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33 (1)
◎“是滅了林家還是跟了朕?”◎
玉明熙不記得裴英喜歡喝酒。
記憶裏的他無欲無求,性格冷僻,連幾個能坐在一起說話的朋友都沒有,她曾經想過若是裴英身邊能有一個像薛蘭兒那樣靈動活潑的女子陪在他身邊該多好,也不至于他一直孤孤單單的。
她從不把醉話當真,可是耳中聽了裴英的夢中呢喃,心底卻忍不住動容。他想要保護的人是誰呢?是她嗎?那為什麽他還要用這種方式傷害她……
人總是矛盾的,她恨裴英的忘恩負義,卻又忘不掉他曾經的溫柔。
喝醉酒的皇帝毫無攻擊性,甚至有些乖順。因為上湧的酒意,眯着的眼睛裏透着醉醺醺的慵懶,眼睫越來越沉,不知不覺枕着白玉光潔的腿,又一次閉上眼睛。
一只手掌被他握在手裏,碰了他手心的熱汗,玉明熙嘗試着抽出手,卻被他握得更緊。
睡夢之中,裴英喃喃自語,“別走,求你……”聲音輕柔可憐,不知又是險在了怎樣的噩夢中。
玉明熙細細的看着枕在自己腿上的皇帝,他雙目靜阖,呼吸淺淺,高挺的鼻梁之下是。染了酒香氣的薄唇,清晰硬朗的下颌線勾畫出他俊美的面龐,輕柔的額發散在臉上,遮住了那時常皺緊的眉頭,讓他的神情看起來柔和了許多。
玉明熙已經很少見到他這樣神情放松的模樣,自從她讓他進宮面聖,成了王爺之後,裴英臉上總是挂着消不去的愁容,在見到她時才硬撐着揚起一個自然的微笑。
當時她只覺得是裴英一邊擔任武将的職位一邊又要擔下王爺的責任,才身心俱疲。現在想來……他是不是根本就不想認回皇家?
她在他的人生路上推波助瀾,将他從一個心冷的小奴隸推上了皇位,可是他好像并沒有變得開心。
裴英到底想要什麽呢?
玉明熙不明白裴英怎麽會對她下手,如果她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利,一定會着手去籌劃自己最想要做的事,難道對裴英來說,将她困在身邊就那麽重要嗎?
無論是為了制衡她在朝中日漸膨脹的勢力,還是真的對她有那麽一絲男女之情,玉明熙都無法接受裴英的背叛。
她總是要離開的,裴英的所作所為更加堅定了她的想法。
權利只是工具不是目的,她為了争奪權力已經快要失去自我,如今更是被迫在這裏與裴英博弈。她要想辦法離開京城。
想到這裏,玉明熙心裏對裴英的态度軟化了許多,她依舊沒有放棄自己要成為“護國公主”的念頭,如今能給她這個名譽的人就只有裴英。
玉明熙挽起袖子,拖着男人的兩只胳膊往自己身邊拉,往外推推不動,向裏拉卻是輕松的很。
感覺到一具溫暖的身子将他擁融入懷中,裴英沒有抵抗,順勢湊上去,摟住那柔軟的腰腹,往床上一躺,繼續安睡。
玉明熙的表情有些不耐煩。這張床那麽大,她本來好心把裴英托上來讓他好好睡,沒想到這個醉鬼反而順着她的姿勢靠上來了。不但摟着她的身子,還要搶她的被子!
明擺了就是耍無賴!
玉明熙氣呼呼的閉上眼睛,忽然就很懷念小的時候可愛又軟糯糯的小裴英。那時候多好啊,他那麽瘦小一只,追在她身後軟軟的喊“姐姐”,又有禮貌又懂事。
現在身邊躺着的這個壞男人,長得又高身板也硬,罔顧人倫禮法,才不是她的裴英!
