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虞摘星翻開畫冊的第一頁, 美術生專用的素描炭筆勾勒出明暗分明的圖像,女孩子穿着剛入秋的長袖碎花長裙,拿着一把三折傘。畫中人面部線條像是後期重新添加, 顯得柔和, 眉目間都是暖意。
最右下角一共寫着兩個日期, 一個略顯模糊的日期是三年前,另一個日期是一年前。
虞摘星怔忪, 這個人她好像有些熟悉。
她有些不确信,輕輕翻看着畫冊後面的圖,她纖細白潤的手指翻動着愈發快了, 那道身影也愈發清晰。
整本圖冊無一不畫着同一個人, 全是她。
有她抱着柯基抱枕斜坐在沙發上吃葡萄的, 有她送他去畫室那天抱着畫材略顯狼狽的模樣,還有她彎腰在浴室櫃前卸妝的背影,那頁畫紙的日期之上還有他随手留在上面“可愛”兩個字。
她聽到電梯到達的聲音,那道高大卻消瘦的身影從電梯裏走出, 秦峥依舊背着那款黑色書包,他在電梯口站定看着她,薄霧彙聚的眼底逐漸猩紅。
在看到他的那一刻, 那本畫冊悄然從虞摘星脫力的手中滑落,無數圖紙瞬間散落一地。
他們所居的公寓是高層, 走廊盡頭的大窗吹來一陣涼風,雪白的圖紙被風吹起漫天飛舞,又悄然從空中飄然而落。
秦峥凝視着她一步步走來, 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 樓道裏的聲控燈因他而明明滅滅, 他踩着那一張張印着這些歲月以來的光影走來。
“你……”
字才從口說出, 他強而有力的臂膀輕易間就能擒住她,把她禁锢在走廊裏,在她耳邊帶着一絲顫音道:
“姐姐,我一直都想要你,一直。”
從很早之前,從她在那昏沉的天色裏遞上那把粉色小傘之時,亦或者是她拉着即将退縮的他去畫室集訓之時,或者是……
不,他已記不清這個念頭是從什麽時候生出來的,只知道這個念頭猶如一只怪獸在瘋狂生長,在無數個日夜裏吞噬着他的思維,控制着他面對她的每一個行為。
虞摘星只聽到他壓抑的呼吸落在耳畔,像是帶着一絲低泣。
她想看看他,手掌輕擡抵在秦峥的胸膛想要推開,他像是受了驚,驟然在頭放在她的肩頸之上。
一顆熱淚滾進她的鎖骨,那抹熱度直透心腸,難受的感覺遍傳全身血液。
“姐姐……不要因為我喜歡你就讨厭我。”
虞摘星聽見他的呼吸愈發濃重,她用盡全身氣力把他推開,秦峥一個踉跄,朝後面連着退了好幾步,身形輕晃。
原本是那樣冷淡自若的大男孩,此刻眼底猩紅一片,失魂落魄地望着她。
虞摘星移開眼,淡聲道:“你這樣的喜歡我不要。”
她讨厭賀明那樣的男人,把媽媽當成爬上去的臺階,在用過之後就輕易抛棄,如今卻依舊混得風生水起,所以年幼的她直接選擇了跟着媽媽生活。
虞摘星忽然間生出了一絲怨意,她轉身朝公寓裏走去,獨留秦峥一個人站在昏暗的長廊裏。
許久後,虞摘星聽到了一陣開門聲,秦峥恢複了往日的冷淡,只是那雙眼依舊微紅着。
他從外面走進來,目光在餐桌上的蛋糕上停頓了片刻,低聲道:“姐姐,我明天搬去廖恺賢畫室的宿舍暫住。”
“我先去整理東西了。”
虞摘星看着他的背影,沉默地抱起放在沙發上的抱枕,頭埋在枕間輕抽鼻子。
小卧室裏傳來輕微的聲響彰顯着他不是說說而已,虞摘星心底酸澀,拿起懷中的抱枕就朝小卧室的門砸過去。
柔軟的抱枕對堅硬的木頭門沒有半分影響,倒是秦峥開門後看到了門口那個“攻擊性武器”。
虞摘星沒看他,兀自從地攤上爬起來,轉身朝廚房方向走去,淡聲道:“祝你去廖恺賢的畫室後前途似錦,得償所願。”
虞摘星看着提前買回來的菜,早已沒了給他做生日宴的心情,只能從抽屜裏拿出一碗速食面,又燒了一些熱水。
得償所願?秦峥無聲地嗤笑了聲。
他這些年的願望在剛才早已經化成了灰燼。
秦峥朝虞摘星走過去,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封信封遞給她,啞着聲道:“我不知道怎麽還,麻煩姐姐替我還給你父親。”
他低垂着頭輕聲道:“我今晚先去酒店住。”
說罷秦峥背着那個黑色書包朝外面走去。
門傳來輕輕的關門聲,虞摘星看着他離開公寓,室內一下子又安靜下來。她輕抿着唇打開了信封,從裏面取出了一封信,上面是她爸的字跡。
她爸這人雖然渣,但字寫得極其漂亮,看起來很有風骨,和本人大不相同。
是一封……推薦信,上面還有賀明的印章。
推薦信,他壓根沒用。
虞摘星呆怔了幾秒,忽然朝外面跑了出去,她連換鞋都來不及,穿過那昏暗的走廊,看到電梯門即将關上。
“秦峥!”
