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夏涔每次喝多,或者熟睡,都會夢到心底最深層的記憶。
那是一些夏涔最純粹的情感,或者最能夠給予他安全感的狀态。
通常是小時候,父親還在的時候。記憶裏,是冬季開着暖氣的房間,他們一家三口坐在一樓客廳地毯上拼拼圖,父親含笑坐在一邊,看着那麽年輕貌美的伊一心和年幼的夏涔嬉戲玩樂,忽然站起身來,拿過一件外套,給帶着甜蜜笑意的妻子披上。
父親看時間差不多了,就讓夏涔上樓刷牙準備睡覺了。傭人們大多已經休息了,伊一心站起來,說她來抱夏涔上樓,被父親制止了。父親說媽媽已經很累了,小涔長大了,可以自己去睡覺了,不過要記得刷牙。
一向聽話懂事的夏涔說好,父親難得回來,他就更不會拒絕了。說完爸爸媽媽晚安,他一路爬上樓梯,快要上樓的時候,趴在欄杆處偷看了一眼。他看到父親把許久沒見的母親抱在懷裏,兩人沒有說話,只是在靜靜地親吻着。那時候夏涔還看不太懂,只覺得心裏也暖暖的,自己不應該打擾,蹑手蹑腳地回房間了。
他始終記得要刷完牙才能睡覺,關上燈,躺進被子裏了,忽然覺得腿上哪裏硬硬的,硌着自己。他把手伸進口袋裏,找到了一塊拼圖,不知道什麽時候被自己放進來的。夏涔想要打開床頭燈,看清拼圖上的圖案,伸手卻怎麽也夠不到開燈的按鈕。
一個轉身,夏涔意外滾了下去。這種突如其來的失重感讓他在夢裏叫出聲,猛地睜開眼——夢醒了。
他還沒能搞清楚發生了什麽,只感覺到自己趴在一個結實的身體上,暖烘烘的。夏涔撐着沙發爬起來一點,看到了躺在他身下仍在睡着的葉昀,側着頭,嘴唇不知道為什麽比平時要紅一些。他身上還穿着昨天晚上的毛衣,一只手輕輕摟在夏涔腰上,似乎擔心他會掉下去。夏涔身上蓋着昨晚那條薄毯,趴在葉昀懷裏,就和他這麽在沙發上睡了一整晚。
夏涔仍然躺在葉昀身上,就這麽看着他。覺得似乎有很多需要解釋的,似乎他現在應該先下來,可是他沒有,他只是一直看着葉昀。他想到他們第一次在雪山上的賓館睡在一張床的那一晚,醒來也是這個樣子,可是現在的心情好像和當時不一樣,很不一樣,夏涔說不出哪裏不同,好像更加親近,更加理所當然。這麽想着,夏涔突然意識到哪裏不對,似乎是——
一瞬間,夏涔睜大眼睛,臉紅到耳根,倒抽一口氣手忙腳亂想要掀開被子從葉昀身上下去。不知道怎麽搞的,一只手撲空了,整個人滾到地上,腦袋狠狠磕在茶幾邊緣。
葉昀幾乎是立刻被眼前的動靜吵醒了,一睜眼聽到低低的哭聲就起身了。他看到夏涔狼狽地趴在茶幾和沙發之間的縫隙,捂着額角的一處,臉上涕零縱橫。
葉昀心裏一跳,趕緊過去,查看他的傷勢,“怎麽了,撞到了。”
“嗯。”夏涔輕輕點頭,覺得自己快要痛死了,他甚至想看看星座他這一個月是不是都有血光之災。他眼淚忍不住地往下掉,想着在葉昀面前,他使勁咬着牙忍住哭聲,心說這要是自己一個人在宿舍,就直接不顧形象地大哭了。
葉昀輕輕拉住他的手,聲音還帶着點剛醒來的沙啞:“我看看。”
夏涔抽泣着,看了看他,猶豫着把手松開了。他看到葉昀皺起了眉頭,猜測說是不是自己傷得很嚴重啊,不會都流血了吧,這麽想着,夏涔用力閉上眼,擔心血要流到眼睛裏。
“沒事,沒破皮,就是有點腫。”葉昀的聲音很溫柔,讓夏涔也信任地把眼睛睜開了,擔憂地看着他。
