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8)
做好了晚飯。
飯桌上,劉氏面帶紅光,神色興奮,“木生,我今天去了李家,說了一下午,我嗓子都起煙了。”
胡木生看着蘆米笑道:“蘆花,去給你娘倒杯水,看她這煙冒得,臉都燒紅了。”
“蘆花,坐着吃飯,別聽你爹胡說。”劉氏瞪了一眼丈夫,“沒個正經。我跟你說,那地啊……李家答應我一畝地七兩五十文賣給咱們。”
劉氏對自己的勝利很滿意,得意道:“怎麽樣?還行吧?”
蘆米在心裏打着小算盤,四七二十八,四五二十,四畝地一共三十兩銀子!之前買地劉氏拿出十五兩,三十加十五……
蘆米震驚地擡眼看着劉氏,竟然有四十五兩的存款,在這個小村子裏算不算巨款?
“娘,咱們家夠錢買這四畝地嗎?”
劉氏正和丈夫說得熱火朝天,聽見蘆米的話,手一揮随口說道:“小孩子家,管這些做什麽。”
蘆米對劉氏存錢的本事崇拜的五體投地,這四十多兩銀子她是怎麽省下來的?
價錢都談好了,買地勢在必行了。雖說是自家人介紹的,同一個村的,彼此都挺了解的。但畢竟買地是大事,胡木生還是跟幾個兄弟去李家的田地看了一番。
湖塘口西面和南面都是山,李家的田地就在南面山腳下,這四畝田地還是當初李家搬來時,在南山上開荒出來的。不同于村子裏其他人家的田地,李家的田地位置比較偏高,這也算是當初劉氏跟李家讨價還價時用到的主要原因之一。
胡家老大胡木海蹲在田畈上,拿着一根樹枝撥了撥地裏的泥土,“老四,這地被李叔他們照顧的還不錯,位置高是高了些,不過咱們這邊雨水足,地價也便宜,買下來也是劃得來的。”
老五胡木高幫腔道:“四哥,要不是我顧不過來,這地可輪不着你。”
胡木生對田地還是很滿意的,遂笑道:“老五,我記着你們家的好了。行,我明天就去找村長說說。”
老二胡木森拍着他的肩,笑道:“老四,你小子可以啊,一口氣買了這些地,是不是在鎮上找到好活了?”
胡木生嘆氣道:“唉,這也多虧了我們家蘆花,這段時間她繡品做的多,這買地的銀子大多都是她掙的。”
蘆米繡的畫賣給胡明旺賣了四十兩,整個村子的人都知道。幾兄弟聽他這麽說,便也沒追問下去,打了會哈哈就散了。
照着程序走下來,幾天後,胡木生的名下又多了四畝田地,同時也欠下十五兩的債務。
“爹娘的十五兩銀子可是養老的,等一季稻出來了,賣了糧就得還回去。”看着理地契的劉氏,胡木生提醒道。
劉氏将地契小心翼翼地跟之前的放在一起,關上蓋子埋進坑裏,“那是自然,放心吧,一有銀子我就去還。”
二月十六,是童子試縣試的舉辦時間。湖塘口的童生們早十來天就趕到四十裏外的榮郡縣,榮郡縣是離這裏最近的縣城,周 邊鄉鎮的童生們都在榮郡縣參加考試。
在童生們走後的第八天,村裏辦了一場白喜事。
村裏一個孤寡老人在年後染病,村裏鄉親照顧也沒能挽回他的生命。蘆米參加了老人簡單的葬禮,都是村裏家家戶戶出的銀錢,由村長主持,葬在了西山的墳地裏。
老人的去世只能算是一個開端,村裏接二連三的有老人因病去世,這一現象讓村裏人心惶惶。
胡家幾兄弟無比的慶幸,因為前段時間生病的胡大娘痊愈了。及時請了大夫,幾兄弟平攤醫藥費,沒有什麽後顧之憂讓胡大娘一直保持的樂觀開朗的心情,讓治療的效果事半功倍。
