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廚房
今淵朝聽着外面人聊得差不多了,适時擡聲問:“小陳,你喜歡吃牛腩蘿蔔湯,還是番茄牛腩?”
陳宜勉問今睢:“想吃哪個?”
“我爸問你。”
陳宜勉擡聲回:“叔叔。番茄的。”
“好。斤斤也愛吃番茄牛腩。”
今睢不服氣地嘟囔:“我喜歡蘿蔔湯。”
陳宜勉笑着起身,去廚房幫忙。
今淵朝備好菜,剛準備開火,手機有電話打進來。他笑吟吟地接起電話,對面不知說了什麽,只見他的臉色瞬間變了,緊張地安撫對方:“你和小遠待在原地別動,我現在過去接你們。”
挂了電話,今淵朝把圍裙一摘,看了眼流理臺上的半成品,對今睢和陳宜勉說:“我現在要出去一趟,這些先擱着吧。你們餓的話,今睢你叫外賣或者帶小陳去學校食堂吃。”
陳宜勉無所謂:“我随便吃點就行,您先忙。”
今淵朝:“诶,下次讓你嘗嘗我的手藝。”
今睢關心:“怎麽了,出什麽事了?需要我跟你一起去嗎?”
今淵朝言簡意赅,解釋:“你姚靜姨的車子追尾了,還挺嚴重的。”
今睢眉頭還沒松開,叮囑:“那你注意安全,我們等你回來吃飯。”
今淵朝想說讓他們先吃就行,想了想,沒說話,拿着鑰匙換鞋出去。
公寓裏只落了今睢和陳宜勉兩個人,今睢心裏擔心着今淵朝,他一着急就容易慌,路上可別出事,直到他聽見燃氣竈打火的聲音,才堪堪回神,定睛看去,陳宜勉系上了今淵朝摘下的圍裙,倒油熟鍋。
切過的姜絲和蔥段上挂着水,下鍋時發出刺啦一聲,香味很快被煸出來。
這種久違的獨處産生的親密和依賴感在此刻重新湧上今睢的心頭。
她想到上次見陳宜勉下廚的情形,那年冬天,今睢因為一場化學講座要去美國出差,出國前,陳宜勉給她做了頓飯,說吃頓家裏的飯留個念想。
兜兜轉轉這些年,對他的思念一直存在。
“幫我拿一下白糖。”
陳宜勉轉頭和她說話時,逮到她投過來的視線,神情一松,揚起笑。
今睢不等他說話,連忙別開臉去找糖罐子,遞過去:“給你。”
陳宜勉接東西的時候,指腹碰到她的手指,他的手剛碰過涼水,涼意明顯。
只是無意地觸碰,陳宜勉就着她的手,開了蓋子,捏着勺子舀了一勺糖。
今睢看着他有條不紊的動作,問出了自己一直好奇的問題:“你怎麽認識我爸的?”
“我還以為你打算一直不問。”陳宜勉給鍋裏的梅花骨翻了個面,趁着上色的時間,扭頭回今睢,“我說是在球館打球遇見的你信嗎?”
“你去中老年活動中心打球?”
陳宜勉随手把案板往琉璃臺中間推推,才說:“要不怎麽能偶遇到呢。”
今睢抿唇,想到件事:“我爸摔斷腿時,送他去醫院的那個熱心小夥子是你嗎?”
陳宜勉不瞞她,點頭:“是。”頓了下,他補充,“就算是個陌生人,我也會幫的。你不要因為這件事綁架自己。”
今睢追問:“我綁架自己什麽?”
