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晨間的陽光并不刺眼,但在實驗室呆了一晚上通宵作業的夏涔一走出教學樓,還是忍不住眯起了眼。
昨晚是晚課結束後來的,現在已經是早上
第一節 課的時間,夏涔背着歪到一邊的書包,只覺得頭重腳輕,睡眼惺忪地與蜂擁而至的其他學生們逆流而行。
“夏涔,去不去吃飯啊。”一旁的宋薏還是活蹦亂跳的,與随時要倒下的夏涔形成鮮明對比。
夏涔疲憊地搖搖頭,拖着步子往前走,“不去,我現在就想回去睡覺。”說完又不免看向宋薏:“你怎麽精神這麽好啊,困死我了,下次一定要搶到白天的實驗室。”
宋薏搖了搖手裏沒喝完的小半罐咖啡,無奈笑笑,示意夏涔原因。
夏涔微點頭,昨晚精神太集中,似乎确實沒注意到一旁的宋薏一直在猛灌咖啡。臨近期末,咖啡是學校各個店鋪最暢銷的商品,無奈夏涔乳糖不耐受,拿鐵喝不了,美式又喝不下去。
“去嘛,夏涔。”宋薏肩膀沒用什麽力氣地撞了一下夏涔,夏涔已經覺得自己要直接暈倒了。
宋薏和夏涔是班裏為數不多的幾個華人,也是夏涔在這間學校的生物工程系念到大二最好的朋友,更是當時初來美國一起讀過語言班備考的同僚。兩人平時就一直混在一起,宋薏喜動,參加了學校裏好幾個社團,夏涔喜靜,平時如果不是宋薏拉着他出去玩,他大多都是窩在宿舍裏看文獻和電影,也自得其樂。
做為死黨,宋薏當然也最懂拿捏夏涔的喜好。“我請客,去吃唐人街那家粵菜。”
聽到粵菜二字,夏涔雙眼噌得亮了一下,但很快還是被困意打敗了。
“下次吧宋薏,現在給我個枕頭我能直接在路邊睡着。”
“哎呀,一個人點菜多不劃算呀,一起去吧。”
“——夏涔。”
一個陌生的男聲在不遠處叫住夏涔,兩人同時停住腳步,張望了幾眼,找到了聲音的主人。
夏涔對葉昀的聲音并不熟悉。
或者說,他對葉昀的一切,都不熟悉。
因此他花了好幾個恍惚,才認清不遠處站着的男人,是葉昀。
在他的記憶裏,葉昀是英俊的,淡漠的,禮貌的,像油畫裏萬人敬仰,不茍言笑的王子,就算站在面前,也覺得和自己沒什麽關系。葉昀永遠衣裝整潔,夏涔從沒在他身上看到過一處褶皺,發型也永遠紋絲不亂,好像随時可以直接上臺演講,講話永遠像在談判,好像一臺完美設定,不會出錯的機器人,卻沒讓夏涔感到安心,只有一種必須保持距離的敬畏感。
在夏涔對葉昀有限的記憶裏,這些破碎的片段,就是構成夏涔腦海裏關于葉昀的全部形象。
他覺得腦子一下子清醒了,所有的混沌都被冬季的寒風吹跑了。夏涔沒喝過宋薏幾乎每天一杯的冰美式,但他想着,宋薏形容過的提神醒腦的功效,是不是就是這個樣子。
因為他知道,一般情況下,葉昀不可能來找他的。
兩年了,葉昀都沒找過他。
更何況現在,直接出現在他面前。
葉昀和他記憶裏的變化不大,站着就是高級成衣的男模,更何況是穿着風衣,站在草坪上,出現在早晨八九點灑滿陽光的冬季校園裏。
夏涔感覺到自己嘴角不尴不尬地抽搐了幾下,下意識舉起手朝他的方向揮了揮,大概是沒意識到隔着數米的距離葉昀聽不到,還低低說了聲“嗨”,随後扯了扯他知道一定很淩亂的領口和襯衣下擺,攥緊書包帶跑了過去。
“你怎麽……來啦。”
夏涔不敢讓葉昀等,跑的有些快,加上一晚上沒睡,站在葉昀面前的時候腳步都有些打晃,心跳格外地快。
葉昀本身就要比他高一個頭多,接近一米九,又站在草坪的高處,夏涔過來了也沒走下來,甚至沒有仔細打量夏涔一番,像是根本沒有必要。好像無論夏涔打扮得邋遢或整潔,都與他毫無關系。他低頭直直看着夏涔,說:“我剛好來西雅圖出差,今天結束工作,來接你去紐約。你手機關機了,聯系不上,我就讓Aaron查了你們系的課程表。”
夏涔沒聽懂,懷疑自己漏聽了幾句。但又不敢和葉昀說自己沒聽懂,他懷疑葉昀并不會和自己解釋,因此滿臉疑惑地,試圖把這句話在自己再次漿糊起來的腦子裏過多幾遍,直到幾秒後,葉昀再次叫住他。
“夏涔。”
夏涔擡頭看去,陽光變得很刺眼,夏涔卻把背光的葉昀臉上面無表情的冷冰看得很清楚,随後他聽見葉昀比表情更淡,更加沒有一絲溫度與起伏的聲音:
“溫瑁坤去世了。”
大約兩分鐘以後,回過神來的夏涔向葉昀說了幾句話,葉昀簡單點頭,給了他一份薄薄的文件,指了一個方向,就先離開了。
夏涔魂不守舍轉過身,覺得自己睡意全無,現在也根本睡不了了。
“夏涔。”
見葉昀走遠了,宋薏才匆匆跑過來,好像葉昀天生就有吸引人,但又讓人無法靠近的氣質。
“這誰啊,你親戚?”