胡大娘時常在喝着兒媳或孫子孫女端來的補湯時感嘆,比起村裏其他人家的老人,她覺得自己很幸福。
裏正的弟弟胡光旺,也就是暈倒在田地裏的壯漢就沒她那麽好運了。身為家裏的頂梁柱,突然病倒并且一直沒好起來這件事,讓他耿耿于懷無法接受。幾天請一次大夫,每天花錢買來中藥熬成湯藥,喝完之後的渣滓倒在家門口,家裏的田地沒有人管,胡光旺的心情一天比一天焦慮。
老天爺往往都是在捉弄人的。
胡光旺心情越焦慮病情便越重,裏正的臉色也一天天難看起來,熬到三月,胡光旺帶着遺憾不甘和擔憂永遠的閉上了眼睛。
這時的湖塘口彌漫着一股壓抑的氣氛,瘟疫一詞不知不覺在村裏傳開了。
蘆米現在已經不敢再抱着胡圖出門了,村裏還有好些人病着。胡圖還好些,不出門不跟外人接觸,感染不到病源。讓蘆米擔心的是勝哥兒,勝哥兒現在依然天天去學堂,蘆米就擔心他在外面染上病毒。
好在随着時間的流逝,四月初,村裏生病的大多都痊愈了,這讓全村的人都松了一口氣。松了一口氣的同時,回想這兩個月,竟然去世了五位老人和一個三十歲的壯勞力。
四月,童子試的縣試已經考完,府試開始。湖塘口去參加童子試的童生在縣試這一關,就全部落馬。
他們在榮郡縣等在結果後便回到村子裏,他們的失敗在大家的預料之中,如果真有那麽容易,那村裏就不會這麽久只有一個胡大秀才了。
2424聊縣試
一年之計在于春,參加府試的童生們在考場上用筆墨揮灑他們的智慧,縣試中落馬回到村子裏的童生也即将迎來一次“戰鬥”。村裏的家家戶戶已經養好田地,随時準備新一輪的播種。
農忙期間蘆米兼職的鳳飛閣繡活也停下了,她現在每天都要在村子的谷場看種。
曬種為得是增強種子的透水性和透氣性,提高發芽率,使種子發芽整齊,幼苗健壯,還有殺菌防病作用。特別是對成熟不良和貯藏中受潮的種子,曬種效果尤為明顯。
勞動人民的智慧是不可小觑的,雖然他們說不出“透水性”“透氣性”之類的專業詞,但是祖祖輩輩的經驗告訴他們,曬種是為了擁有更好的收獲。
大人們有大人們忙的事,像曬種這樣比較輕便的活計都是由蘆米這般年紀的孩子來做。曬種的主要工作就是勤翻攤薄開來的種子,讓它們充分曬透,使之受光受熱得更均勻。
這時候的太陽照在人身上還算溫暖,曬種從早上巳時正開始,一直到下午申時末才收起。谷場裏放眼看去都是相熟的夥伴,翻了種子大家都嬉鬧在一起,在場的一些大人也不會去管。
蘆米翻好自家的稻種,擡眼看了看遠處,大姐桃花還低着頭在翻種。
蘆米小跑過去,“大姐!”
桃花停下手裏的活,擡起頭對她笑道:“蘆花,家裏的種翻完了?要不我這邊做完去幫你?”
蘆米蹲下身幫桃花一起扒拉種子,“我動作快,翻完了才過來的。大姐,姐夫這次童子試沒過,他還準備再考嗎?”
桃花笑容僵了一下,低頭慢慢扒着。蘆米側頭瞧了瞧她的臉色,估摸着大姐在婆家受欺負了。
“大姐,是不是姐夫和他娘又欺負你了?”桃花的公公怎麽說都是爹的拜把兄弟,對桃花倒是還好,就是那婆婆和丈夫太不是人了。
桃花心裏委屈,當初婆婆讓她伺候丈夫,為了讓他全心全意的讀書,她連娘家都沒怎麽回,一心一意的伺候。現在丈夫落榜,這能怨她嗎?婆婆還念着她今年要是再不懷孕就讓丈夫休了她,丈夫的心思都埋在書裏了,幾個月都不同房一次,怎麽能怨她不會懷孕?