男人身上濃厚的酒氣侵略性的向她襲來,玉明熙漸漸感覺臉上發熱,鎖了金鏈的手腕無力的垂下去,沉沉睡去。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玉明熙在夢境中漫無目的的向前走,撥開重重迷霧,發現自己身在無垠的草原上。
面前的篝火燃得熱烈,仿佛将她的身子也一起烤熱了。
坐在身邊的少年舉着酒杯看向她,眼中含情脈脈,嘴角勾笑。玉明熙轉頭看他,或許是看的有些久了,竟然注意到少年臉上飛起一片紅暈。
這只是個夢,玉明熙卻感到十分欣慰。
這才是她喜歡的少年,年少便身負盛名的裴将軍,聽他在耳邊小聲說着草原上的趣事,玉明熙心中溢出淡淡的喜悅。
不知什麽時候,少年的手攬在了她的肩膀上,讓她靠在他身上。
原本她心如止水,可是潛意識裏忘不掉裴英對她的非分之想,便向一旁挪去,與少年隔開一段距離。
身邊人的動作毫不遮掩,裴英再次看向她,眼中止不住的失落,委屈道:“姐姐離我那麽遠做什麽,是厭棄我了嗎?”
“不是,我沒有……”玉明熙慌張着不知道怎麽解釋,看着可憐兮兮的裴英,那張俊美的臉與囚禁她的壞人漸漸重疊在一起,她氣不過,小聲嘀咕,“是你先欺負我……”
少年湊過來,眼中滿是無辜,“我怎麽欺負姐姐了?”
那雙淺棕色的眼睛又大又亮,好像初生幼崽一樣,很容易激起人的憐愛之心,讓人對他卸下防備。玉明熙咽了咽口水,聲音不自覺的放低,“你竟然跟我說喜歡我,還想對我……”
被自己的義弟撩撥,玉明熙連說出口都覺得惡心。
少年明顯理解了她話中的意思,露出一個腼腆的微笑,輕聲問她:“我就是喜歡姐姐呀,你呢,你不喜歡我嗎?就沒有哪怕一次……為我心動過。”
玉明熙睜大了眼睛,被少年的質問堵得說不出話來。
說沒有為他心動過是假的,她有着正常女子的情感,喜歡鮮衣怒馬的少年,也喜歡陪伴在側的公子,但那感覺只是一時的。她容許裴英的親近,只是因為她将他當做家人,所以能夠心無雜念的與他擁抱。
很多事,不是只要喜歡就可以。
一時沖動的情感會讓人沖昏頭腦,她知道任性妄為的後果,所以從未想過越雷池半步。
她說:“我喜歡你,只是因為我把你當成可以信賴的家人。”
不只是裴英,她早已經無法愛上別人。即使願意嫁給張祈安,也只是因為他是最合适的人選中最合她心意的人。
聽清楚回答後,少年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靈動的雙眸暗淡下來,空洞的望着眼前憧憬的女子,心如刀割般疼痛。
玉明熙看着他壓抑痛苦的表情,自己的心也仿佛被撕裂一般。她與裴英為何會走到如今這個地步?
清晨的光照進大殿中,白色的陽光透過淡黃色的輕紗照在地上,恍若一幅波光粼粼的畫卷随風流動。
龍床之上空空蕩蕩,鋪得整齊的被褥連一絲褶皺都沒有。碳盆裏的碳木燒的火熱,散發着火紅的光,偶爾響起噼裏啪啦的聲音,低低的在殿中回蕩。
地上散落的腰帶衣服被宮女收拾下去,錦蓉眼看着天光大亮,再不久就是上朝的時辰了,帝華殿中卻沒有任何聲響。
玳令等在殿門外,急躁說:“這都快到時辰了,昨夜陛下醉酒,是不是今日起不來了?”