手指觸碰到電梯按鈕時,電梯門已關閉,掩沒了電梯內的光,長廊裏再度變得漆黑一片。
虞摘星緊緊握着推薦信,微微喘着氣,失望地看着電梯門。
刺目的白熾燈燈光從裏側投射出來,男孩子站在電梯裏側怔怔地望着她。
虞摘星立刻上前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從電梯裏拉出來。
他茫然而又無措,只是那雙漆黑深眸的眼睫之上還挂着未曾幹掉的淚。
長廊的聲控燈再度熄滅,虞摘星忽然上前擒住秦峥的衣襟,認真地看着他問道:“我再問一遍,你是要去廖恺賢畫室實習學習的機會,還是要我?”
秦峥漆黑的眼瞳眸光輕閃,肯定地道:“我兩個都想要。”
“但前者我可以靠自己進去。”
賀明給了秦峥一個天大的誘惑,他卻沒有動分毫。
秦峥按照規矩,給廖恺賢畫室投遞了簡歷和個人畫冊,在萬千畫師中脫穎而出。
那份交易,只有賀明一個人在單方交易罷了。
虞摘星眼淚順着臉頰滾下,她擒住他衣襟的手攀上他的肩,勾住他弧度優雅的脖頸。
她只是稍稍踮腳就親了上去,淺嘗着少年的唇,有着淡淡的淚水味道。
秦峥像是受了巨大的震懾,他的手臂把她抱起來,抵在電梯口的牆壁上,貪戀般回吻着,感受着他們倆的呼吸在交融。
“我昨天問你,你為什麽說是?”虞摘星陷在秦峥懷裏,貌美的面龐氤氲着緋色,她扣着他繃緊的手臂問。
秦峥弓着身,小心翼翼地用唇觸碰着她的耳垂,做着以往他絕對不敢想的事情,他喃喃道:“我以為姐姐知道我喜歡你就不要我了。”
他那晚是去見了賀明,男人了解男人,她父親就是無比清楚他對她是什麽心思。
她知道了卻不要他了,态度還那麽冷淡。
虞摘星聽着他胸腔裏劇烈的心跳,伸出手擰他腰間的軟肉,“虧我那天晚上還真的化了妝,結果什麽用都沒有,今天難看死了。”
這兩天心情不大好,虞摘星也沒有化妝的心思,此時就是純素顏,臉上還挂着淚。她看不到自己,但知道一定不怎麽好看。
秦峥睫毛輕顫,有力的手臂把她纖細的腰摟得愈發緊了。
她在等他,等他告訴她。
這些年的喜歡就像是把石頭投入了深海,終于聽見了回音。
秦峥喃喃道:“好看的,很好看。”
他能在作文上用盡絢麗的詞彙,此時卻又顯得無比的笨拙。
虞摘星輕抽鼻子,看着長廊裏滿地的畫紙,“快撿起來,不然掃地阿姨會當垃圾處理掉的。”
秦峥露出一抹笑,重重地嗯了聲。
他腿很長,幾個大步就走上去,彎腰撿起地上的畫紙。
“還出去住嗎?”虞摘星問。
秦峥搖頭。他不想,他的每一步都在向她靠近,想離她近一點再近一點。
兩人拿着畫紙,重新回到家。
八月正是天大熱的時候,剛才長廊外全是灼熱的溫度。
虞摘星一抹自己的頭發,有些髒亂。
虞摘星擡眸就看到秦峥眼睛一直落在她身上,連絲毫轉移都沒有。
她的目光從他紅潤的唇一掃而過,心跳再度狂跳起來,她輕拍發燙的面頰,移開眼道:“我要先去洗澡,我現在太髒太醜了。”
若是以後回憶起來是這些形容詞,虞摘星覺得有些難受。
秦峥眉眼裏都是笑,“嗯。”
見她轉身進了主卧,秦峥去了廚房,那碗速食面早已經泡好,甚至有些泡久了并不好吃。
秦峥先是借用廚房的水,捧了一捧拍在臉上,然後看着虞摘星買回來的食材,考慮着今晚的菜。
今天壽星親自下廚做生日宴也挺好的。
浴室裏不多時就傳來瀝瀝的水聲,秦峥在廚房裏做菜,過了好一陣才聽到開門聲,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上一眼。
虞摘星露出來的微紅光滑的皮膚冒着熱氣,她裹着浴巾快速躲到主卧。
秦峥面紅耳赤,緊握着鏟子閉着眼強迫自己靜下來,好不容易把一盤菜炒好,放到餐桌上去。
他依靠在餐桌前,看着那緊閉的主卧門,竟還有些失神,就像是一切都還在夢中。
秦峥看着桌上的蛋糕盒,突然打開門朝外面走去。
虞摘星在主卧換了一身漂亮的小裙子,曲線畢露,露出白皙的小腿。
她身上摸了身體乳,身上是一股淡淡的撩人花香。
她也沒有直接換衣服出門,而是幹脆坐到了床旁邊的梳妝臺前,就打算化一個讓男孩子不易察覺的妝。
清透、純欲、僞素顏,算是這個妝容的代名詞。
就這般折騰了好一陣,虞摘星在穿衣鏡前左右看來看去,沒發現自己有什麽問題後,深吸一口氣,輕輕打開門露出一條縫隙。
她一眼就看到她的男孩子在開放式廚房裏繼續烹饪,手法極為娴熟,有美食的熱氣彌漫着。
她徹底打開卧室門走出去。
頃刻間,虞摘星的腳步停頓住了。
她看着餐桌上擺着一盤盤擺盤極為漂亮的美食,而在那些餐盤一旁放着一束大紅嬌豔的紅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