桃花擡手抹掉滾落眼眶的淚水,悶聲道:“你姐夫現在還一門心思想讀書,想是下次童子試還要參加,興許下次他就能上榜了。”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蘆米不能說讀書不對,就算她對桃花這般說了,也改變不了桃花丈夫和她婆婆的想法,說了也只是讓桃花再增添一絲煩躁而已。
“咱們村這次落榜的不是姐夫一人,要參加下次考的也不止他一人,他要讀就讀要考就考吧。只要他們對你好點就行。”
蘆米心想着寬慰桃花幾句,可桃花卻越發的傷心起來。
“蘆花,你不知道……她說,我婆婆說我要是再沒有動靜,就……”
蘆米有那麽幾秒沒反應過來,等她明白“沒動靜”是指桃花肚子的時候,她驚道:“大姐,她是不是用休妻來吓唬你啊?”
桃花低頭哽咽道:“我也不想這樣啊,蘆花,你說我怎麽辦啊?”
蘆米瞧見谷場有些人正看着這邊,挪了挪身子擋住桃花,忙安慰道:“大姐,別哭了,大夥都看着呢。”
桃花性子弱,被人一說就容易臉紅掉眼淚,她婆婆最讨厭她這一點,每次看見她掉眼淚就火冒三丈。要是從別人那聽說她在谷場曬種,哭着跟娘家姐妹訴苦,那回家又是一頓好罵。
桃花不敢擡頭,擦掉眼淚對蘆米道:“蘆花,你過去翻種吧,我沒事,我剛才也是糊塗,怎麽跟你一個沒出嫁的丫頭說這些。你快回去看種吧。”
蘆米咬着下唇,桃花的遭遇讓她覺得無比憋屈,同時也為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憋屈。安慰了幾句,蘆米慢騰騰走回自己的稻種邊。
看見蘆米走近,胡煙和胡小福就湊了上來。
“蘆花,桃花姐怎麽了?我看着她好像哭了?”
胡小福睜着大眼,肯定道:“她一定是被婆婆欺負了,厲害婆婆都以欺負小媳婦為樂子。”
胡小福的表情就好像她真見識過一般,胡煙笑罵道:“桃花姐人那麽好,她婆婆幹嘛要欺負她啊?你到處聽人亂說!”
蘆米往後退了一小步,把戰場讓給胡煙和胡小福,她樂得被移開話題。
曬種一般都要兩到三天,第一天曬了之後,種子翻得也沒那麽勤快了。
水根這夥參加了童子試的家夥們,總算找到機會說一說鎮上的見聞了。
“以前先生跟我們說,我們還不信,這次總算見着了。都五十好幾了,還參加童子試。”水根今年是第一次參加童子試,以往在學堂聽胡大秀才說考試的不容易,他還有些不以為然。
胡北清是第二次參加了,經歷了一次失敗,他不會再像水根這般嘲笑那些年紀大的考生。“水根,童子試本來就沒那麽容易考,你又不是沒參加過,別再這麽說了。”
水根撓着頭,嘟嚷道:“我知道,你都說好幾回了。其實我沒笑話他們,我只是覺得要是我,我肯定不會去考了,老老實實在家種地不就得了。”
胡北清搖搖頭,如果人人都這麽想,那就不會出現年紀大的考生了。大家不都是還抱有一線期望,希望自己能考上秀才,将來參加會試,當上舉人。
水根在這時候也不願意跟胡北清說話,怕又被教訓,轉頭對蘆米笑道:“蘆花,你猜猜我這次碰見誰了。”
蘆米不假思索道:“周塵呗。”周府那樣的人家,應該會讓周塵參加今年的童子試的。
水根一愣,随即道:“呃,別說,周塵我也遇見了,他的病還沒怎麽好,遠遠看過去一張臉也是耷拉着的。”說完還啧啧搖頭。
蘆米笑道:“你搖啥頭,他生病有他爹娘搖頭,哪輪的上你啊。”
水根白了他一眼,“我是可惜他一張好看的臉,沒事耷拉着,搞得人人都欠他幾百兩銀子似的。”
蘆米無奈道:“這不是人家生病了麽,你生病的時候不耷拉臉啊?”