“再等等吧,這不還有半個時辰呢。”錦蓉雖然也很擔心,可也沒有膽子走進帝華殿中催促皇帝。
侍候在帝華殿中的宮女太監多少都知道陛下如今躺在哪張床上,身邊又是誰在服侍。
皇帝的脾氣本來就古怪,生殺與奪全在他一念之間,昨日那四個宮女背地裏議論玉明熙,就被他拎過去親眼見了個實景,殺雞儆猴。如今更加沒有人敢去觸皇帝的逆鱗。
皇宮裏的人以服侍好自己的主子為重,新帝登基後,後宮無人,能叫得上名頭的太妃太嫔不是被送去道觀清修就是被送到了最偏僻的宮裏養老,除了照常領到月例之外,與冷宮無異。
先帝的皇後,如今的太後,唯一一個親生的女兒四公主已經遠嫁,三王爺又因為頂撞皇帝被打了一個半身不遂,下半輩子只能躺在床上過活,再也沒有了原先嚣張跋扈的氣焰。太後身邊沒有可以庇護她的孩子,只能收斂鋒芒,自請前去皇陵為先帝守墓,遠離這是非之地。
偌大一個皇宮,真正的主子就只有皇帝一人,自然所有事都以他為尊。
朝堂上官員上書請奏新帝選秀充實後宮的折子通通被打了回去,皇帝的态度十分明确,沒有人可以對他的婚事指手畫腳。
他真正想要的人,如今就陪在他身邊。盡管手段不正當,可她只要還在他身邊一天,他就絕對不會放手。
從睡夢中醒來,裴英摸着自己的頭,仍然覺得身體有些重。
視線漸漸清晰起來,他的裏衣不知何時被人扯開,少女一雙纖細的胳膊從腋下穿過圍着他的胸膛圈了一圈,而他的手臂則圈住了她的腰腹。
兩人竟然就這麽相擁着睡了一夜。
裴英靠在她的頸窩中沒有亂動,他留戀這安靜的美好,哪怕只有短暫片刻。
在她身邊的人,能夠擁有她的人,是他。
腹中空空,整整兩天沒吃沒喝的玉明熙被餓醒了,打了個哈欠就發現自己下巴上抵着一顆毛茸茸的腦袋,原本束在發頂的金冠也在昨夜的睡夢中松松垮垮的掉了下來,滾落在枕邊。
盯着金冠上雕刻的栩栩如生的金龍,玉明熙砸吧砸吧嘴,忽然很想念府裏做的點心。她餓極了,現在恨不得大吃一頓。
回過神來後,她恍然想起昨夜裴英衣衫不整、一身酒氣的闖進來,然後靠在她身上睡着了……
玉明熙趕忙松開了被壓麻了的手臂,将懷裏的人推出去,雙手擋在身前,“你無恥!”
短暫的溫情被打破,裴英緩緩坐起身來,一手抓了額發往後順,露出平滑飽滿的額頭和一雙迷蒙的眼。
沙啞的聲音慵懶道:“難道不是姐姐趁我醉酒偷攬了我同眠,怎麽成了我的過錯?”
玉明熙不高興的扭過頭去,小幅度的整理着自己的衣服,将散在肩上的長發捋順,才道:“我才不跟醉鬼計較,陛下有空在這兒跟我拌嘴,不如早些去辦正事。”
聞言,裴英也意識到自己好像睡過頭了,可他沒有半分着急,反而湊到玉明熙面前,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轉過臉來,在她唇上輕吻一口。
得了香吻,裴英心情明顯好了很多,沒有在為難她,站起身來,“那我去會一會群臣,姐姐等我回來。”
平白無故被偷親了一下,玉明熙又羞又氣,怒道:“誰要等你,別來找我了!”
