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104章
岳佳佳家雖然大卻沒有客房, 幸好客廳的沙發足夠長,能容下這位客人的長腿。
她從冰箱扒拉出最後兩瓶礦泉水送給幫忙運送醉漢的保安,再次道謝後鎖上門。
咔噠一聲, 這個房子就成了小時候她最喜歡的被窩, 只容得下他們兩個人。
她慢慢靠近,只開一盞小臺燈,蹲在地上看寧放, 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看過他了。
然後她動了一下, 将手放在他的腳踝上,見他不排斥,脫掉了他的襪子。
再是襯衣紐扣。
寧放的眼皮發紅, 胸口也泛着喝多後的紅痕,一條腿架到椅背上, 似乎沒覺得這裏逼仄。
岳佳佳赤腳回了卧室,再出來時換了一條真絲睡裙, 裙擺長至腳踝。
她絞了一條熱手帕,彎腰擦拭寧放的臉, 順着帶到脖子, 最後隐入他的襯衫中,他被這麽一燙, 舒服地嗯了聲, 手擡起來攥住她的手腕,卻沒有下一步動作, 就那麽不輕不重扣着她的手, 扣在胸口。
女孩沒有掙開, 就那樣弓着腰, 怕吵醒他。
近得可以數清楚他的睫毛有幾根, 發現他長了曬斑,在眼下零星幾顆。
岳佳佳不由想到了每一個偷偷去看他的日子,寒冬、酷暑,他永遠立在那裏,保衛着這座城市。
她的長發垂在他身上,有些癢,寧放是在這一刻有了意識,辨得清身邊人是誰,因為聞見了她身上的味道,與小時不同,岳佳佳身上的玫瑰味多了一絲女人的柔情,很淡,仿佛與生俱來,令人忘不了。
他的眼皮在動,她俯身安撫:“哥,我在,我們回家了,你放心。”
寧放疲倦得睜不開眼,從岳佳佳出事到現在,他沒有睡過一天好覺。
總是夢見她在哭,夢見分手那年的大雪。
他的眉心緊緊蹙起,深深一道刻痕,岳佳佳蹲在沙發旁,撫平他眉間的煩惱,沒了顧忌,手指流連在鼻梁上,順着滑到鼻尖,又攀到眉骨,一下一下,輕輕摩挲他的濃眉。
她一動,那股味道愈濃,整個包裹着寧放。
他能感覺到她的手指在他臉上觸碰,能感覺到她的擔心,能聽見她小聲叫他的名字,聽見她問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敢說的話——
“哥,你是不是後悔當初救我了?”
“我覺得特別對不起你。”
十歲那年夏天的選擇有太多太多的原因,媽媽欠了一百零一只鴿子,老頭給的鋼镚和雞腿,他和老頭沒有血緣關系,但一直就像是親的爺孫倆,那個老人說他是好孩子。
除開這些,他只是憑心,不想讓她被帶走。
他希望每天上學都有個娃娃從窗戶冒出腦袋,也希望每天放學都有人在院子裏等他,他希望岳爺爺一直都在,希望她能鼓起勇氣來告狀:“哥哥,他們欺負我,不讓我玩秋千。”
可她一次都沒說過,是他和宋亦把她拎上去,她才敢生出小小的得意。
他從沒告訴過任何人,老家兒(指寧山河)走了以後,當她抱着他時,他覺得有了一個家。
他呓語着:“岳佳佳……”
她湊近了聽,聽見他又喚了聲:“岳佳佳。”
他心裏堅硬的一角突然轟塌,硝煙彌漫間有了新的出路。
很久很久了,他一直渴望擁有這些,不是金錢,不是地位,是此刻這樣的陪伴。
岳佳佳等了很久,卻沒等到他要說的話。她的眼睫低垂,不知他要說什麽,猜他是想罵人,她寧願他起來訓她也不願見他難受成這樣。
她關掉燈,讓一切陷入黑暗,拿了一包東西赤腳走到陽臺,寂靜中聽見擦一聲,她的指尖亮起一朵火苗。
寧放隐約聞見一絲煙味。
岳佳佳望着已經很難再看到星星的城市夜空,覺得自己很失敗。
沒有了藝術體操她到底能做什麽呢?
好像做什麽都是錯。
如果她再有出息一些,他是不是就不用這麽為她操心了?
...
第二天一早,岳佳佳下樓買早餐,去附近的慶豐包子要兩斤肉包,兩杯小米粥,兩碟小鹹菜,回來後輕手輕腳擺開,再把一袋飲料裝進冰箱。
寧放是被這些動靜弄醒的。
他沒動,躺在那兒微微睜開眼,默默瞧着忙來忙去的小姑娘。
這一刻,那孤單的五年,失色的時光,好像重新回到正常。
他這麽看了好一會兒才起來。一坐起來臉就黑了,頭快裂開似的疼。
岳佳佳聽見動靜回頭看,看見寧放捂着額十分不耐煩地罵了聲操。
來了。
她心中響起警笛。
寧放嗓子都燒啞了,狠狠瞪她,再也不問她玩得膩不膩未來有什麽打算,兇的像要吃人:“給老子去上學!”
那麽不耐煩,說的卻是最關心的話。
這一刻像是被摁下了停止鍵,有一段無聲的空白。
然後,女孩站在充滿陽光的廚房裏,突然軟軟地笑了。
在這漫長的一生之中,有些事,無論什麽時候都是一樣的。
一切塵埃落定。
寧放站起來,眼裏氣勢極盛,大有但凡有一點意見我就把你腿打斷的意思。
但岳佳佳一點意見都沒有,溫馴得似一只小羊羔。
仿佛之前發脾氣的不是她一樣。
寧放大步邁到冰箱邊,扭開一瓶水,灌了兩口,更不爽地盯着她,女孩的臉素淨得像松軟的白糖糕,他卻不再被她騙,磨着牙警告:“煙給老子戒了,見一次打一次!”