“行了行了,我不說他了。”水根念着跟周塵好歹一起摘過野菜,口頭上放他一馬,不說他了。看着蘆米又問了一次,“你再猜猜我遇見了誰。”
蘆米眨巴眨巴眼瞪着他,這怎麽猜啊?水根和她都認識的人多了去了,鄰村幾年也有不少人去參加童子試,她哪能猜到水根說的是誰啊!
“我又沒去鎮上,我哪知道啊?你直接告訴我不就好了!”
圍在一起的夥伴也催促道:“水根,遇見誰你就說呗,還猜什麽猜啊!”
水根看了一圈,“嘿嘿,我碰見喻培那小子了。”
“是他啊,他現在住哪去了?他考上了嗎?”
聽着夥伴們一個個的發問,可見嚴喻培當初在村裏混得不錯啊!蘆米想起嚴家那位漂亮的嬸子和偶爾見過幾次的大叔,真是有什麽樣的爹娘就有什麽樣的兒子。
當過有錢人的嚴氏夫妻在湖塘口,和這些一輩子都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鄉親們也處的非常好。他們似乎是在什麽樣的環境下就能有什麽樣的表現。
“我看見他都吓一跳,你們不知道他變化多大啊!比周家少爺還像少爺,那穿着和氣派,要不是他先喊我,我都不敢認。”
夥伴們不太相信,以為水根是騙他們,都看向胡北清。
胡北清道:“他本來就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就算他爹娘帶着他改籍了,可是他大哥和大姐分家出去了,不都還是商籍嗎?”
分家了連戶籍都可以不一樣?蘆米好奇道:“他大哥大姐是商籍不會影響他嗎?”
胡北清看着蘆米,給她解釋道:“都分家出去了,名義上就不算一家人了,各過各的,怎麽會影響到他。”
蘆米恍然大悟,這名義上和私底下的事,不說都心知肚明了。“那他大哥大姐生意做的好嗎?不是說他家得罪人,被扳倒了嗎?”
水根丢了一個你傻的表情,“都說分家了,倒又不是倒祖宗八輩!”
蘆米挑眉,主動承認道:“好吧,是我傻了。”
胡北清笑了笑,接着道:“喻培倒是沒辜負他爹娘,诶,也不知道他府試考得怎麽樣。”
蘆米還挺驚訝的,“他這麽厲害?考起縣試了?以前也沒見過他讀書啊!”
胡北清道:“哼,你小看人了吧,他名次還挺靠前呢。”
水根扯着地上的野草,“我聽他說,他爹娘給他請了大先生教課,每天不是念就是背。”
蘆米道:“那是理所當然的,連戶籍都改了,他們家還會不請先生嗎?”
