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四個亡靈(二更)
車後座上,半夏挺直背,往前靠近了些,警惕地盯着“陳屹”,問:“陳隊長,你新家還有多遠?”
後視鏡裏,“陳屹”的臉上面無表情:“就快了。”
“好。”半夏沉默了一會兒,大腦飛速運轉着,她朝前伸出手,“陳隊長,你能停一下車嗎?我的手镯不見了,我想回去看看是不是落在之前你那邊家裏了。”
“陳屹”很随意地掃了一眼她的手,像是在敷衍,腳下的油門卻一點都沒松:“見到我爸媽再回去找吧,掉在那裏也不會丢。”
半夏透過車前窗望了眼外面,天上已經找不見星星的蹤影了,烏雲将月亮遮得嚴嚴實實,透不出一絲光,前路全部被霧氣罩住,什麽也看不清。
本來因為覺着在房子裏視線受阻氣場也有受到幹擾不好分辨,所以半夏打算先跟“陳屹”出來看看他到底想幹嘛,然後将計就計,找機會從這迷障裏出去。
現在看來她還是太高估自己的眼睛了,她只能看得遠,卻看不破。再這麽下去不知道得被帶到什麽地方去了,她還好說,孑然一人,和這個世界有聯系的時間也不長,要是把江淮也賠進去了,她怕擔不起這個罪責。
“你不是陳屹,你到底是誰?”
車速慢下來一點,“陳屹”身形一頓,不肯承認:“開什麽玩笑呢,我當然是陳屹啊,我不是陳屹我是誰?”
“陳屹只見過我戴紅繩和手鏈,別人不一定,但以他的細心程度,一定會問手镯的事。”
她說這話時,江淮看了她一眼,又下意識地掃了一眼她的手腕,有些意外,他們倒是彼此熟悉得很快。
“陳屹”似乎還想掙紮,幹笑着解釋:“我這不也沒聽清嗎,以為你說的是手鏈,而且我現在着急呢,哪注意得到那麽多。”
半夏本來也沒指望他因此就心虛承認,她說這話只是想轉移他的注意給自己争取點時間,趁着這個空擋,她已經翻到了前座,沒給“陳屹”反應的時間,撲上去屈起手肘抵住他的咽喉,腳一彎別開他踩油門的腿壓在一邊。
他意外地踩到了剎車,車停了下來。
“陳屹”被半夏完全卡在座椅靠背上,用力掙紮了一下卻完全起不來,看他的表情顯然是沒想到這小姑娘力氣居然這麽大。
半夏對他露出一個微笑:“如果你是陳隊長,就不會這麽完全沒準備。”她的笑意一斂,“說!你到底是誰?陳隊長呢?”
江淮今天傍晚見識過她行動的速度,卻沒想到還有這樣的身手,不由得多看了她兩眼,雖然半夏一直面帶淡淡笑意,眼神卻極其冰冷,周身散發出一種肅殺又霸道的氣場,明明和她甜美乖巧的長相完全不搭邊,卻沒有絲毫違和感。
就好像,這才是她本來的樣子。
而他見過很多次。
他見過嗎?
什麽時候?
江淮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他強行驅逐掉自己腦袋裏亂七八糟的思緒,開口對半夏說:“等等。”
半夏回頭看着他,不明白他的意圖。
他反手撐在座椅邊緣,迅速往前座移近了些,身體稍稍前傾,伸過手,扯開“陳屹”的衣領,大片小麥色的皮膚露了出來,鎖骨的位置,一條疤痕清晰猙獰。
連疤都是一樣的。
他就是陳屹沒錯。
可是……
江淮眉頭緊蹙,活人怎麽會完全沒有體溫和脈搏?