葉昀抽了幾張紙,幫他把眼淚擦幹淨,起身說:“我去拿藥膏,先幫你擦一擦,等下我拍幾張照片給醫生看看要不要緊。”
夏涔點點頭,以為葉昀就要去拿藥箱了。然而葉昀停留在原地看了他一會兒,像是離開這麽點時間也舍不得,最後伸手揉了揉夏涔的發頂,才轉身離開。
也許這麽說很可笑,但是夏涔真的覺得,那時候起碼有一秒葉昀的眼神,讓夏涔感覺到一種深沉而克制的情感,好像他随時會俯下身來親吻一下自己。夏涔愣了一下,被自己這種想法吓到了。他想葉昀怎麽會做這樣的事,估計在心裏說他笨而已,拿他不知道怎麽辦。夏涔伸手揉了揉額角邊緣,心說自己真的是磕壞腦袋了。
葉昀很快回來了,提了一個應急的醫藥箱,讓夏涔坐在沙發上,自己坐在對面的茶幾上,替夏涔簡單消毒了一下,随後幫他撩起一些頭發,小心地塗抹冰冰涼涼的藥膏。
“幸好我去年打消了把客廳茶幾換成大理石材質的念頭,否則我們現在可能必須去醫院了。”葉昀見夏涔一直抽抽嗒嗒的,像是沒什麽興致,心不在焉,于是主動說了一些打趣的話。
夏涔依舊是低垂着眉眼,眼眶紅紅的,好像沒聽見葉昀說的話。片刻,他迅速看了葉昀一眼,發現葉昀也很快看了過來,就心虛一樣匆匆移開了眼光。
他沒法忽略剛醒來的時候發現了什麽。
夢裏,他以為口袋裏有一塊拼圖,硌着他腿部的位置。
醒來,他清楚地感覺到了那種堅硬的觸感的來源。
葉昀晨勃了,隔着薄薄的家居褲,就抵着自己的腿根。外面的天亮着,這是早晨男性的自然生理反應,但夏涔還是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在他眼裏葉昀仿佛對任何事物都有着極低的欲望,盡管他知道葉昀作為一個社會經驗豐富的成年男性,再怎麽清心寡欲,也不可能沒有性欲,更何況葉昀還對自己親口承認過,自己談過四次戀愛了。
可即使葉昀是異性戀,即使在睡夢裏,葉昀對着自己有反應了,還是讓夏涔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葉昀。”
“夏涔。”
兩人同時開口,看着對方,都愣愣地張了張嘴。
葉昀看了看他,把茶幾上的東西逐一收進急救箱裏,合上,對夏涔縱容地笑了笑,說:“你先講。”
夏涔低下眼來,思考了一會兒,問:“昨天我們,怎麽會睡在這裏啊。”
他說完,屋子裏安靜了下來,直到很久以後,葉昀都沒有說話。
夏涔覺得有點奇怪,擡頭看向葉昀,葉昀的表情很淡,但夏涔看得出他的神情很古怪,像是在聽他說外星語。一旁早就醒來的球球倒是蹦蹦跳跳地跑了過來,在地毯上坐好,橫亘在兩人中間,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他注意到葉昀的喉結輕微滑了一下,随後有些生硬地沉聲問:“什麽意思。”
葉昀的反應讓夏涔覺得自己似乎說錯話了,但他又不知道自己哪裏說錯了。他看着葉昀的眼神,感受到了某種炙熱,忍不住地開始回憶早上腿部那種駭人的熱度,硬度,長度——夏涔深吸一口氣,逃一樣把眼神移開了,沒看到葉昀的眼裏為之一顫。
夏涔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不會是昨晚自己酒後失态了吧?