裴英拿她當什麽啊?随意調戲,想來就來想走就走。玉明熙氣的猛錘枕頭,軟綿綿的打在手上,身體一動便牽動垂在地毯上的金鏈子一起晃動,響起一片叮當聲。
即使是被鎖在籠子裏的鳥,也能仰頭看一看天空寄托希望。她被困在這嚴嚴實實的密室裏,走出去的男人身姿端正高大,留給她的背影漸漸消失在石門之外。
玉明熙感到煩躁,氣她的無能為力,她的憤怒和厭惡,裴英全然不看在眼裏。
——
在議事大殿外等了半柱香的時間,群臣在下頭竊竊私語,新帝登基才幾天就開始懈怠,長此以往,不得不讓人擔心。
林楓眠與刑部尚書站在一起,大理寺主事走過來詢問兩人,“你們可曾見到明熙郡主?我昨日去她府中拜訪,沒有見到人,聽聞她病得厲害,不知道如今有沒有好些。”
刑部尚書搖搖頭,說:“我也好幾天沒看到她了,我是前天上門去,郡主府的人說郡主病重不宜見人,我也沒能進去……”
兩人一起看向林楓眠,見他眉頭緊鎖,不由得緊張起來。
“難道郡主真的生了大病?”
林楓眠小聲道:“我也不知道,但是總覺此事不對,明熙她就算真的生病了也不會一直躲着不見人,除非是真的出了事。”
大理寺主事有些緊張,關心說:“郡主若是因病退下去,朝堂上怕是……”
他的擔心不無道理,被皇帝新提拔上來的暫時接替玉明熙公務的官員資歷尚淺,雖然沒出什麽大錯,但也只能辦一些臨時的事,沒有足夠的能力和聲望擔任戶部尚書一職。
德不配位,才不配位。戶部掌管整個大靖國的財政,一個小環節出錯都有可能導致一整年的錢財出問題。關乎民生的大事,怎能潦草對待。
林楓眠低聲道:“今日下了早朝,我再去郡主府一趟,這一次無論如何都要親眼見到她。”
二人拱手還禮,“那就勞煩大人了。”
又等了一會兒後,皇帝身邊的主事太監玳令終于走出來,宣召衆臣進殿。
朝堂上,兵部尚書薛慶參奏說:“啓奏陛下,西南的山匪隐隐有聚團強大之勢,西南駐紮的守軍長久固化,內部甚至有與山匪勾結之亂臣,還請陛下盡早處置,剿滅山匪之亂。”
裴英眼神銳利,絲毫不見宿醉的混沌,問他:“愛卿以為可派誰人前去?”
薛慶回道:“臣以為平北軍封巍大将軍武德充沛足以震懾山匪,可擔此重任。”
裴英頓了一會兒,說道:“封巍大将軍手握平北軍,安我北境,讓他前往西南未免有些不妥。朕記得你的女兒也在平北軍中……”
皇帝三言兩語将話頭轉到薛蘭兒身上,薛慶頓時有些緊張,他明白自己女兒的斤兩,忙推辭說,“臣的女兒腦筋簡單,心無城府,承蒙陛下恩典才做一個軍中副将,怎能擔任剿匪大任。”
裴英淡笑,“若非愛卿的女兒,朕實在想不到還有哪位将軍可可擔此要職。”
話語間便将薛蘭兒推到刀尖上,薛慶愛女深切,便舉薦說,“臣女在佟桦将軍麾下,陛下可任佟桦将軍為主帥,臣女為副将,前往西南為陛下分憂。”
裴英微微一笑,顯然這樣的安排正合了他的心意,“準奏。”
佟桦是他還在軍中時提拔上來的,他手底下的阿木爾和薛蘭兒一直屈居在平北軍中,有了能力卻沒有施展的空間,上頭壓着一個不能得罪的封巍,軍職升無可升。
裴英做了皇帝,自然要提拔自己的親信,但又不能做得太過明顯,便要借臣子的口說出他心裏想的安排,既不會給親信惹眼,還能讓薛慶不得不因為女兒忠誠于他。
坐在龍椅之上,不得不玩弄權術。他只有緊緊抓住權力,才能把玉明熙抓得更緊。
玉明熙現在的權力太大,戶部沒有了她,辦事效率大打折扣。裴英想要安插自己的人進去,卻因為不了解戶部的內部情況,遲遲沒有成功。
因為她的稱病不見人,已經有很多朝臣為此竊竊私語。即使她人被鎖在密室裏,她的影響力卻絲毫不減。
一想到她還有能力逃脫,裴英就感到不安。
當天中午,派兵前往西南剿匪的令書被送往蒼州。佟桦被任命為征西南大元帥,薛蘭兒與阿木爾被提為将軍,一左一右聽命于佟桦。
一國的政事有大有小,下頭各州府的府尹也有請安折子送進來,裴英批了一上午的折子,中午得了空去秋音閣用膳。
看着滿桌菜肴,裴英還未下口,便問身邊的宮女:“她今日用飯了嗎?”