水根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土,哼哼道:“他說不定就能考上秀才,哦~翻種去咯~”
水根這家夥都走了,圍在一起的家夥們也就跟着散了。蘆米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心道:說不定将來還玉佩的時候,還要叫嚴喻培一聲秀才公呢。
2525雨水多(抓蟲)
現如今蘆米家有十畝地,兩塊上等水田,除了後來購置李氏家那四畝位置偏高的旱地之外,還有四畝田地。以往就一塊旱地,都是就近引水改水稻田,今年依舊要把就近引水,把旱地改為水稻田。
胡木生和劉氏現在天天在地裏忙着,早出晚歸很是辛苦。蘆米每天照顧好家裏,中午還要背着胡圖去地裏送一頓飯。
胡木生忙地裏的活計,也沒時間去鎮上。早先就和鳳飛閣打好了招呼,這段時間蘆米就在家裏繡一些自己的繡品。
經過鳳飛閣董娘的一些書面教育,蘆米的繡工是大有長進。她現在再繡大幅,只會比以前更好。
春天雨水多,到了撒秧苗的時候,三天兩頭就是一場大雨,胡木生和劉氏在地裏忙着引水排流。
雖說是水田,種的是水稻,但是過多的雨水會造成秧苗缺氧,容易枯黃腐爛。
這天外面下着大雨,蘆米帶着快周歲的胡圖坐在屋裏,胡圖到了學走路的年紀,這時節穿的衣服又不多,他自個扶着床沿顫顫巍巍地挪着小步。
蘆米拿着一截黃瓜站在幾步遠的地方引誘,“圖圖,過來過來,走過來就有黃瓜吃哦。”
胡圖流着口水,小腳抖兩抖,“花,花,吃……”
蘆米鼓着臉,嘟着嘴糾正他,“要喊姐姐,不能叫花花!喊姐……姐……”
“花……”
第N次教育宣告失敗!
蘆米很是納悶,為啥不管她怎麽糾正,胡圖就是不喊她姐姐呢……
蘆米很嚴肅地盯着胡圖,拿起手裏的黃瓜指着他,認真道:“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穿越來的?額?我告訴你,你要坦白從寬!不能企圖用一味地裝可愛來掩飾哦!”
胡圖圓滾滾地眼睛盯着她手裏的黃瓜,跟着黃瓜的晃動而晃動,在黃瓜的引誘下放開扶住床沿的手,撲了上去……
蘆米抱住撲上來的胡圖,笑了起來,“好哇!被我看穿了你就投懷送抱啊!”
胡圖完全不理她,站穩後接着進攻黃瓜。
蘆米因為自己是穿越人士,每次無聊就喜歡用這個蠢問題逗胡圖,反正胡圖也不會真的聽得懂。
“蘆花,在幹什麽呢?”胡大娘的聲音在院門口響起來。
蘆米扶着胡圖讓他站穩當,“圖圖,奶奶來了,我去給奶奶開門,你站着別亂動哦。”
大人都去地裏了,胡大娘每天沒啥事就各家遛遛,看看孩子們在家怎麽樣。
蘆米把胡圖留在屋裏,跑了幾步打開院門。胡大娘撐着傘,看見蘆米手搭涼棚的模樣,忍不住笑罵道:“你個懶丫頭,下這麽大的雨,你咋不撐個傘咧?”
蘆米笑着鑽進奶奶的傘下,“怕奶奶您在外面等太久嘛!”
兩人關了院門進屋,屋門口蘆米接過奶奶手裏的傘幫她收起來。
胡大娘一進屋就看到胡圖拿着黃瓜倚在床邊,一張小臉擦的滿是口水,“我的小孫孫,就要學走路了!”
逗了會胡圖,胡大娘突然問蘆米,“蘆花,你家現在還有多少糧食?”
蘆米想了想,“去年收的都留下了,奶奶,怎麽了?”以前就一畝地,産量就是二百來斤,不到三百斤。一畝田不用交稅,拖到鎮上賣又沒多少能賣的,就全留下來當一年的食用量了。
胡大娘逗着胡圖,看着外面的天色,“沒什麽事,就随口問問。看着今年雨水比往年多,家裏有點糧心裏才能踏實。”
南方雨水多,就怕出現洪澇災害,一旦發生洪澇災害,地裏莊稼都淹水了,那等同于饑荒的到來啊。好在這個時代有了二季稻,雨期若是結束的早,還能趕上種二季稻。
五月後半個月依舊是三天一小雨,五天一大雨。
這天夜裏,大家都忙完地裏的活,胡大爺召集了幾家人一起上家裏去吃飯,飯後就坐成一圈開會。
胡大爺和胡大娘上坐,胡大爺抽着旱煙,皺着眉,“今年雨水多,你們幾家的糧可都存着?”
