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自首
坦白從寬,身心平安,抗拒從嚴,腦殼蘸鹽
肥遺挾嚣張的氣焰而來, 以狼狽的姿态退場,揮一揮翅膀,只留下大家對篝火晚會的無限期待。
只見它頭朝下, 尾巴朝上, 倒栽蔥地被拖入山神廟後殿,身形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最終在視網膜中留下一條分叉火紅色小泥鳅的倒影。
一名觀衆吞了吞口水,說出大家的心聲:“我突然有點期待晚上的烤泥鳅了。”
嗐, 誰不是呢?
剛才慌亂逃避的賓客們整整衣冠, 重新坐回小板凳上, 直播間也恢複了一開始的和諧有序。
熊貓妖從山神廟走出來, 有眼尖的人注意到它胳膊上多了一條火紅色的麻花手镯。
至于這手镯的本體是什麽?
不敢想不敢想。
原州把話筒拿過來, 笑容滿面道:“多謝這位熱情兇獸的親身示範, 我想大家已經看到了妖怪作惡的下場。我想說,就像人類社會有通緝犯一樣,妖族之中也有一些像剛才這位兇獸一樣的害群之馬,當大家發現自己的身邊有惡妖作亂時, 不要驚慌, 請立即撥打特事辦對外求助熱線138XXXXXXXX, 如有遺忘,可撥打110轉接。”
“我們會認真處理每一條求助信息, 派出比惡妖實力更高的行動專員去處理您遭遇的緊急事件——其中, 首席行動專員,也即戰鬥力天花板,正是山神大人。”
最後一句話一下子澆滅了所有懷疑——就看山神剛剛收拾肥遺的那個利索程度, 哪個妖怪敢在祂的地盤上鬧事, 他們都得感嘆一句勇士。
聽說這樣一位高貴大方的神祗也是編制內的, 大家頓時感覺有靠山了。
原州安撫過受害者的情緒後,示意助手把金棘帶上來:“借這個機會,我要代表山神,正告所有沒來得及歸案的惡妖——坦白從寬,身心平安,抗拒從嚴,腦殼蘸鹽。早日自首,重新作妖,暴力拒捕,掀頭蓋骨。”
“妖怪朋友們,時代不同了,現在自首的話,你們不會被關在特事辦不見天日的地牢裏,也不用在狹小的籠子裏擔驚受怕,在山神大人的庇護下,你們可以有尊嚴地獲得勞動改造的機會,用自己的肉體與勞動洗刷犯下的罪孽,等到孽債清償後,便可重獲新生——各位妖族兄弟姐妹,你們或許因為自身的經歷不相信人類,但請相信山神大人的客觀與公正。”
“不信請看——”
原州拿出一個玉牒,在金棘眉心一掃——這是他和顧青渠讨論了幾天後,根據原州的記憶以及顧青渠的陣法知識複原出的靈器,類似于遠古時期的功德簿。
臺下傳來驚呼,只見從金棘眉心飛出一道血線,一道金光,沒入玉牒之中。
很快紅光大盛,幾乎占滿整個玉牒,将金光壓制得只剩零星半點。
原州解釋道:“紅光代表罪孽,金光代表功德,當罪孽與功德持平時,便是刑滿釋放之日——這個過程一般不需要很久。
之所以對比鮮明,是因為你們眼前看到的這一位是特事辦曾經的A級通緝犯,紅腹錦雞。”
“金棘,對于這個結果,你可信服?”