被問話的錦蓉一臉驚恐,跪到地上,“奴婢無能,送了兩次飯,娘娘一口都不肯用,連水都不喝……”
裴英不悅的将金筷子拍在桌上,“她又耍什麽脾氣?”
錦蓉伏跪到地上,“陛下息怒,是娘娘她……她說她擔心飯菜裏被下藥,奴婢們為她試菜,她也不相信……”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裴英輕輕嘆息,昨日玉明熙在他身邊喊餓,說怕他在飯菜裏下藥。沒想到她真的會倔強地一口都不吃。再這樣下去,人還沒得到手就要餓出病來了。
裴英吩咐她:“再備一份飯菜送到帝華殿。”
錦蓉小心翼翼的擡頭,“陛下是有辦法了?”
裴英随即站起身來,淺色的瞳孔中透出些許玩味,“朕親自去為她試菜。”
與此同時,林家的馬車又來到了郡主府門前,府裏的人已經見怪不怪,自從玉明熙對外稱病後,林楓眠是日日都來,哪怕見不到人也硬要走這一趟。
郡主的寝院裏,丫鬟們面露愁容,因為一直緊繃的神經,眼神都有些發愣了。
卧房邊的耳房中,小燕在屋中來回踱步,緊張的把十根手指頭挨個啃了一遍,口裏不停的念叨着,“怎麽辦,怎麽辦?”
她從沒想過自己要面對這樣的難題,那天夜裏,她跟随青竹回家一趟,相談二人的親事。就只那一晚,她沒有跟在玉明熙身邊,然後就出事了。
第二天一早她就等在玉明熙門外要服侍,卻遲遲聽不到裏頭人起床的聲音,好奇之下,她推開門去看——屋裏的人與她面面相觑。
那女子身上穿着玉明熙的衣服,身形也與她相仿……進府裏來的“郡主”是人假冒的,玉明熙就這麽莫名失蹤了。
小燕想要審問那個陌生女子,卻被趕來的楊宏攔住,兩人私下談過,她才知道,玉明熙那夜進宮之後被陛下留在了宮裏,如今這個女子只不過是來掩人耳目的宮女。
皇帝與權臣之間的利益争鬥讓人看不透,小燕不想弄懂這些事,卻也根本沒辦法救出玉明熙,她只是一個丫鬟。
郡主府裏有護衛軍,但是經過玉明熙的篩查清退,如今只剩下十幾人,勢單力薄。哪怕奮力一拼殺進皇宮去搶人,也沒有勝算。
小燕想不到好辦法,楊宏也因為玉明熙的安危被皇帝捏在手裏而不敢輕舉妄動,甚至被迫幫忙隐藏玉明熙已經被困的事實。
已經過去了三天,焦慮和緊張萦繞在郡主府中,幾個心思敏感的下人已經察覺到了不對,但同時也知道把真相洩露出去對郡主府有百害而無一利,誰都不敢說。
玉明熙現在只是失蹤,一旦事情暴露,皇帝随時都有可能殺害玉明熙。
如果玉明熙死了,郡主府也會被迫閉府,滿府的下人全都要被發賣轉送,沒人能得到好下場。
與往常一樣,林楓眠又來看望。門口的小厮勸了一遍,他不聽,走到院子裏又被小燕攔住,他停下了腳步。
“公子您就不要執拗了,讓郡主好生休息吧。”
