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空氣靜止了幾秒,仿佛無事發生一樣,葉昀接過了夏涔手裏的袋子,很自然地說:“走吧。”好像真的是奇跡般出現來接他回家的。
夏涔任由他把袋子接了過去,同時囑咐道“小心別碰到”,看了一眼袋子,眼睛又看着葉昀,站在原地沒有走,又問了一遍:“葉昀,你怎麽在這裏啊。”
葉昀知道這個問題逃不掉了,但他也沒想好要怎麽說。面若不驚地頭腦風暴了一陣,夏涔又叫了一次他的名字,葉昀開口道:“我散步經過的。”
“……”
夏涔都懶得拆穿他。
雖然這裏離家一公裏不到,但大多數第一次來的人根本不會想到這個方向走,更何況葉昀散步偶遇自己的概率。
夏涔心裏有點無奈地嘆了口氣,伸出手來,捧住了葉昀被凍得臉色有點慘淡的臉頰。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感覺葉昀冰塊一樣的臉在自己手心裏短暫地熱了一下。他靜靜地看了葉昀一會兒,把手收回去了,手掌上那種明顯是被凍了很久的,冰寒的感覺久久未能消退。
“你等了我多久啊。”
路燈下,兩人在安靜飄揚的雪地裏對視着,葉昀并不說話。
就在夏涔以為葉昀不會回答他,心想作罷的時候,葉昀擡起手,摘掉了一片落在他睫毛上的雪花,“你去了多久,我就等了你多久。”
夏涔心裏猛地一顫,好像在冰天雪地裏擦亮了一根火柴。火光熄滅,那種溫和的感覺仍然持續了很久。
他垂下視線,想要把臉頰埋進毛衣裏,悶悶地說:“我又沒幹嘛,有什麽好不放心的。”
少時,他聽見葉昀低低地嗯了一聲,好像是默認了因為擔心Leon心懷不軌,所以才偷偷在後面跟蹤的。
時間已經晚到了路上幾乎沒有什麽行人,黑夜裏兩人在路燈下相對而立,好像一出遲遲不肯落幕的話劇。
“回家吧。”葉昀有些不自然地提議,試圖打破沉默。
夏涔點了點頭,随後擡頭看了葉昀一眼。
他突然覺得也許葉昀并沒有自己心裏想得那麽精明。明明就一直在樓下,明明相距可能都不到兩百米,寧願在雪地裏凍得手腳冰冷像一座冰雕,也不知道打個電話過來确認自己的安危。
這麽想着,夏涔也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像個大人一樣拉過了葉昀和臉一樣冰冷的手,揣進了自己的外套口袋裏。
做完這件事,他忍不住看了身旁的葉昀一眼,發現葉昀也在看他,眼裏帶着少許的驚訝。
葉昀因為比夏涔高許多,這樣被他拉着走得不是很順暢。他這麽被夏涔牽了一會兒,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夏涔的手拉進了自己的口袋。
兩人牽手走進逐漸燈火明亮的街頭,和冬季夜晚任何一對着急回家取暖的愛侶看起來都沒什麽不同。
葉昀覺得很神奇,他剛才在樓下等夏涔的時候其實并沒有感覺到任何寒冷,直到夏涔問他等了多久,他才一點點感覺到皮膚上那種被凍傷的酸楚的疼。可是現在,夏涔只把他的手放進口袋裏拉了一會兒,葉昀就感覺到了溫暖,好像他的口袋裏,藏着一個太陽一樣的暖。
兩人回家路上的時候偶有車輛經過,葉昀就拉着夏涔往裏邊靠一些,夏涔的第一反應總是關注葉昀手裏的東西,告誡他說“你小心一點,別碰到了”。
葉昀因為看夏涔也沒有要和他說裏面是什麽的意思,就也沒問。但這樣一兩次之後,心裏還是有點發癢,于是問夏涔袋子裏是什麽的時候,心說總不見得是Leon做的菜吧,不至于這麽小心翼翼的吧,和無價之寶似的。
夏涔安靜了一下,好像也不是覺得很為難不想說,只小聲講“回家告訴你”,好像擔心在外面說會被第三個人聽到一樣,于是葉昀也只好按捺着一路越來越旺盛的好奇心。
到了家裏,還沒開口,夏涔就松開了牽着葉昀的手,說“謝謝”,拿過了他手裏的袋子。
葉昀愣了一下,突然覺得手裏好冷,好空,心裏也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但還是很快說了“沒事”,跟着夏涔換鞋進屋了。
夏涔和葉昀來到了客廳,球球已經在陽臺一角睡了,此刻是真正獨屬于他們二人的時刻。
夏涔把一個方方正正的盒子從那個方方正正的袋子裏拿出來,盒子外面紮了一條彩帶,好像一份真正的禮物。
葉昀微皺眉,心說最近要生日的也只有夏涔自己啊,不會是給——
“你自己打開吧。”夏涔說,聲音有點不好意思。
葉昀有點摸不着頭腦了,看着他,問:“給我的?”