陳宜勉揚眉,說:“比如覺得我在危機時刻救了你爸爸,你作為女兒要以身相許什麽的。”
“并!不!會!”今睢覺得自己被看扁了,一字一頓地反駁他。
陳宜勉很輕快地笑,又說起幾件在中老年活動中心的趣事。
今睢聽着,仿佛能看到他和今淵朝相處時樣子,他總有能力,跟任何年齡段的人相處得很好。
今睢适時說:“謝謝。”
謝謝你照顧老今,謝謝你義無反顧地走向我。
“你說什麽?”油煙機的聲音蓋過了今睢的說話聲,陳宜勉沒聽見。
“我說——”今睢拖着長音,說,“你動作快點,我要餓死了。”
“……”
陳宜勉無語地提醒她:“今大小姐,你搞搞清楚,我是客人。”
廚房裏油煙重,兩人鬥了會嘴陳宜勉便把今睢趕出去。今睢沒走遠,拖開餐桌旁距離廚房最近的那把椅子,低頭看手機時,能随時關注着廚房裏陳宜勉是否需要幫忙。
正如那天她和孟芮娉說的那樣,她接下來會進研究院或者讀研。她這會跟導師聊過這個話題,導師說了自己的見解,也問了她的想法。
今睢正準備放下手機時,看到通知欄彈出一條新的好友申請,适才想起之前的那幾條申請還沒通過。
估計別人在背後已經開始吐槽她清高了吧。
今睢只覺頭痛,寧願被吐槽也不想多生枝節。
但好歹對方是朋友的朋友,她正琢磨先把好友通過,然後挨個解釋會不會效果好一些時,眼前籠過來一道黑影。
“聽說你喜歡話劇,周末一起去嗎?”陳宜勉站在她面前,垂着頭,視線落在她的手機上,一字一頓毫無感情地朗誦完這句話。
今睢有種被抓包的窘迫感,急忙鎖掉手機屏幕,不讓他再看,剛準備問他“怎麽出來了,是要找什麽”時,聽見陳宜勉語氣揶揄道:“我們斤斤有小秘密了。”
鍋裏加了水,開了小火炖着,陳宜勉不急着過去,保持着居高臨下和今睢說話的姿勢沒動。
他眼梢挂着笑,說話的語氣也是輕松的,但今睢望着他漆黑寂靜的眼底時感受到了極強的壓迫感。
長久的沉默後,陳宜勉再開口說的話,讓今睢知道,這份壓迫感不是她的錯覺。
“我們談談。”他說。
今睢拿在手裏的手機一震,是有新消息進來,她顧不得低頭看,接住陳宜勉投來的鄭重的嚴肅的目光,輕輕點點頭,嗯了聲。
廚房裏抽油煙機在嗡嗡的工作着,推拉門關着,擋住了大半的噪音。
“那年,在陶菡的事上,是我沒處理好,你誤會也是應該。如果你一點不介意,那我可能就死心了,但你生氣,我便知道,你也喜歡我,對嗎?”
今睢眼睫微顫,攥緊了手機,想說點什麽,但不知道怎麽開口。
她喜歡他,比他知道的還要久,甚至久到連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什麽時候開始的。
因為他幫自己擋開了籃球嗎?
還是因為他身上标新立異、特立獨行的魅力?
今睢因為家庭的原因,生活在一個相對保守且安全的框架裏,所以陳宜勉的存在是特別的。
哪怕他再渾一點,再欠一點,再壞一點,再平庸一點,不要這般肆意拔尖真性情,今睢都不可能對他動心。
但偏偏,他活成了她喜歡、羨慕的、着迷的模樣。
她不抱希望地希望着,但這份喜歡越來越濃烈。
“讓我重新追你一次好不好?”陳宜勉問她。
今睢抿唇,點頭答應:“好。”
陳宜勉見她同意,才說:“周末不準和別人去看話劇,因為你要和我約會。”
“……沒打算去。”今睢嘟囔。
飯快做好時,今淵朝也回來了,一起進屋的還有姚靜阿姨和她的兒子郭文遠。
人一多,屋裏立馬熱鬧起來。
“姚靜姨。”今睢喊人。
姚靜在市人民醫院做護士,樸素本分,和小輩說話時帶着令人舒服的親善:“诶,小睢回國了啊。”
“前幾天剛回來。”今睢說着跟小遠打招呼:“小遠比姐姐都要高了。”
