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士娶妻之禮,以昏為期。
雖說是農戶鄉野之人,但也是懂禮守禮數的,娶的是正頭妻室,時間上定的都是下午。
張放遠卻是天還沒破曉就起來了,倒不是他素日就養成了早起的好習慣,實在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都要想到許禾。
想着今朝就是自己的人生大事了,想着以後家裏就要多一個人一起過日子了,他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着,時而在盤算以後怎麽過,時而又笑出聲音來。外頭天還沒亮,他就在床上躺不住了。
天亮以後,家裏陸續就來了人,先到的是他們張家的叔伯,接着是前來幫忙操持做飯的鄉親,午飯過後,下午前來吃席的村民就慢慢來了。
張放遠跟他四伯在大開的院子門口迎客,村民們前來也不是白吃,每戶人家都會有一個代表送禮,一般是掌管家務事的婦人和夫郎送。
屋檐下有一張四方桌子,村裏識字的老人家會沾墨在人情簿子上記下此次喜宴來了哪些人家,送了什麽東西。
倒不是為了各自攀比,主要是來的人太多了,主人家慌忙之下也沒法子一一把每戶鄉親送來的東西記在腦子裏。而且下回誰家有事的時候就可以拿出人情簿子來,看看自家辦事這戶人家有沒有前來,自家再根據上回這戶人家送的禮品再添一點送去。
早些年兵荒馬亂,辦事兒大家喜好都送些很實際的東西,什麽肉啊,糕餅果子啊,布匹米糧什麽的;天下太平了,日子逐漸好起來以後,送的東西逐漸變現成了銀錢,送東西的就比較少了。
像這種成親的喜宴,大夥兒随多少禮錢,全然是看和主家的親疏關系,自然,也有家境很好的,出手闊綽不怎麽看親疏。還有一點就是看各個地方的貧富水平,雞韭村不算很窮的村子,也算不得十分富有,一般村民随禮随基礎随六十文,按照前頭說的自行調節。
但一般是往上加錢,湊個吉祥數字,往下的很少,畢竟要記錄在簿子上,若是太少了面子上也過不去。
其實像是村裏的人情往來也是一大開銷,黑白喜事,婚喪嫁娶,小孩兒滿月,老人壽宴……若是趕着日子的時候,一個月裏可能就要跑兩三戶人家,便是按照最少的随禮也得花銷一百八十文,想想都咂舌。
不過即使如此,村民還是喜歡去參加,到底熱鬧一場,而且随禮以後,一家都可以去吃上一頓,也不算太虧。
前來張家幫忙辦事的婦人都說張放遠大方,這回宴席準備的肉多,菜式也多,老早消息就傳了出去,村民們聽到消息來的人自然是許多,都想着着來飽餐一頓。
辦事情來的人多,外面的談起來會說這家人人緣好,主家也高興。
“果然是肉足,大老遠就聞到張家的飯菜香了。”
“可不是嘛,人足足用了半頭豬肉,又還宰了上十只雞鴨,魚十幾尾……”
“屠戶就是好,弄這些東西都方便。”
早來的村民們随禮的随禮,閑賭點小錢的圍在一張桌子上,唠嗑的唠嗑,盡數是說起張家的好來,全然忘了以前的總總一般,熱火朝天的。
“你二姑怕是來不了。若是要來合該昨天趕來。”
“确實也不是多大的事情,二姑回來一趟不容易。”
張世誠點了點頭:“你六叔呢?通知沒?”
張放遠想着他六叔,臉色算不得好。他先前去通知,六叔好似沒在家裏,他六嬸兒翹着二郎腿磕着瓜子,說會轉告他六叔,都這個時候了還沒來,想必也是不會來。
他也沒多在意,這種事情勉強不得。
“罷了,他要來就來吧,不來就算了。”張世誠背着手,擡頭看了一眼太陽,轉頭對張放遠道:“時辰不早了,你趕緊去收拾一下該接新人了,別誤了吉時。”
張放遠還沒有換衣裳,上午他要幫忙操持,怕把喜服給弄髒了。這朝午飯都吃過了,是時候整理好上許家結親了。
他嘴上沒說,心裏卻很有些激動,應了一聲就回屋去收拾。
“俊的很!”
張放遠換了喜服,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看着極好。他四伯娘幫他梳了整齊的頭發,忍不住贊嘆。
“不醜就成。”
張放遠站起身,合身的喜服把他寬闊的肩膀和勁窄的腰展示的很好,走出門時,村裏人都忍不住多看幾眼。
“以前還沒注意,這張放遠生的還挺有模樣。”
“這大高個兒,怕是村裏找不出第二個比他還高的。”
“許家小老幺那樣子,沒想到還攤上這樣的福氣,可真沒想到。”
“這天底下的事情誰又說的清楚呢。”
“該去迎親咯!”張家人吆喝了一聲,張放遠就騎在馬上,身後是張家的親友,還有和張放遠關系好的一些人,在張家零零散散的沒怎麽覺得多,等大夥兒一齊往外頭走時,還是一大波的人。
小哥兒出嫁比不得姑娘家繁瑣,連蓋頭都不必。這頭的許禾中午些時候就收拾好了,一直在家裏等着。雖說是嫁人,但是許家還是來了些親友,一則是瞧瞧許禾,再者也來看看許長仁,家裏還是挺熱鬧的。
許禾安靜待在自己的屋裏,環顧了一眼四周,小小的一間屋子一眼能望見所有陳設,雖說在許家的日子不好過,但還是生活了十好幾年,今下要到別人家去了,也是頗多感慨。
只是自己的東西不多,只裝了一個箱子,劉香蘭也不怕擡出去的時候太單薄了夫家把他看輕。
“你也曉得你爹傷了,地也下不得,家裏處處都得用錢,左右屠戶家裏也沒有爹娘在,你就是東西少一點,也沒人多嘴說什麽。”
意思就是不給嫁妝了。
許禾早習慣了這樣的話,昔時寄人籬下,能低頭時就低頭,既然現在都要嫁了,以後好賴也不指望許家會給自己撐腰當自己後盾,他也就有什麽說什麽了:“那我的彩禮呢?”