就在他愣神的間隙,“陳屹”的臉慢慢熔化、扭曲,原本英俊的面孔逐漸轉變成皮肉腐爛的樣子,惡心又滲人。
半夏在江淮扯“陳屹”衣服的時候下意識別開了視線,等她片刻後再轉回來時,只看見一張變形的肉臉,一雙混濁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人看,視線相對時,那兩瓣不完整的嘴唇忽爾彎起詭異的弧度。
那種感覺說不上來,明明應該是奸計得逞後,對上當者的嘲諷鄙夷,可又帶着一種莫名的壯烈,像是為成大業從容赴死,不知道怎麽的,半夏居然還從那兩只混濁到已經算不上眼睛的圓球裏看出了一絲絲欣慰。
她心裏無端升起一種極其不詳的預感,腦袋裏還沒反應過來,身體已經向後撲了過去,同時驚喊了一聲:“趴下!”
一種完全無法用科學解釋的人臉質變突然發生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江淮一時有些難以置信,比起畏懼與厭惡,他倒更多地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因此在聽見緊張的女聲響起時,也只是迷茫地擡起目光,沒想到女孩忽然就迎面撲到了自己身上,他尚且沒反應過來,只是憑着下意識的反應伸手接了個滿懷。
因為還是盛夏,兩個人穿得都不多,隔着薄薄的衣料,他能感覺到懷裏那點柔軟,卻冷冰冰的,和他接觸過的那些屍體差不多溫度,所以他竟然完全沒有嫌惡排斥的感覺,鼻間隐約能聞到淡淡花香,缥缈,朦胧。
如果此刻戴了心跳測試儀,那他的心跳大概得突破前半生的峰值,江淮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如果他低頭看一眼手表,就會知道這一系列突發變化其實只有幾秒,他卻像是走過幾個世紀,有樂,有悲,有痛,有喜。
幾種感覺在心頭交替流轉過,最後卻什麽也沒留下,他什麽也沒抓住。
從來都抓不住。
伴随着前座一聲悶響,車身劇烈一震,懷裏的女孩悶哼了一聲,江淮下意識地縮緊了手臂,連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可能是人面對突發|情況時的本能反應吧,他這麽想。
一陣血腥味在車裏彌漫開來,江淮皺了皺眉,這股味道越來越濃,他立刻想到前座的“人”,擡頭想去看,眼睛卻突然被一抹冰涼遮住,女孩的聲音有些輕:“別看。”
血味這樣濃,大概是有什麽很血腥的場面,但他卻莫名覺得女孩的舉動有些好笑,他可是一名法醫啊,有什麽沒見過,即便是巨人觀,他也可以面不紅心不跳的,還有什麽受不了的?
但江淮這次沒有反抗,他對這些東西又不是有什麽特殊的嗜好,平常要看的可多了,這次也沒什麽好看的。
片刻後,大概是确認他不會看了,眼睛上那抹冰涼慢慢消失,他習慣性地睜開眼,沒想到女孩也在看着他,視線撞上,他和淺藍色瞳孔裏的自己無聲地對視了幾秒,難得地先移開了眼。
半夏因為怕他等下趁自己不留神眼睛就亂瞟,所以一放開手就一直盯着他,沒想到對方卻別開眼了,不過他似乎沒有要去探究前座的意思,半夏松了口氣,也收回目光,視線卻無意中掃到了對方的耳朵。
車內冷色調的燈光下,江淮的耳朵尖那點紅色格外清晰。
半夏略微皺了皺眉:“江科長,你不舒服嗎?”
“嗯?”
江淮本來還在調整自己的狀态,突然聽她這麽問,短暫地反應了一下,說,“沒有。”
“那你怎麽——”半夏歪了歪腦袋,疑惑地指着他的耳朵,“耳朵這麽紅?”
難道是被剛剛那個怪東西爆炸釋放出來的污濁血氣給傷到了?
不該吧,她剛剛一反應過來就把他護得嚴嚴實實了啊,而且這東西也不太厲害,他怎麽還會受傷呢?