胡家老三胡木林苦着臉,“今年我們家不行,去年出的糧差不多都拉到鎮上賣了。”說着瞟了眼自己的媳婦吳氏,“也都是怨你,看着今年的糧價漲了一點,就巴不得全部拖出去賣了。”
胡木林的媳婦吳氏推了他一把,“你怎麽怨到我頭上,我怎麽知道今年雨水這麽多?這幾年風調雨順的,誰猜想的到?咱們家的糧吃過雨期總該是沒問題的,等雨期過去種上二季稻,年邊不就緩過來了。”
“那要是過了雨期沒趕上二季稻,我看你哪怎麽填一家大小的口。”
老大胡木海一拍桌,瞪着眼,喝道:“行了行了,你們兩別在這吵吵,聽聽爹怎麽說。”
胡大爺捋捋胡須,“看這天啊,怕是不太好。老三啊,你明天趕緊去鎮上看看,糧價要是沒漲,還買點糧回來才保險啊。”
聽說讓自家買糧,胡吳氏急忙道:“爹,我們家現在的糧還夠吃,再說這也不能說風就是雨啊,說不定過些日子天氣就好了。”
老二胡木森一臉愁容苦哈哈地坐在一旁,要 說兄弟幾個裏頭,他家是最不好過的。他除了會種田沒其他本事,不能像兄弟幾個一樣在農閑時出去找夥計,家裏剛老大兒子去年年初才娶的媳婦,眼看水根也要說親事,大女兒那收到的一點聘禮還要留給水根。家裏是既沒餘錢也沒餘糧。
“爹,今年總不會真的有什麽災吧?”胡木森憂心忡忡地問道。
胡大爺還能不知道胡木森心裏那點想法,他家是困難一點,兩個老人也經常幫襯,每年兒子們上交夥食糧,他們都會少收一點老二家的。
“老二,這老天爺的事誰說的準,我召集你們兄弟來也是讓你們有個準備。凡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胡木生皺着眉,跟劉氏對視一眼,劉氏回瞪了他一眼。
散場後,胡木生在路上跟劉氏并排走着,“媳婦,咱們家去年收的糧一兩都沒賣,要真是有個什麽事,咱們也要幫幫老二他們家。”
劉氏白了他一眼,擡手掐着他的胳膊,“你這話說的沒良心,你是怕我不會幫你家兄弟?”
胡木生也知這話說的有點不對,連忙改口,“哪能啊,我這是提前跟你說一下,誰讓咱們家的大事都是你做主呢。”
劉氏笑着擡手拍了一下他,“少給我帶高帽,不過我跟你說,你嘴巴別太大了,咱們家有糧的事不能這麽早說出來,要真有什麽事,咱們再拿出來也不遲。”
胡木生摟着劉氏,道:“嗯,知道了,都聽你的。不過,你說咱們家要不要再買一點糧啊?”
不遠處就是家了,劉氏看着窗子透出來的光,悠悠道:“等過些日子吧,蘆花的繡品好像快完工了,到時候我去鎮上一趟。”
胡木生點頭道:“行啊,要是糧價沒上去,你看着辦買些回來。”
“我知道,唉,還不都是為了你家兄弟,要不然咱家的糧食也夠了。”
聽劉氏這麽說,胡木生連忙扯開話題,“明年蘆花就十二了,是不是讓她去鳳飛閣當繡娘啊?”
“讓!怎麽不讓?別人想去還去不成呢!”劉氏說起這事就得意,自家的女兒能進鎮上最好的繡樓當繡娘,那是多光彩的一件事啊,到時候給蘆花說親事都能說到好人家。
六月上旬,府試早已結束,連今年的院試都已經考完了。蘆米聽胡北清說,周塵在院試時落榜,嚴喻培卻是考上了,成了名符其實的秀才。
不過這些只是飯後聊一聊,現在讓湖塘口鄉親們關注的是鎮上的米價!