尋常人家嫁小哥兒和女兒,夫家那頭給的彩禮都是要給些給出嫁的小哥兒女兒的,心疼孩子的人家許會全給了孩子拿去傍身,家境次些困難的,也會多少給些意思意思。
劉香蘭對他的彩禮錢只字不提,許禾就厚着臉皮問。
“我跟你爹把你拉扯到大,家裏條件不好雖然沒給你山珍海味的吃,但是也把你給養大了。你如今出嫁去給別家做事了,竟是一點不感恩父母養育,還惦記着彩禮。”
是啊,家裏條件不好,所以許韶春從小每天早上一個雞蛋,隔三差五的吃雞腿,而他多添一碗粥都得挨罵。
“那二姐出嫁呢?娘還是一分不給嫁妝?”
許禾已經許久沒有拿他二姐跟自己的待遇做過比較了,小時候會問,為什麽姐姐有的東西他沒有,劉香蘭每每都說,你是小哥兒跟姑娘家不一樣,後來懂事了自然曉得了緣由。
劉香蘭瞪直了眼睛,覺得許禾今日是有意要跟她叫板:“你跟你姐姐能一樣嗎!”
“是啊,當然不一樣。”許禾直視着劉香蘭的眼睛:“我知道我是爹撿回來的,怎能跟姐姐比。既是學大戶人家想養個奴婢服侍家裏,又何必藏着掖着,讓人以為我是親生的。”
“你這是反了天了!當初要不是你爹把你從雪地裏撿回來,你早就凍死了,要是被別人撿去,指不準是養在窯子裏還是連身契都捏在別人手裏的奴仆!”
劉香蘭氣的胸口起伏,其實這件事在家裏也算不得是什麽秘密,只是誰都沒有把這事兒挂在嘴上。
今朝許禾突然說出來,劉香蘭也有些不自在。
“我這些年跟身契被人捏在手裏的奴仆有什麽區別嗎?不一樣是伺候着一家老小,任勞任怨,到了年紀再被賣出去?”
劉香蘭雙目有火:“為了幾分錢,你說這些話對得起你爹的養育?!”
許禾冷笑了一聲,兩人未争出個高低來,外頭先傳來了敲鑼的聲音,迎親隊伍來了。
劉香蘭聽見敲鑼聲索性把懷裏準備給許禾的一本舊草冊子又揣了回去。便是不給這小哥兒了,讓他受姓張的磋磨去。
“賊崽子是捏準了今日我不敢動手,你便祈着那屠戶一直像現在這般對你吧!以後日子過不下去可別想着再回來哭。”
劉香蘭低低罵了幾句,随後吼了一句:“趕緊走!”
許禾沒說話,起身出了屋去。
外頭熱鬧一片,小哥兒不蓋蓋頭,但也不是能東張希望的,他微低着頭,走到了張放遠跟前去。
張放遠見着和自己一樣一身紅的人,心中突突直跳,卻又感覺許禾似乎情緒不太高。他皺了皺眉,不是昨天已經說好了不會不舍得家裏嗎,他捏着許禾的手,用身體擋住了周遭玩笑着說要仔細看看新人的親友,護着許禾上了花轎。
許家演着不舍,迎親隊伍轉身後,許韶春便垮下了臉來。雖然禾哥兒比自己還先成親,村裏人沒多說什麽,大抵還是覺得張放遠強硬,脾氣也不好,要什麽就什麽,許家也是沒辦法才把許禾先嫁出去。
今朝看着張家來那麽多人,又熱鬧又喜慶,流水席聽說都擺了幾十桌,費家卻還遲遲沒有動靜,她心裏更不是滋味了。
許禾在轎子上搖搖晃晃的,方才同劉香蘭争辯的心情松散了些,但是昨晚上沒有睡好,人暈暈乎乎的。
他從風掀開的簾子角發現太陽已經開始下落了,外頭吵吵嚷嚷的,他沒有坐多久的花轎就到了張家。
這會兒村裏大半的人都來這邊了,更是熱鬧的不行。他下了轎子,便是沒有看也知道有許多雙眼睛落在了他的身上,他少有的有些局促,無所依靠的感覺變得十分強烈。
“不許看,都不許看啊!誰打趣,我可是記仇的,下回誰家娶親我就去鬧洞房!”
張放遠也不顧什麽禮儀,直接牽了許禾的手,吼着周圍觀禮的人。
雖說喜宴可以沒大沒小,但是年輕小夥子還是怕張放遠,不敢亂打趣了,光在旁邊笑。
許禾扁舟靠岸,心中踏實了許多,低着頭進了張家中堂,兩個人拜堂以後,他就被送到新房裏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