夏涔點點頭,坐在地毯上抱住了膝蓋,把下巴擱在上面,好像已經準備好欣賞葉昀拆開禮物的樣子了。
葉昀不知道夏涔為什麽要送自己禮物,也根本猜不到裏面是什麽。他有一點急切地迅速解開了彩帶,準備把蓋子拿起來的那一刻,感覺到心跳有些加速。
“等一下。”
夏涔突然叫住他,臉上有種為難:“我,我有點緊張。”
關鍵時刻被打斷,葉昀無言:“你緊張什麽。”
夏涔聲音小了一點:“怕你不喜歡。”說着就起身打算溜了:“要不我回房間了,你自己看吧。”
葉昀把他輕拉了回來,夏涔大概也是很緊張,一時間沒站穩,摔倒在葉昀身邊,被葉昀摟住,順勢倒進他懷裏。
“我和你保證。”葉昀一只手抱着他,動作也有一點不自然,很耐心溫和地對他說:“我一定會喜歡。”
夏涔突然覺得自己好像那種把通宵寫了一晚上的情書遞給暗戀對象的高中生,好羞恥。但他還是在葉昀的保證下點了點頭,心說要是葉昀真的很不喜歡,要不就是說買的,或者幹脆說是Leon做的。
葉昀把禮盒打開了。
底部是海藻一樣蓬松的彩色禮品紙,上面是一個比手掌還小的,精致可愛的迷你水晶球。
葉昀對着這個禮物看了好久,久到夏涔也沒有說話,更沒好意思去觀察葉昀的表情。
少時,葉昀把它拿了起來,仔細地看着。
水晶球裏有幾只玩偶,一高一矮兩個人,都穿着羽絨服,一個黑色,一個藍色,一個臉上淺淺笑着,另外一個好像尤其開心,呲牙咧嘴的,兩人圓滾滾的臉上都有兩團紅暈。在高一點的那個旁邊,靜靜躺着一只雪白的貓,像一個糯米團子。
都是粘土制的,一看就是手工的。
葉昀托着底部,把水晶球倒轉了一次,裏面便開始飄雪。柳絮一樣的雪花在球體裏紛飛,落在兩個人一只貓的身上。
葉昀笑而不語,摟着夏涔輕聲問:“裏面兩個是誰啊。”
夏涔當然知道他在明知故問,賭氣一樣不理他,也不知道葉昀是不是喜歡,也學着他剛才充耳不聞地轉移話題:“工作室是Leon找的,老板是他的朋友,他也跟我去過幾次。”又趕緊補充說:“他也給我寫過幾張菜譜。”
兩人坐在一起,看着水晶球裏下完一場雪,直到一切歸于平靜。
“葉昀。”
“喜歡。”好像知道他要問什麽,葉昀的眼色很深,難得的,眉眼帶笑,像是真的很驚喜,很意外,“夏涔,謝謝。”
聞言,一旁的夏涔也終于放下心,安靜地笑起來,覺得自己幾天的努力沒有白費。
“葉昀。”他說:“我知道紐約的雪快要停了。”
在他緩緩的聲音裏,葉昀神色轉淡,認真地看了過來。“我很感謝你收留我,讓我住這麽好的地方,如果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在紐約還能去哪裏。”
“還帶我認識新的朋友,把我當作家人一樣。”
“我爸爸媽媽的感情很好,我沒想過能擁有像他們一樣的婚姻。但如果非要結一次婚,能遇到你這樣的人,應該會是一件非常幸運的事。”
“我知道你有很多心事,我沒辦法感同身受。你說當時和你爸爸沒堆完的那個雪人,是你曾經的遺憾。也許我沒法給你兩個一模一樣的,也不能保證冬天的雪永遠不會融化,但是在回到西雅圖之前,我是真的很想給你留下一份禮物,雖然不值什麽錢,但你看到就能想到我,還有球球。他們永遠不會消失,就像——”
夏涔頓了一下,過了一些時間,才繼續說:“這一個多月滞留在紐約,和你們在一起的記憶,我也不會忘記。”
夏涔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看着桌上水晶球裏的兩張笑臉,好像想要把此刻的心情和氛圍也永遠封存在裏面。好讓之後葉昀想起的時候,随時能拿出來回顧。
他不知道的是,葉昀正看着他,也多麽地希望時間就此定格。
他在想兩年前和夏涔第一次見面時他臉上藏不住的拘謹,怯生生的懵懂。
在市政廳宣誓的時候,有幾個瞬間看起來仿佛當真了,讓當時的葉昀有一些抗拒的喜悅與羞赧。
再到後來,好像一直很需要別人保護的夏涔會替他出頭,為他在一屋子人面前說話。
會因為他受傷落淚,會在他說到最不願意提及的回憶時毫不猶豫地抱住他。
也許他們的感情早就像兩種被塗抹混雜在一起的顏料,明明是不同的顏色,卻早就不分彼此,微妙地融合在一起。
看着夏涔不谙世事,總是微微笑着的臉,有那麽一瞬間,葉昀是真的差點脫口而出,那晚酒後,他們按耐不住抱在一起輾轉親吻,也是在這樣的氛圍之下。
而葉昀也從未如此清楚地意識到,他想要留住的,不只是十幾歲時侯融化在草地裏的雪人,還有此刻,就在他身邊的夏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