岳佳佳還是不說話,看着他在笑。
寧放說完要說的,着急去撒尿,都快走到盡頭了突然回頭問:“哪個學校?”
他一直就忘了問今年的名額落在哪兒。
廚房裏,女孩甩着馬尾,忽然很腼腆:“北大。”
寧放:“……”
...
放爺這口氣一直憋到岳佳佳開學報道那天才撒。
金秋九月,碧空如洗,他站在全國最高學府門外,冷不丁說了句:“老子當年那麽努力都沒考上,合着你上了。”
宋亦朗聲大笑,岳佳佳紅了臉,躲着他帶鈎子的眼神,自己也挺心虛。
“擡頭挺胸。”寧放啧了聲,“你臉皮怎麽還這麽薄?運動員拿金牌可比高考難多了,理直氣壯一點,你以為世上有幾個叫宋亦?不都說他是穿越來的麽?”
“那你……”
“我說說怎麽了我?考不上還不能讓我抱怨抱怨?”
宋亦踢他:“你夠了。”
寧放不依不饒:“你到底從哪穿越來的?”
岳佳佳跟着小聲笑,其實自從她讀過兩本網絡穿越小說後一直偷偷覺得宋亦是個穿越者,他太可怕了,高考放棄清華保送,研究生也放棄保送,自己一考就考上了。
宋亦伸手要捂寧放嘴,寧放跳起來用胳膊肘鉗住他的脖子,哥倆動手動腳比劃一陣,又同時松開彼此,理了理衣服,如岳佳佳學生時代的每一次報道,一同陪她走進去。
他們三個走在燕園裏,像是與周圍的人有壁,放眼整個校園,就沒他們仨這麽招搖的樣貌,先說宋亦和寧放,一黑一白,一個和煦溫潤一個濃烈不羁,一時間,路邊的女同學犯了和曾經北城一中少女們同樣的難題——
選誰啊?
怎麽選啊?!!!
他們依然如此,
一個驚豔了時光,一個溫柔了歲月。
再看兩人中間的女孩,她已經23歲了,別人這個年紀早都畢業了而她才是個大一新生,可她看起來比十八歲的同屆同學更朝氣蓬勃,一條大辮子紮在頭上,後腦勺都透着期盼。
別的新生都像無頭蒼蠅,巴巴渴望學長學姐們的幫助,唯獨她不用,甚至有禮貌地拒絕了團團圍過來的學長們,指了指身後倆門神。
哥倆一人站一邊,太風光了。
有女生好奇地問岳佳佳:“他們是你誰?”
她笑着說:“是我哥!”
宋亦一早和本科北大的研究生同學查好了報道流程,肩上還擔着體育總局的任務,領着岳佳佳去過各種手續,寧放則很清楚學校的每一條通道,像個活地圖,讓這個漫長的流程節省了一半時間。
最後,宋亦作為家長陪岳佳佳去見輔導員,寧放沒進去,等在走廊上。
作為一個運動員,從市隊走到國家隊,岳佳佳真是住宿舍住的夠夠的了。宋亦自然能理解她,和輔導員談了十五分鐘,事情辦妥出來。
三人站在走廊上都笑了,笑着笑着,岳佳佳眼眶紅了。
她飛快低頭,不想叫哥哥們瞧見,其實哪兒瞞得住,都瞧見了,沒告訴她。
等她情緒平複了,一道往外走。
岳佳佳都有點不敢相信,她現在是大學生了,大學生!
她沒按照大部分運動員那樣報有關專業,反而選擇了北大中文系。其實這也有跡可循,打小看遍了宋老師和唐老師的書架,為了治結巴站在院子裏背詩,追喜歡的人也只會笨拙地給他念自己喜歡的情詩。
她是真的喜歡這個。
心裏的那些彷徨無助在那個金燦燦的早晨,在寧放兇巴巴替她做決定的那一刻,消散幹淨。
她突然發現,其實她一直想回到校園繼續讀書。
女孩走着走着倏爾調皮地倒着走,安靜地看着倒退中的校園和她的兩個哥哥。從此以後,她的人生邁入一段新的旅程,這一路,重要的人仍舊在身邊,她很知足。
...
走到停車場,宋亦從後座拿了個大紙盒出來,盒子上有個被咬了一口的黑色蘋果。
裏面是一臺筆記本電腦,是他送給妹妹的入學禮物。
寧放目婁了眼:“冠軍就是冠軍,夠有錢的。”
宋亦催他:“甭廢話,你的趕緊拿出來!”
寧放的禮物沒那麽貴重,後座上提出來一個袋子,是個粉不禿嚕的書包,整好能把電腦放進去。
兩份入學禮物的價格差了老遠,但寧放沒覺得沒面兒,他就是個公務員,萬八千的電腦他攢攢也能有,但手裏所有錢都給大姚應急了。
在岳佳佳這兒沒有價格的區別,她只看送的人是誰。
她仍記得七歲時可羨慕哥哥們的大書包了,爺爺允諾等她上學了,也給她買大書包。
現在,寧放給她買了大書包,像是替爺爺完成了他的允諾。
作者有話說:
月底了,有營養液不?我在榜單上萬年老二啊TV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