江淮神色一僵,下意識就想摸自己的耳朵,手伸到一半,又垂了下來,語氣生硬:“沒有,你看錯了。”
“有啊,我沒看錯。”半夏以為他真的不信,執着地辯解,“不信你自己拿手機照着看看?你要是哪裏不舒服可以說出來,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我,但我真的有可能幫你治好,你這樣硬扛着,受苦的只有自己,這些東西我雖然暫時不知道是什麽,但被他們傷到,對普通人而言肯定是……”
“我說你——”江淮此刻竟然有些慶幸自己天生表情系統發育不全,就算再多的情緒堆積在臉上,看起來也是冷淡的,他面無表情地打斷半夏的長篇大論小道理,“還想在我身上待多久?”
“啊?”半夏懵了一下,猛然反應過來,從他身上彈起,頭卻不小心撞到了車頂,她吃痛輕呼了一聲,捂着後腦辯解,言談間完全不複平常的淡定:“我不是……我剛剛是為了保護你,你別誤會,我沒有想占你便宜的意思,我……”
“你是不是哪裏不舒服?”
他這句話插得沒頭沒尾,半夏愣了一下,茫然地盯着他,一時半會兒沒理解。
“臉這麽紅。”江淮好整以暇地凝視着她,面不改色地以牙還牙,“不舒服就說出來,我雖然是法醫,但也去過臨床。”
“……”
半夏雖然不明白臨床是個什麽地方,但光聽他這話再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又在整她了,明明剛剛她才舍身救了他,哪有這麽以德報怨的。
要不是看他是被自己牽連才遭遇這種事,她真的、絕對、一定不會救他!費力不讨好。
“車裏不幹淨,下去吧。”
半夏撇了撇嘴,打開車門,靈活地跳下車。
她今天穿的依舊是寬松T恤,衣服旁邊還有兩個大口袋,半夏雙手撐在口袋裏,打量着這條馬路,江淮從車裏下來,走到她身邊,沉默了片刻後,還是問了出來:“剛剛那到底是什麽?”
“我不知道啊。”半夏聳了聳肩膀,語氣輕松,“反正不是人。”
她想了下,又補充:“不過江科長你肯定不會信的,你就當它是個詐屍了的腐屍吧。”
江淮盯着她,女孩說這話時顯然很敷衍,她的注意力一直集中在這條馬路上,伸腰探頭地四處張望,神情疑惑。
他問:“你在找什麽?”
“找能帶我們出去的鬼啊。”半夏随口回答了一句,她考慮了一下,轉身,面向江淮,認真地說,“吶,江科長,雖然你一直不相信我,但剛剛的情景你也看到了,這個地方你也是真實地待在這裏,你這麽聰明,應該能看出咱們的生死現在是捆綁在一起的,所以不管你願不願意,你都得相信我。”
她沒給他回話的機會,本來就也不是征求他的意見,“我沒猜錯的話,我們現在應該被帶進了一個迷障裏,我們出不去感受不到外面,外面的人也找不到我們,要出去只能靠自己。”
見江淮沒說什麽,似乎是在認真聽,半夏繼續說,“而我們之所以會被引到這裏還暫時沒被謀財害命,肯定是有誰有事情拜托我們解決,但又無法正常出現,所以只能這麽彎彎繞繞的。而我,現在就是在找那個委托者,幫他解決了問題,我們應該就能出去了。”
她說完後,一直仔細觀察着江淮的反應,想看看他這麽執拗于科學理念和唯物主義的人到底會怎麽面對現在的情況。
但對方只是沉默,像是在思考又像是根本沒聽她的,半夏等得有些無聊,正打算轉回去繼續找鬼,對方突然擡起目光,看着她的眼睛,淡淡道:“所以,我其實是被你拖累了?”
作者有話要說:我來啦我來啦,我說話算話,二更來啦!感謝在2019-12-27 00:06:06~2019-12-27 23:08:43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安生2瓶;如果可以那真好1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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