小燕心力憔悴,作為郡主的貼身女使,在玉明熙被扣在宮中之後,她要維持府裏安定,還要應付外頭來客,甚至因為這件事,與青竹的婚事也不知道要延期到什麽時候。
雪停後難得的晴天,空中沒有一絲雲彩,仿佛寶石一樣清透的藍,高升的日光灑在雪地上,涼涼的沒有溫度。
院子裏沒有一點生氣,仿佛郡主這一病,将整個郡主府的生氣都抽幹了。
林楓眠被攔了三次,明顯注意到小燕的情緒變化。第一次她游刃有餘,第二次略顯疲倦,到今日,已經明顯的開始緊張。
說謊說的越久,就越害怕謊言被戳穿。
林楓眠作勢轉身,在丫鬟們放松警惕的時候,反向前面沖去,噗通一聲撞進門裏。
躲在屋裏的宮女看到闖進來的陌生男人,不由得一臉驚恐。
這時林楓眠才發現,所謂的卧病在床的玉明熙根本不見人影,反而是這麽一個叫不上名字來的小女子坐在這屋裏。
博覽群書,謙遜優雅的君子罕見的顯露了怒意,他走到那女子面前,看到她身上穿的宮女服飾,再加上自己前些天各處問過的玉明熙的行程,已經猜到了半分。
“郡主在哪裏!”他惡狠狠的問。
小宮女被吓壞了,結結巴巴的不敢張口。腦海中還是那夜被人拎出來送到皇帝面前,她跪在地上,只能看到天子的腳尖。
那冷漠而威嚴的聲音居高臨下的命令她,“把自己藏嚴實了,敢讓人發現,你就自裁謝罪吧。”
回到當下,小宮女久久不敢回神,想到陛下的命令,一手拿起桌上的剪子,對着自己的身體就猛刺下去。林楓眠猛的上前一步攔住了她,“快住手!”
他只是問了一句話,沒想到這女子會有這麽大的反應。林楓眠能夠聯想到她背後的指使之人是多麽冷血殘忍,事情暴露,就殺人滅口,毀滅罪證。
“你冷靜一下,如今我已經知道了此事,你就是死了也無法阻止我去找到郡主。”林楓眠同她陳清利弊。
小宮女聽不太懂,但是能感覺到這位大人溫和有禮,與皇帝的脾氣完全不一樣。
人都怕死,小宮女沒想太久就松了剪子,只是依舊什麽都不願意說。
林楓眠只道:“就算你不說,我也已經知道了。”
進宮去的是玉明熙,回府來的卻是一個小宮女,任誰都能看清發生了什麽。他轉過身去看向小燕,看她眼中緊張的神色,走過去說:“我會去把她找回來,在此之前,不要讓此事洩露。”
小燕點點頭,她只能信任林楓眠。
——
密室中,床上擺了一只矮桌,上頭放滿了美食珍羞。玉明熙坐在一邊,聞着食物的香氣忍不住流口水,煩躁的擰着金鏈子。
裴英在矮桌另一邊坐下,拿起筷子夾了一口放在嘴裏,一邊吃着一邊說,“由我來親自為姐姐試菜,你總該放心了吧?”
玉明熙倔強的扭過頭,“誰知道你是不是之前吃了解毒藥來的。”
聞言,男人并不生氣也不解釋,只是默默吃飯,喝一口茶水漱口,端坐後同她說:“想用絕食來威脅我沒有用,你再不吃飯,我就斷了郡主府的俸祿,讓你的好侄兒和嫂嫂都沒飯吃。”
玉明熙轉回頭來,皺眉道:“平白無故斷我的俸祿,你就不怕群臣參奏?”
