊,你不是說你要同朋友合夥一起做販子嗎?”
胡明旺瞅瞅四周,人來人往的,便說道:“嬸子,這街上也不是說話的地,眼看這也中午了,我帶你們去吃飯吧。”
劉氏也是随口問的,哪知胡明旺開口就說請吃飯,弄得劉氏不好意思,連聲拒絕。
胡明旺便道:“難得你帶蘆花和勝哥兒來鎮上玩,剛好碰上了,自然要請你們吃一頓好的。就當我謝謝蘆花妹子上次給我趕工繡活,這樣總可以吧?”
劉氏幾番推脫,架不住胡明旺再三邀請,便點頭應下。同看攤位的周美華招呼了一聲,幾人跟着胡明旺走到一家小飯館。
在靠門邊的小桌上坐下,有夥計上前,“明旺哥,這幾位是您朋友啊?”
胡明旺道:“嗯,你去叫老李炒幾個咱們店裏像樣的菜端上來。”
蘆米聽到胡明旺如此說,便知道這家小飯館也是他的。
劉氏自然也聽出他話裏的意思,疑問道:“旺財,這店也是你開的?”
胡明旺給劉氏倒上茶水,“我和朋友一起開的,平時我們都忙着跑菜去了,店裏生意也不怎麽好。”
蘆米對胡明旺的飯店還挺好奇的,站起身四處打量着。店面不大,估摸也就三十幾個平方面。左邊擺着一處櫃臺,櫃臺後面有一個立櫃,上面擺着一些酒。店裏五張桌子,此時正是飯店,卻沒什麽客人。
靠櫃臺那邊的有個小門,蘆米站在小門處說道:“旺財哥,這裏面是廚房嗎?我能進去看看嗎?”
胡明旺正同劉氏說話,聽見蘆米的話回頭應了聲。
蘆米掀開門簾子,後面是一處小院子,右邊是廚房,左邊門關着的。院子中間還有一口井,剛才說話的夥計正蹲在井邊洗碗筷。
夥計看見蘆米進來,笑問道:“小姑娘是明旺哥的什麽人啊?”
蘆米看着夥計那張笑眯眯帶着強烈好奇的臉,不由覺得好笑,這夥計一看就是一個八卦的人吶!
“我們家同明旺哥一個村子的。小哥,你在這裏做多久了?”
夥計是個愛說話的人,原本以為蘆米一個小姑娘會認生,只是習慣性的問一句。沒想到小姑娘不但不認生,反倒是讓他感覺出這小姑娘也挺能聊的。
幾分鐘後,蘆米對這家店鋪有了大致的了解。
飯店是胡明旺跟他那位在衙門當差的朋友一起開的,他朋友叫做陸焦,今年三十五歲。陸焦平時衙門裏事多,店裏生意沒怎麽管,只是偶爾看顧了一下販菜的生意。胡明旺一人幾用,要找農戶販還要找大戶賣菜,自己還擺了一個菜攤子,每天忙得焦頭爛額,飯店裏的生意也就顧不上了。
飯店裏的廚師李大龍是臨時招的,沒什麽特別之處,最多炒出來的菜不難吃。這位夥計叫陸雲,今年十八,同陸焦是遠方親戚,與胡明旺關系也很好,在店裏算是半個掌櫃。
陸雲想着管好飯店,奈何生意始終沒有起色,每個月的盈利交了店租子就不剩什麽了。他同胡明旺和陸焦提起過換廚子,可好廚子難尋,加上他們兩沒空,便一直這麽 下去。
說話間,蘆米就看見廚子炒好了兩個菜端到前面去。
“小雲哥,我去廚房看看,你這個碗要我帶進去麽?”
陸雲端着碗站起身來,“不用了,這碗我要拿到前面去,你想去廚房看就去吧,反正也沒什麽好看的。”
蘆米走到廚房,中間大桌子上擺着一溜的蔬菜肉類,要內角的櫃子那依稀看見好些雞蛋。左邊兩個大竈臺,其中一個竈臺上正蓋着鍋蓋蹲着什麽東西。蘆米上前幾步,比劃了一下大小,這處竈臺同她家的差不多大小。數了數竈臺邊放着的作料,比家裏的齊全多了。
蘆米皺着眉看着一罐粉末,伸手蘸了一點嘗嘗,喜上眉梢。
“小丫頭,在看什麽呢?前面上了菜,你就不要到這裏來偷吃了。”
蘆米回身一看,正是李大龍擦着圍裙進來了,她指着蓋着鍋蓋的竈臺問:“叔,這裏在煮啥啊?”
李大龍知道蘆米是胡明旺帶來的,聽見她發問只當她是肚子餓了,“這裏炖着魚呢,你要是餓了就到前頭去,剛才我炒了兩個菜過去。”
蘆米笑笑,一點離開的意思都沒有,站在一旁看着李大龍忙活。
直到李大龍把炖魚和炒空心菜起鍋後,蘆米才跟着他一起走到前面去。
劉氏看見蘆米出來,說道:“後院看什麽呢?還以為你不想吃飯呢。”
蘆米走到桌前坐下,桌上有開始李大龍端上來的兩個菜,分別是辣椒炒肉和燒茄子。
李大龍放下菜離開後,蘆米拿起筷子嘗了嘗幾個菜的味道,胡明旺看着她的架勢有點好笑,便開玩笑道:“蘆花妹子給評評吧?”
蘆米擱下筷子,笑眯眯地看着劉氏問道:“娘,你吃了這些菜麽?”
一開始菜沒上全,劉氏也就沒有動筷子,等着菜上全了,才動筷子就聽見蘆米問她,幾個菜嘗了嘗,劉氏沖着胡明旺笑道:“味道還好還好。”
蘆米接着問道:“旺財哥,你請這廚子一個月多少工錢啊?”
胡明旺說起這事就郁悶,他老早就對李大龍不滿意,陸雲跟他說換廚子,要不是他沒空,也不會留李大龍到現在。
“我一個月二兩銀子請他來,唉,我也沒時間管這店裏的事,他的手藝我也知道,其實這菜我都能炒的出來。”
蘆米點頭,故作理解道:“嗯,的确。”随即轉頭對劉氏道:“娘,我覺得這菜還沒我炒的好吃,你說是吧?”
胡明旺一聽,拍桌笑道:“看不出蘆花妹子還這般好玩,嬸子,你給說說,看看我這請的廚子能不能比過她啊。”
劉氏瞪了眼蘆米,道:“她胡說八道的,她那手藝哪裏能跟你請的廚子比。”
正在用筷子夾魚的勝哥兒突然道:“娘,這個魚比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