六月中旬,南方的汝河暴漲,沿岸的田地都被淹沒了。現在暴漲的河水正在沖刺着南下游的堤壩,要是堤壩沒有堅守住,像湖塘口這樣南方下游的村鎮就要遭殃了。鎮上的米價也因此漲了三十文,并且還有上漲的趨勢。
田裏的莊稼因為連日的雨天,田裏水份過多,植物缺氧,開始泛黃。
靠天吃飯的鄉親們都是一臉愁容,天天盼着雨天的結束。
七月,鎮上傳來的消息,汝河南下游的堤壩缺口,河水一路往下沖。別說汝河了,湖塘口本身的大塘已經水漫溢出了,平時夏季孩子們游玩的小溪已經變成一條河流了。
這天胡家人都聚在一起,老大胡木海說道:“爹,娘,趁現在沒有封路,你們快去鎮上,到二妹那裏住着去。”
其他幾兄弟都迎合着。
堤壩決口,雨天不停,搞不好就要淹了村子,胡大爺胡大娘年紀大,又沒有田地要管,趁早離開村子,到縣令女婿那去住,總比在村子裏強。
胡大娘道:“我和你爹不用你們擔心,我們兩老的在這裏也是拖累你們,我們打點好包袱,明後天就去找慧英。倒是你們自己,今年的莊稼是沒什麽指望了,等雨季過去,看看下半年怎麽樣。”
老五胡木高道:“我們家圓丫頭也讓我們去鎮上,她說周府老爺太太們都準備到北方去避一避。”
鎮上的人家信息比他們更早收到,有投靠的都投靠去了,沒投靠的就留下來碰運氣。于圩鎮離汝河南下游的支流非常近,要是大水沖過來,還真就能淹沒整個鎮子。
幾兄弟一番商量,老五胡木高和老三胡木林去鎮上,老大胡木海一家跟着胡大娘胡大爺去找慧英的,老二胡木森和胡木生都是奔着媳婦娘家去。
地裏的一季稻他們是指望不了了,都爛在地裏了,現在就盼着河水別往這邊支流下來,避開水流,別淹了村子就好。
2626劉家灣
劉氏,原名劉榮珠,湖塘口鄰村劉家灣人士。娘家現在就一個大哥劉榮壯在劉家灣,劉榮壯家裏日子過的還挺不錯。
雖說劉家灣與湖塘口比鄰,但地理位置不一樣。湖塘口依山傍水,村外不遠還有汝河的支流。而劉家灣就不同了,劉家灣地勢偏高,離汝河支流又遠。每年到了雨期,劉家灣的人就站在高處,等着聽湖塘口這般下游村落淹水的消息。
把家裏的東西都打點好,該藏的都丢進地窖藏好,胡木生帶着老婆孩子一家大小,提着一些糧投奔大舅子。
勝哥兒耷拉着腦袋無精打采地任由蘆米拉着,劉氏背着一個大包袱手裏抱着胡圖在前面走着,胡木生肩膀上的扁擔,一頭簍子裏裝了糧,一頭簍子裝了點年邊時腌的腌肉。
湖塘口不少鄉親都離開了,去劉家灣的路上還不少同路的。
勝哥兒偷偷扯了扯蘆米的袖子,蘆米回頭看着他,“三姐,咱們為什麽要去舅舅家住啊?可不可以不去啊?”
劉氏聽了回頭牽起勝哥兒另一只手,“只要你聽話,舅舅不會吃了你,別怕啊!等過些日子咱們就回來了。再說了,舅舅家不是有燕子和黑子帶着你一起玩嗎?”
勝哥兒想起酷似舅舅的表哥表姐,越發覺得難過,走路也越來越慢。
走在後頭的胡木生看看天色,還有路上行人裏越來越多的陌生臉孔,焦急道:“蘆花,你背着勝哥兒,時辰不早了,咱們要趕緊走。”
劉氏看着丈夫的神色,心裏明白,拉着蘆米耳語幾句,蘆米二話不說背起勝哥兒,腳下加快了步伐。
都說害人之心不可有,但放人之心卻不可無啊!