“我不怕。”裴英看着她,微笑起來,“除了你之外,我可以什麽都不要,如果你願意,這皇位也可以給你。”
淺若琉璃的雙眸看着她,格外認真。玉明熙不由得咽了咽口水,眼神躲避,矢口拒絕,“少戲弄我,我可不想做亂臣賊子。”
耍小心思不成,只能伸手去拿了桌上的筷子,乖乖吃飯。
吃着美味的飯菜,玉明熙也不忘警惕地盯着對面人的舉動。已經過去三天了,裴英倒是沒有再對她動手動腳,只是……他怎麽一點都不擔心呢。
正常的綁架犯總會擔心被人家發現,更何況在朝中還有那麽多向着她說話的朝臣,裴英這個龍椅想要坐的舒服就不得不依靠她的權勢,如果被人知道他對她做了這種事,只怕他這個皇帝做的就不安穩了。
當初為了保他做皇帝,她繼承了李乘風在朝中的勢力,拉攏了林楓眠與她一起保舉李澈,連長孫怡的母家沛國公府也得跟她站在一道。
她的失蹤必然會引得朝中大亂。
可直到如今,裴英從未在她面前顯露過懼色。他到底是早有預備,還是真的如他所說,什麽都不在乎……
用過飯後,裴英離開帝華殿,他還有很多奏折需要批。
玉明熙在密室裏待的無聊,便跟外頭的宮女要了一些書來,《史記》《政論》《戰國策》,坐在床邊一本接着一本看。
在另一邊,玳令走進禦書房,面容緊張,“陛下,外頭林尚書求見。”
裴英坐在桌前,輕輕挑眉,“林楓眠?他來做什麽?”
玳令頓了一刻,緊張道:“尚書身邊帶了小桃,應該是為……為了娘娘的事而來。”
聞言,裴英狠狠的合上手裏的奏折,從書案上擡起頭來,冷眼看着他,眼眸中透出的殺意讓身在皇宮幾十年的老太監都忍不住害怕,跪下身去,“陛下息怒,林尚書是心思良善之人,他必定會顧全大局。”
裴英表情放松了些,仰頭看看房梁,稍稍舒展身體,“讓他進來吧。”
“是。”玳令起身出去。
沒一會兒,林楓眠走了進來,表情嚴肅,站在皇帝面前,恭敬道:“參見陛下,微臣有事要奏。”
裴英看着他,身子向後靠去,“愛卿有何事要奏?”
林楓眠擡眼與他對視,“臣要報明熙郡主失蹤,登基大典前夜,郡主受陛下邀請進宮吃酒,之後便失蹤了,如今已經有三天三夜不見人,臣懇請陛下在宮中搜尋郡主的下落。”
裴英不動聲色,反笑着問他,“郡主一個大活人,怎麽會莫名其妙的失蹤?她不是稱病在家嗎?你們兩個人一人一個說法,朕反而不知道該信誰了。”
林楓眠心中焦急如焚,看裴英毫不在意的模樣,仿佛真的不知情一般。
人心難測,林楓眠直接搬出人證,激動地說:“郡主根本不是生病,那天夜裏從宮中出去的不是郡主,只是一個穿着郡主衣服的宮女,她裝成郡主的模樣在郡主府中掩人耳目,真正的郡主如今仍在宮中!”
一向溫潤有禮的林尚書鮮少有這般情緒激動的模樣,裴英原本只是做個看客要瞧他緊張害怕,如今親眼見他如此關心玉明熙的安危,心裏莫名生出幾分厭惡來。
皇帝的身子向前傾,胳膊肘支在書案上,意味深長的看着林楓眠,“是哪裏來的宮女這麽大的膽子,竟然敢冒充郡主?”
林楓眠回怼:“陛下說的對,一個宮女哪有這麽大的膽子,除非她背後有人指使。”
裴英依舊不慌不忙,捏起朱筆來,順手批了兩本折子,不經意道:“那愛卿不如把人叫進來,聽她親口說一說,是受了誰的指使。”
仿佛真問心無愧一般。
林楓眠沒料想到皇帝會是這個反應,按照他的猜測,扣住了玉明熙的人應該就是……可皇帝的反應也太冷淡了。
雖然心有顧慮,但人已經來到禦前,無論如何也要找到玉明熙。
小桃被叫進禦書房中,跪在皇帝面前,不敢擡頭。
林楓眠說道:“臣去到郡主府後,發現郡主房中不見別人,只有這名宮女。郡主失蹤是不争的事實,還請陛下盡快下旨尋找。”
裴英站起身來,不聽林楓眠的話,徑直走到小桃面前,冷聲問道:“剛才林尚書說你背後有人指使,那朕就問問你,是何人指使了你,又指使你做了什麽事?”