夏涔木然地搖搖頭。
宋薏在他臉上找不出什麽明确的情緒,夏涔手上的文件包裝嚴密,看不出是什麽。為了緩和氣氛,宋薏半開玩笑地說:“我還想着親上加親,讓你介紹給我呢。”
不知聽到哪句,夏涔才回過神,視線集中了,對旁邊一臉關心的宋薏說:“宋薏,下次再吃飯吧,我現在要去教務處請喪假。”
宋薏心裏一跳,沉聲道:“夏涔,你國內家人出事了嗎?”
“不是,是葉昀的父親。”
“什麽呀,他到底是誰啊,夏涔,他爸去世了和你有什麽關系啊。”
宋薏的反應和夏涔剛才一樣,明明早就清楚的事情,可就是沒反應過來。“宋薏,葉昀就是當時和我結婚的人。”
看着宋薏困惑的臉,夏涔覺得自己好像是在她解釋,也好像是在向自己強調一個事實:“葉昀就是……我丈夫。”
事情還要從兩年又五個月之前說起。
葉昀的秘書找到夏涔,是發生在一個春天的事情。
時間再往前倒轉,事情的起因,是一通伊一心從太平洋另一端打來的電話。
伊一心就是夏涔的母親,一個年紀輕輕就嫁給當地白手起家的商人,也就是夏涔父親,結婚生子,生活無憂無慮的大小姐。
夏涔從小擁有富裕的家庭,良好的教育,一個寵愛他的母親,還有一個雖然工作很忙,但一有空就帶着禮物回家看望母子二人的慈愛父親。
父親的空難發生在夏涔十四歲的時候。
夏涔對這段時間的記憶很模糊,他只記得家裏一直很吵,保姆說是有關股權分配的事情,但他總被母親安頓在二樓,由家教陪伴着學習。
沒過多久,母親問他願不願意去美國念書,母親的眼淚大顆而美麗,訴說着自己無法兼顧孩子與官司的歉意。夏涔大概是很大程度上繼承了伊一心從不逞強,甘心示弱,也無法對他人說不的特點,他當時不想要再看母親流淚,于是說好,又讓媽媽不要哭,他會好好照顧自己,不必為他操心。
伊一心親自送他的去機場的那一天,是那一陣子,夏涔與母親呆過最久的時間。
夏涔适應得不算太好,好在遇到了一些心善的好朋友。也跟着他們逐漸學會了一些非常實用的生活技能,提高了不少自理能力,并且想到,例如做飯和打掃這些事,他都能在短時間裏輕易學會,為什麽母親到了現在這個年紀還會一竅不通,于是開始反過來擔心母親。
半年不到,夏涔接到了母親興高采烈打來的電話,電話裏終于恢複了那種高昂與甜蜜的聲音,說,寶寶,媽媽官司贏了,媽媽可以來看你了。
伊一心很快來到了西雅圖,熱烈邀請夏涔請假與她一起旅游,但夏涔還是堅持考完了試,才和母親在當地玩了兩周,散了散心。
母子兩人,和一筆可觀遺産的生活逐漸走上正軌。
夏涔每年考完試都會回家,去給父親掃墓,家裏房子變小了許多,換到了尋常的高檔社區,但伊一心仍堅持請一位保姆與一位司機。夏涔只知道遺産的總額,并不清楚目前資産的運用情況,每次問起,伊一心也總含糊說在做投資,朋友介紹的,很可靠的,但夏涔問起回報率如何,伊一心又說:“哎呀,我不懂那些,都是經理人在管。”夏涔想過讓母親學着自己生活,一個人其實不需要過得那麽富裕,做什麽都讓別人照顧,就像他一個人在西雅圖的學生公寓也可以過得很好。
但看着母親永遠把父親的照片放在家裏随處可見的地方,仿佛父親從未離開過,和想到父親生前挂在嘴邊的“我的志願是讓你媽媽一輩子不愁吃穿”,夏涔就又數次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年複一年,夏涔在西雅圖安安穩穩地上着學,交志同道合的朋友,每月母親給的生活費起碼能攢下三分之一,偶爾也背着母親去餐廳打過工,以防萬一。夏涔覺得自己并沒有遠大理想,也沒有父親那種想要把人生奉獻給某一個人的體會,他只想解決眼前每一道題目,順利畢業,找一份穩定的工作,在國內或這裏買一棟不大的房子,每天朝九晚五地上下班,和母親過着就算并不富裕,健康快樂的生活就好。
夏涔的願望是全世界所有的願望裏最常見且質樸的那一種,但也并沒有能順利實現。
夏涔終于考取心意院校,收到通知書的那幾天,一直沒能聯系上伊一心。
他聯系了所有的親戚,甚至都要定直接回國的機票了,就在這時,接到了伊一心打來的電話。
“喂。”夏涔第一時間接了起來,像是知道即将風雨欲來,雙手緊緊把住了電話,“媽媽,你還好嗎。”
伊一心沒說話,夏涔能聽到對面的喘息輕輕發抖的聲音。從他記事以來,伊一心傷心過,痛苦過,絕望過,但從來沒有這樣恐懼過,就連隔着越洋電話,夏涔都能感受到。
夏涔用力咽了一口唾沫,打算無論等會兒伊一心說什麽,自己都要像個十八歲的男子漢一樣,承擔起一切,讓母親放下心來,然後告訴母親自己考取了,希望母親能高興一點。
最壞的都熬過了,夏涔想不到更糟的了。
可伊一心開口的第一句,卻是夏涔從未想到的惶恐與無措:“小涔,媽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