原州撤去了金棘身上的禁制,她在衆人的驚呼聲中化身為一襲長裙的豔麗女子。
金棘看着臺下的人類,不得不說原州今天的話給她帶來了很多觸動,這讓她心底的抵觸像堅冰一樣漸漸融化。
她和一雙雙好奇、警惕、疑惑的眼睛對視着,裏面唯獨沒有她過去經常在人類眼中看見的殘忍、貪婪以及厭惡。
或許我真的錯了?金棘腦中掠過這個想法。
她之前已經用玉牒測試過一次,原州說她的刑期是100年-100年之後,她可以獲得一張身份證,之後無論做人也好、做妖也好,只要不再違法犯罪,就可以像正常人一樣生活,不必非得和人類分出個你死我活。
金棘驕傲地擡着頭,目光從一張張人類的面孔上掃過,她發現自己好像從未在意過人類的長相,導致現在有些分不清楚他們誰是誰,直到她的目光凝聚到一個穿着工作服的年輕人身上——她記得年輕人的面孔,那是在逃亡中将她攔下來的年輕村支書,她記得這個年輕人阻撓了自己的自由之路,也記得他義正言辭地告訴司機——「偷獵犯法,要保護野生動物」。
或許是注意到金棘的目光,年輕人沖她鼓勵一笑,鮮活的面孔在烈日下閃閃發光。
金棘緊緊咬住下唇,終于垂下了驕傲的頭。
她道:“山神公正不阿,金棘心悅誠服。我願接受懲罰,在山神廟進行勞動改造。也奉勸組織內的兄弟姐妹,盡早收手,免得來日承受血光之災。”
說完這句話,她感覺身上一片輕松,像有什麽陰寒刺骨的東西從心頭抽離出來,消散在了朗朗晴空之下。
原來一直高昂着頭,也是很累的,而且……金棘自動戴上禁妖環,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碧水青山——自從被偷獵者從家鄉賣去野味館子,她的生命中就只剩下報仇二字,已經多久沒有見過這樣的美景了?
等100年刑期服滿後,就回雞毛山毽子溝當個養雞戶吧,金棘心想。
——反正,她之所以對人類低頭,才不是因為害怕「散養走地雞腿」日銷三千單的威脅,是因為,她的夢想就是養出長了八對翅膀和十六條腿的走地雞!
就是這樣!
有了金棘這樣一個「回頭是岸」的例子,「勞動改造」的說法變得更有說服力了。
原州開始講述金棘的罪證,将重點放在她本是深山文盲女雞,被偷獵者用獵槍拐賣出家鄉,賣去大城市野味館子,險些失身,而後受到邪教組織欺騙,複仇時誤傷了無辜群衆,招惹殺孽,現在不得不坐牢100年,靠販賣雞腿洗去殺孽的悲慘妖生。
得出結論——歸根結底是因為讀的書太少。
“在這裏我提醒妖族朋友,遇見人類傷害不要驚慌,請求助就近警察局或是林業部門,如遇險情,也可撥打妖管委電話158XXXXXXXX,切勿像紅腹錦雞一樣落入邪教組織的圈套,最終害人害己。”
“如果已經犯下大錯,請盡早投案自首,不要妄想通過某些手段隐瞞罪孽。本玉牒已經接入了山神1.0系統,與公安部天網互聯,随時追蹤各種妖類犯罪行為,就算你能躲過玄學的探測,也躲不過科學的眼睛。切記,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山神 is watching you!”
“現在自首,還可獲得山神本人的就業指導一次,以及刑滿釋放後的3000元創業基金,機不可失,失不再來,你還在等什麽?”
原州铿锵有力地說完這一系列演講,在掌聲中和顧青渠先前的囑咐對照了一下。
顧青渠:號召未登記在冊的妖類去特事辦登記。
原州:get√
顧青渠:盡量勸說惡妖組織的成員自首。
原州:get√
不僅如此,他還用金棘的例子讓妖類們看到了九年制義務教育的重要性,為妖族整體文化水平的提高打下基礎,加快了妖族融入人類的腳步。
我真是棒棒噠!
原州下臺時得意地看了顧青渠一眼——你上哪找我這麽能幹的熊貓!
顧青渠——嗯,三生有幸。
一人一熊貓擦肩而過,都對「靠眼神就能溝通」這一點感到十分的滿意。
顧青渠站在臺上,繼續充當司儀:“感謝熊貓的發言,下一項……”
這時,原州耳朵動了動,他聽見手機的震動聲。
——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震動聲好像是從地下傳來的。
衆人的目光還依依不舍地放在熊貓身上,看着看着,就見它從一邊的樹上掰下一根樹枝,蹲在地上掏了掏——掏出一個田鼠洞!
衆人:!!
田鼠妖:!!
它萬萬沒想到,在三個被導師派來搗亂的妖怪裏面,最先被發現的竟是除了打洞之外一動不動的自己!