屋中的氣氛驟降,仿佛寒冰将整個屋子都凍住了,小桃跪着的地方離着火盆不遠,她卻覺得自己渾身冰涼,快要死了。
極度的緊張之下,小桃盯着面前的腳尖磕磕巴巴,“奴婢……無人指使……”
“沒人指使?”皇帝調高了聲調,略微顯露怒意,“若無人指使,林大人會将你帶來?”
小桃頓時改口,“有……是……”她緩緩擡起頭,身邊站着林楓眠一身正氣,直視前方。面前的皇帝一雙深邃的眼睛帶着徹骨的寒意釘在她身上,随時都能像碾死一只螞蟻一樣讓她消失。
“是林大人,奴婢什麽都不知道,是林大人把奴婢帶過來,讓奴婢指認郡主失蹤,都是林大人的主意!”小桃說着越來越激動,仿佛是被吓瘋了。
林楓眠不可置信的看向她,又看向裴英,後者滿意的笑了。
“林尚書好手段啊,不知道從哪裏找了一個宮女,就想借着搜尋郡主的名頭搜查整個皇宮,你真是好大的膽子。”
莫大一個罪名砸下來,林楓眠跪下去,“臣只為尋找郡主,絕無私心,還請陛下明鑒。”
裴英皺眉,走到他面前,冷冷道:“你是想說朕罔顧事實,故意将罪于你?”
“臣不敢。”
“林楓眠,藐視君威,造謠生事,罰禁足一月,任何人不得探視。”裴英吩咐下去,一旁的太監已經拟好了旨。
林楓眠震驚的擡起頭,“臣絕沒有造謠生事,還請陛下明察!”他還想再解釋,幾個太監卻不再給他機會,連扶帶拖,将他帶出了禦書房。
一道旨意下來,林楓眠便被禁足在家中祠堂,羽林衛專門看守,就連家人也不得探視。
夜半,玉明熙疲憊的揉揉眼,長時間對着燭火看書,有些累。她合上書本,懶懶的打了個哈欠,趴到床上去。
密室中沉寂了沒一會兒,石門轟然打開,玉明熙從床上爬起,看着從門外走來的裴英,他直直的盯着她,仿佛壓抑着怒氣。
男人向她走來,随着距離靠近,玉明熙的眉頭皺起來,迫不及待的向前問他:“你是不是見楓眠了?他是不是來找我了?”心中一半期待一半欣喜。
聽到她的語氣,裴英緊咬着牙齒,低沉的嗓音問道:“你怎麽知道?”
玉明熙激動的說:“他常常熬夜看書,他家裏用的燈油燒久了會有一股松香味,你身上也有,一定是你見了他,所以才沾了他身上的香味。”
“對啊,我是見他了。”裴英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金色的鐐铐落向手臂,困得更緊。
男人的神色漸漸變得猙獰,一步一步逼着她後退,狠狠道:“你們兩個還真是心有靈犀,情真意切啊,他想找你都求到我面前來了,而你……你叫他楓眠,你知道他家裏燒什麽燈油,還知道他身上的味道……”
他的眼神中透着無法隐藏的獸性,高大的身體向她逼近,玉明熙甚至能看到他脖頸處緊繃起的青筋,還有血脈之中緩慢游走的蠱蟲。
每當裴英情緒過于激動或者身體虛弱時,蠱蟲都會在他身體之中活躍起來,吸食血液,助長他的狂暴。
她伸手去碰他的臉,希望能安撫他,“裴英,你冷靜一下,我跟楓眠不是你想的那樣。”
“你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