郭文遠比幾年前見時曬黑了些,身體線條矯健流暢更有力量了。他喜歡這個文靜的姐姐,胸膛一挺,站得筆直,說:“有一米七了。”
姚靜看這倆孩子相處,笑着,轉頭注意到從廚房走出來的陳宜勉,眼前一亮,瞬間忘記自己的兒子,目光在陳宜勉和今睢間晃晃,最後頗為滿意地打量着他,說:“這是……斤斤談男朋友了,看着真般配。”
今睢下意識擺手說:“不是、不是,姚靜姨您誤會了。”
陳宜勉不見外,自來熟地說:“還沒追上。”
今睢:“……”
姚靜一愣,随即意味深長地笑起來。
今淵朝跟着介紹道:“這是我之前跟你提過的小陳。”
姚靜低聲埋怨道:“你可沒說長得這麽帥。”
今睢裝沒聽見,只要她不插話,那她就不尴尬。
一行人落座吃飯。
今淵朝看着一桌子色香味俱佳的菜肴,跟姚靜一樣,對陳宜勉越看越滿意。
吃飯的時候,今睢一直在觀察今淵朝和姚靜。雖說當年是今睢撮合兩人接觸看看,兩年間今淵朝在電話裏也常提起姚靜姨,什麽你姚靜姨灌了香腸送過來一些,你過年回來得早還能吃上,什麽今天小遠生日,我和你姚靜姨在外面給小遠慶祝生日。
今睢不在國內的這兩年間,今淵朝的生活并沒有空缺,且肉眼可見的幸福又充實。她知道,今淵朝接受了姚靜姨。
此刻看着兩人默契的樣子,今睢由衷地為今淵朝高興。
過去今淵朝為了照顧今睢,傾注了全部的精力,如今他也要有自己的生活了。
“發什麽呆,吃飯。”今淵朝和姚靜說了幾句話,擡頭夾菜時,看到自個閨女用筷子戳着米飯,不知在想什麽。
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放到她碗裏,說:“嘗嘗小陳的廚藝。”
今淵朝看着她吃肉,問:“爸爸做的好吃,還是小陳做的好吃。”
今淵朝和陶苼萍離婚時,今睢還小,沒什麽記憶,所以不知道有沒有被今淵朝問過“喜歡爸爸,還是喜歡媽媽”這種問題。但她覺得,今淵朝在問她他和陳宜勉誰做飯好吃時的心情應該和這種問題類似。
無聊!
非常無聊!
今睢無奈,說:“我不能都喜歡吃嗎?”
“行。那你就都喜歡。我又不吃醋。”今淵朝明明在跟今睢說話,卻直沖陳宜勉擠眼。
“……”今睢覺得自己被胳膊肘往外拐的老今套路了,惱羞成怒,皺着臉,又不能發洩。
陳宜勉讀懂這個秘密信號,臉上挂着笑,給今淵朝倒酒:“叔,我陪您喝一個。”
“诶,好。”今淵朝自個的事解決了,該操心女兒的終身大事,巧的是陳宜勉還是他自個中意的女婿,這不得鉚足了勁兒撮合啊。
吃完飯,一家人說了會話,陳宜勉悄無聲息地起身,進了廚房。
今睢正在陪小遠玩樂高,餘光注意到,以為他是去拿什麽東西,結果半天沒出來。今睢讓小遠自己玩,自己跟去了廚房。
陳宜勉在洗碗,水流得緩慢,拿碗的那雙手細長白皙,水珠挂在皮膚上晶瑩剔透。
陳宜勉慢了半拍意識到身後有人,偏頭看了眼。
“我幫你。”今睢要上前幫忙。
被陳宜勉攔住:“水池就這麽大,你一起的話得貼着我站了。”
“……”
今睢無語,軟着聲回怼:“你想得美,我不洗了。”今睢心裏記仇,瞅着他的動作,揮着手指來指去,故意挑刺,“你這裏沒洗幹淨,盤底也得洗。你洗完後要控控水……哦你都控過了。”
陳宜勉嘴角抿出笑,聽今睢在一旁叽叽喳喳說個不停。
公寓不到百平,兩室兩廳,廚房的面積不大。今睢原本站在推拉門門邊,為了看清楚方便挑刺,往裏面走了些,在陳宜勉斜後方。
兩人挨得很近。
這生活氣息濃郁的空間,讓兩人的心也離得很近。
陳宜勉洗完最後一個盤子,控過水,放到瀝水架上後轉身,定定地看着她,聲音放得很輕,但吐字清晰:“如果我們已經在一起,那此刻我該吻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