關鍵是,這洞還是它三天前打的!
田鼠妖被吓得直立起來,雙爪舉高,尾巴僵硬,它身邊一個比身體還高的手機掉落在地上,屏幕上顯示着一串新信息。
導師:為什麽還不行動?你們在拖什麽?
導師:看見那只肥遺了麽?那是我給你們找來的幫手,你們和它一起襲擊人群!
導師:該死的肥遺!廢物!枉費了我在它身上下的工夫!
導師:金棘這個叛徒!別信熊貓的話,不就是一個玉牒麽?我自然有辦法為你們屏蔽它,快去傷人!
導師:原州不禁有些同情導師了,他仿佛看到一個自以為是的邪教分子被啪啪打臉的全過程。
他拿起手機,回複導師道:可是它們接入了天網诶,組織能屏蔽天網麽?
直播攝像頭對準的是臺上,幕後黑手看不見原州的舉動。
他沉默半秒,回複道:能。
原州:怎麽屏蔽?
幕後黑手:他惱羞成怒:讓你襲擊你就襲擊,你怎麽話這麽多?!
原州把手機還給田鼠妖,語重心長道:“看,這就是你們的導師,我用熊格擔保他沒有教師從業資格證,說不定連九年制義務教育都沒讀完。
不然他就會知道只要一定的速度從前向信道的低端頻率向高端掃描,該掃描速度就能在接收報文信號中形成亂碼幹擾,使監控設備不能與基站建立聯接,從而達到屏蔽監控網絡的目的。”
田鼠妖聽得兩只眼睛變成了螺旋狀,只覺得同是妖怪,面前的熊貓如此睿智、博學、高大,仿佛有智慧的聖光籠罩着它,襯托得它是天上的雲,而自己就是地下的泥土。
它自慚形穢地垂下頭,頭一次感覺到對知識的渴望,以及——原本在他們心目中無所不能的導師,原來也沒那麽了不起。
田鼠妖拿起手機問:導師,您知道前向信道是什麽嗎?
導師:什麽?潛心向道?你被清虛觀那群牛鼻子策反了?
田鼠妖:它沒被牛鼻子策反,它被牛頓策反了!什麽導師?滾一邊去吧!原來就是個裝神弄鬼的文盲!
在這一刻,田鼠妖心中的信仰破滅了。
麻雀妖比同伴們機靈得多,它看見了田鼠妖的遭遇,連忙從樹上飛下來,用力叨了一口菜花蛇,又用翅膀猛扇田鼠的頭,叽叽喳喳道:“大人!我們不是來破壞這場開光儀式的,我們是來加入這場開光儀式的!”
“加入?”
“對!”麻雀妖想想自己的未來,堅定道:“我們好不容易才逃出邪教組織,就是為了向山神大人自首!”
原州不知從哪裏掏出一個擴音喇叭,示意攝像頭轉過來:“你再說一遍。”
麻雀妖深知這是自己的機遇。它渺小的身體爆發出巨大的音量,深吸一口氣,響遏行雲道:“惡妖組織是邪教,導師是個大文盲,千辛萬苦逃出來,為向山神把狀告!”
“進入組織別發愁,快來山神廟自首,勞動改造幾個秋,幸福生活天天有!”
“天、天、有!”
直播間內外:“……”
原州:“很好,你以後就是山神的宣傳專員了。”
麻雀妖喜滋滋地戴上了禁妖環,看樣子像是捧上了什麽金飯碗一樣,它還和原州申請留在觀衆席,為了「收集宣傳素材」。
原州準了。
不一會兒麻雀妖就被村民團團圍住,邀請它給村子裏演的新戲編一套詞,麻雀妖挺着胸脯,得意地在村民頭上跳來跳去,被他們尊稱為「雀老師」,看得其餘兩妖羨慕壞了。
“還是有文化好啊。”它們對視一眼,堅定了脫盲……不,脫離惡妖組織的決心。
幕後黑手:“……”
他看了一眼視頻右上角的同時在線人數,發現随着「國家承認靈氣複蘇」這個消息的擴散,觀看視頻的人數已經超過兩億人,官方不得不架設了一百多個子直播間用來分流。
也就是說,有兩億多人同時聽到了那句穿雲裂石的「惡妖組織是邪教,導師是個大文盲」!