“那個,”夏涔眼神逃避地看着地毯,不尴不尬地說:“我昨晚喝多了,有沒有做什麽,不好的事啊。”
夏涔一心虛就想撓自己,他忍不住伸手想要抓一抓頭發,忘記了額角處剛上過藥,差點要碰到傷口,手腕被葉昀及時拉住了。
夏涔吓了一跳,首先是被葉昀拉着他的力道,其次是被葉昀的眼神。
僵持了一會兒,夏涔輕聲叫了一聲葉昀,希望他不要不說話,“我忘記告訴你了,我喝多了就很累,我很快就睡着了,對不起。我就記得我看到男主帶着女主走進一間屋子,然後就沒有印象了。對不起,葉昀,我有沒有給你添麻煩啊。”
葉昀看了他好久,似乎想要在他的表情裏找到某種線索或證據。少時,夏涔看到他眼底似乎有一點紅了,他心裏有些不安起來,心說葉昀這是作為被自己累哭了還是怎麽,到底是自己喝多了吐了害他一個雙手不沾陽春水的大少爺打掃了半天還是砸壞了他家裏什麽昂貴的機器。想到這裏,他第一時間看了一眼葉昀的受傷的那只手,幸好,沒有什麽異樣,看來沒有被自己壓到傷口之類的,夏涔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突然,葉昀咽了一口唾沫,洩氣一樣,說了一聲沒事。他把夏涔的手腕松開,放在他膝蓋上,随後還是坐在茶幾上,似乎在思考着什麽,還是不說話。
現在的氣氛莫名讓夏涔心裏很難過,好像自己壞了什麽事,而讓葉昀一個人抗。
他想要叫一叫葉昀的名字,拉拉他的手,用拖鞋碰一碰葉昀的腳,問他怎麽啦。他想告訴葉昀自己不是會逃避責任的人,如果他做錯了什麽,葉昀可以告訴他,就算是傾家蕩産他也願意賠償。
他們都不說話,球球張望了幾圈兩人,喵了一聲,一下子跳到夏涔身上,用濕潤的鼻尖開始碰夏涔的嘴唇和下巴,似乎想要告訴他什麽信息。
夏涔愣了一下,球球第一次這樣,他抱着它,不知道什麽意思,也不知道該做什麽。
下一秒,葉昀把它接了過來,避免球球誤傷夏涔受傷的地方。“昨晚你是喝多了,只是說了一會兒夢話。你昏睡過去以後我想把你抱到你房間去,你說你不要刷牙,怎麽也不肯走,也不松手,我們就在沙發上睡了一晚。”
葉昀說完了,眼底的紅色也消失了,像平時一樣冷靜地看着夏涔,說:“就是這樣。”
夏涔看着他,迷迷糊糊地點頭。他一點也不懷疑葉昀的話,他睡着了就是要抱着任何可疑觸碰到的東西,死也不撒手,喝多了也會說胡話,前者葉昀已經見識過了。
他覺得自己實在是太丢臉了,葉昀身上還有傷,還不讓人家好好睡,自己還忘得一幹二淨,好像一夜情過後脫褲子不認人的那種混蛋一樣。“對不起。”
他小聲對葉昀說:“對不起葉昀,我下次不會了。”
葉昀還是直直地看着他,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那一句句道歉,仿佛執着的是另外一件事。“夏涔,”頓了一下,他問:“你一點也不記得了嗎?”
夏涔坐在沙發上,看了他一會兒,遺憾地搖搖頭,低聲說:“我就記得我确實做夢了。”
葉昀眼睛迅速亮了一下,問:“你夢到什麽了。”
夏涔心說葉昀怎麽會還會對他的夢感興趣,嘴上老老實實地:“我夢到我爸爸媽媽,在我小時候長大的別墅裏。”他說:“然後,好像有人喂我吃糖。”
“應該是假的。”夏涔笑着聳了聳肩,好像毫不在意:“我爸爸早就去世了。”
葉昀看着他,有幾個瞬間似乎欲說還休,最後移開了眼神,點頭嗯了一聲。他起身,讓夏涔再去睡一會,沙發上睡得不舒服,一會兒早餐做好了叫他。夏涔說沒事,正好今天早上
第二節 有網課,他要去準備了,等會直接出來吃中飯,今天的他來做。說完就跑進自己的卧室去了。
葉昀把醫藥箱放好,自己去了廚房,在冰箱裏拿了一些新鮮水果,打算和酸奶麥片一起做一點簡單的早餐,等會給在上課的夏涔送進去。
球球不知道什麽時候跟過來了,輕手輕腳的,像是怕驚擾他魂不守舍的主人。
它輕盈地跳上料理臺,葉昀看着他,難得沒有讓他下去。球球一躍而上烤箱,仰着腦袋直視葉昀,一會兒,伸出爪子,碰了碰葉昀的嘴角。
葉昀想到夏涔今天早上已經長好了的嘴角,眼裏暗了暗。他把球球抱起來,球球就順勢躺在他結實的手臂上,歪着腦袋疑問地看着葉昀。葉昀順了會兒它背上的毛,食指豎在嘴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随後不知道是對誰,輕聲說了一句,沒事,算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