若只是同村的,或者附近村落的鄉親,一起趕路倒沒什麽,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怕就怕這些衣着邋遢的陌生人。上游的村鎮淹了不少,許多無處投奔的災民都四處游蕩。萬一他們聚集起來……要知道胡木生還挑着一簍子糧食呢!
如果是坐牛車,湖塘口到劉家灣只要一個時辰。現在牛車是借不到的,靠兩條腿走着去,差不對要将近兩個時辰,比牛車慢上一半的速度。
将近響午,胡木生松了一口氣,眼前已經能看到劉家灣了。
大概是有同村人先到了,劉榮壯收到消息,這回正帶着他的女兒劉燕子站在村口等。
看清人影,劉氏激動地跑上前,“哥!你怎麽還出來等咧?多麻煩啊!我又不是不認識家門。”
“沒事,我跟燕子剛出來,也沒等多久。”
劉榮壯今年三十六,人如其名,身體壯實得很,面相偏向蘆米的外公,一張國字臉。一眼看過去就讓人覺得到撲面而來的嚴肅,勝哥兒偷偷擡眼看了一下,就趴在蘆米背上裝睡。
劉榮壯接過自家妹妹背上的包袱,對燕子說道:“燕子,去接把手,把弟弟抱上,讓你姑姑歇會手。木生,路上人多嗎?”說着就引着衆人進了村。
胡木生挑着擔子跟在後面邊走邊應道:“唉,這一路上開始還好,後來外來人就多了起來,我挑着一簍子糧心裏都是慌的。”
劉榮壯點點頭,這才看向蘆米,“蘆花吧?這般大了,勝哥兒都趴在你背上睡着了。”
劉氏轉過頭,看了過來,“蘆花,要娘接手不?”
蘆米看了一眼劉榮壯,喊了聲舅舅,說道:“不用了,我不累。”
聽她這麽說,劉榮壯這才把視線從她身上移開,疑問道:“榮珠,你家杏花咧?難道就說人家了?”
劉氏臉色一黯,“哥,她的事說來話長,晚些我再說給你聽。”
劉榮壯瞧了她一眼,也沒多聞,“行,走吧,你嫂子和黑子都在家等着呢。”
劉榮壯現在住的就是劉家的主屋,早在他成親的時候就翻新成大屋了。當時劉氏沒出嫁前,住的是南邊的那間。
“榮珠,屋子我剛給你随便收拾了,這些年一直都是燕子在裏面住,到處都挺好的,你們一家就住那吧。”吃過午飯,等大家都坐下,王氏才說道。
劉氏站起身拉着王氏的手,“嫂子,謝謝你了,這段時日也就要麻煩你了。”
“都一家人,說什麽麻煩不麻煩的。要是說這話,你哥還不得揍我啊?”王氏圓圓臉,笑起來很是 和氣,說起這話來越發的有親和力。
劉氏在心裏冷笑了一下,面上也不露,只笑道:“嫂子把這家搭理得這麽好,哥哪舍得動你一根手指頭啊。嫂子,我這次來帶了些腌肉過來,你跟我去看看。”
王氏的為人在外人眼裏那是和藹可親賢妻良母型,可王氏在劉氏眼裏就不是這麽回事了。
當初王氏剛嫁進來的時候,劉氏覺得她挺好的,家來因為她裏裏外外都幹淨亮堂起來。可漸漸的,劉氏發現不是那麽一回事。
劉氏的哥哥劉榮壯性格耿直,脾氣硬,一句兩句就容易吵起來。以前劉氏的娘喜歡念叨,兩母子經常吵。不管怎麽說都是母子嘛,吵了兩句就能好起來。可自從王氏嫁進來之後,兩母子吵就吵得天翻地覆。分家,斷絕關系,什麽亂七八糟的事都出了。
當初劉氏的娘在女兒邊訴苦,就說是王氏在裏面挑撥是非。當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