他的名譽,他在組織中辛苦積累了十幾年的聲望,全都被這句順口溜毀于一旦。
幕後黑手氣的捏緊了桌角,咬牙切齒道:“麻、雀!”
突然,他用力過猛,不小心掰碎了胡桃木制成的桌角,轉椅向後一滑,他一屁股坐在地上,發出「砰」的一聲。
吓得從牆角鑽進來報信的一只四腳蛇「哧溜」往牆縫裏一鑽。
幕後黑手「啪」一下把手機扣在桌面,确定它看不見直播,這才擺出導師的譜道:“你來幹什麽?不是說輕易別來這裏找我?”
四腳蛇眨巴了一下眼睛,細聲細氣道:“導師,不好了!”
“又怎麽了?!”
“肥遺沖破封印,逃出來了!”
“就這?我早就知道。”幕後黑手揮揮手示意它快滾。
四腳蛇看見導師鎮定自若的樣子,羨慕道:“導師果然無所不知。”
不等幕後黑手沉浸在這種虛假的崇拜中,它又道:“我們派去解封肥遺的所有組織成員,全都被它熱暈了。”
“全都?!”幕後黑手眼前一黑:“這麽重要的事情為什麽現在才說?它們妖呢?”
“那個叫王成望的人類暈倒前報了警,警察把他和咱們的妖一起帶走,說他倒賣妖口。”
因為體型太小逃過一劫的四腳蛇睜着無知的眼睛問:“導師,他怎麽知道咱們是妖的?現在怎麽辦?”
幕後黑手:“……”
他能怪誰?要怪就怪先前在金棘那件事上損失了一小半組織成員,導致他只能把黃鼠狼和雞、貓和老鼠、蛇和麻雀分成一組出任務,還把章魚妖派去了山上。
別說警察了,任何一個學過生物的人都知道有問題!
更何況,他懷疑警察也在看直播!
“導師,導師你怎麽了?”四腳蛇着急道。
“閉嘴,不許叫我導師!從今天起,導師已經死了!”幕後黑手惡狠狠地說。
看來他必須把自己和惡妖組織的關系切割幹淨了,那麽接下來,該找誰來合作呢?
想着想着,幕後黑手激情辱罵了一句:“王成望,你這個喪門星!”
真是誰和他合作都倒黴!
被幕後黑手扣在桌上的手機裏,直播還在繼續。
麻雀妖帶來的一段小插曲散去後,顧青渠站在臺上道:“感謝熊貓的發言,下一項,祭山神。”
他取了三炷香,輕輕一晃,用熾熱的陽氣将線香點燃,插進正殿的香爐中。
殿外一陣肅穆,衆人目視青煙袅袅騰空,缭繞在前方的大青山神像四周,如同一片祥雲拱衛群山。
他們感受到一種由衷的神聖,尤其是剛才親眼見識過山神顯靈之後。
仿佛有一位神祗高居雲端,用不染凡塵的眼睛注視着這場儀式。
青煙逐漸升起,而後向四周散去,再然後……
“呃……”直播間內外的觀衆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如果他們眼睛沒出問題的話,那些香煙不斷擴散,組成了一行文字。
“大家好,下面我簡單說兩句。”
衆人:“……”
忍不住擡頭看天——
好熟悉的對話,這場祭山神的活動在天黑前能結束麽?
還好山神不是人類,沒有領導講話喜歡拖延的習慣。
祂說兩句,就是兩句。
山神:第一,「山神廟」這個名字太過時了,不利于和國際接軌,今後就改名叫「大青山人妖和諧産業園區」吧。
第二,大青山附近的化工廠都給我挪走!它們嚴重傷害了大青山地區所有物種的智商,是大青山衰落至今的萬惡之源!必須挪走!一個不留!
“呃……”顧青渠覺得,山神的第二點要求未免有些過于真情實感了,每個感嘆號都透着趕盡殺絕的味道。
他突然有一個驚人的猜測——這個被影響智商的物種裏面……也包括山神自己麽?
作者有話說:
滾滾:你說呢?
#今天也是滾滾為了失憶山神操碎心的一天!#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