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如果說姜啓東的離世是命運無常的話,那之後發生的事,姜默覺得大概算時運不濟。
發生的時間太緊湊了,全擠在那一年發生。
他爸死後兩個月都不到,梅晴家也垮了。經營了很多年的家族企業最後砸在了他舅舅梅恒的手裏。
消息是梅晴告知他的。說的時候她面色平靜得近乎冷漠,像是在機械地告知別人家的故事一般,完全沒什麽波瀾。大概因為已經經歷了太多,她變得更堅強,也更漠然了。
“家裏人大概是恨我的。”梅晴說,“他們啊,一開始不想讓我嫁給你爸爸,覺得你爸沒什麽前途,跟我們家門不當戶不對……也挺好笑。等後來你爸爸仕途順了,他們又巴巴地靠上來求這個,求那個。我不理會,就是怕給你爸爸帶來麻煩,外面說的閑話本來就很多……這些你也是知道的。”
她喝了口茶,動作依然蠻優雅。
“我從小沒過過苦日子,你外公最疼我,對我一直沒話說的。”梅晴說,“以前的事都算了,但現在家裏有困難,我不可能不管。小默,你理解我的意思嗎?”
姜默點頭,說他都明白。
那段時間,一切都是兵荒馬亂的。
沈朝文陪着姜默見證了梅家沒落的整個過程。說實話,沈朝文并不是很意外這個結果,在之前發現梅家人頻頻往姜家跑他就猜測過是出什麽問題了,而且是不小的問題。老派企業內裏其實很脆弱,“老”或許是一種底蘊,但這樣的家族企業在發展十分迅猛的今天,還是存在太多弊端了。一旦有一個漏洞沒堵住,傾覆起來也只需要很短的時間。
梅家最後還是沒能挺過來,就那樣被時代淘汰在一次高層的決策失敗下。
梅晴拿出自己的積蓄幫娘家度過難關,把自己的股票首飾什麽的都賣了。只留下一套房子,她當年的嫁妝,那是她唯一堅持不動的一樣東西,留給了姜默。處理好娘家的事兒,之後就收拾收拾東西走了,跑去江蘇說要散散心。
姜默和沈朝文到底不放心她,跟去找了找。
找到人的時候他們發現梅晴狀态不錯,梅女士也沒委屈自己,用不多的積蓄租了個小兩居,過得蠻悠閑。白天沒事的時候出門晃悠兩圈,晚上就去廣場跳跳舞,跟陌生人聊聊天,并不覺得無聊。她說很喜歡這個小地方的環境,不想回上海了。還說某天去了當地的小圖書館,看見在招雜工,一時興起去應聘了一下,館長還挺喜歡她,讓她下星期去試試。
她說想留在那個地方過安安靜靜的生活,不想再回那個傷心地。
姜默很舍不得梅晴,勸她跟自己回去。梅晴搖了搖頭,只說等以後他爸忌日,她一定會回去的。她讓姜默回去過他自己的日子,不要操心她的事,定期聯系就好了。
勸說無果,姜默和沈朝文被梅晴三言兩語轟走了。
過去姜默一直是個家庭幸福,無憂無慮的人。姜啓東的死,梅家的沒落這兩件事讓姜默的生活經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他在很短的時間內失去了很多很多,家散了,梅晴就留下一個空蕩蕩的大房子給他,自己跑到一個安靜的地方療傷去了。他的親人用不同的方式離開了他,都有了自己的歸宿。
回上海以後,姜默說什麽也不願意再回那個空蕩蕩的家。他不願意賣房子,也不願意出租,更不想去住,沈朝文拿他沒辦法,只能順着他的意思,把他們的東西收拾了幾大箱子,找了新的房子,和姜默一起帶着小貓咪搬到了新公寓裏。
只有他們兩個人的新生活開始了。
姜默也沒經歷太多掙紮,用很短的時間和生活握手言和了,很平靜地接受了生命中的那些聚散離合。
沈朝文覺得,姜默好像變了那麽一點,變得更沉默了。他過去身上是有幾分輕狂氣的,特別是喝完酒以後。但現在他沒那麽外向了,雖然本性難移說話做事還是很不着調,但比起過去,他身上多了一種很矛盾的氣質,樂觀着喪。
有時候白天還在樓下跟退休大爺一起高高興興下象棋,晚上回來就突然就開始低落了,自己默默地翻出一瓶酒,默默地自斟自飲,默默地思考,默默地嘆氣,表情非常高深莫測,整個人都很“默默”。
沈朝文覺得他的氣質更“飄”了。好像看開了什麽,變得更輕盈,輕飄飄的,看着總感覺他是要羽化成仙了。
一開始沈朝文很擔心,怕他這樣“默默”下去會出什麽問題,等時間長了才發現,這人其實沒變,他還是成天喝酒養花玩貓寫劇本非常熱愛生活,骨子裏依舊是個天真爛漫的人,只有偶爾才會一個人“默默”一下。
沈朝文能做的只有陪伴和照顧,用有些笨拙的方式守着姜默,想用實際行動告訴他,自己一直都在,不會離開他。
生活慢慢穩定下來後,沈朝文在過去那位上司的舉薦下重新回到律所上班。
再次進入強度極大的工作狀态後,沈朝文發現自己和姜默的感情,好像出現了一些問題。
或者說,是過去沒解決的問題漸漸暴露了出來。
沈朝文的職場生活非常忙碌,他做的商業項目往往标的很大,節奏非常緊張,時常需要在談判桌上和對方進行博弈來推進項目,工作要求他冷靜,強勢,抗住巨大的壓力,不斷參與對抗性的法律談判。工作內容如此,加之沈朝文本身性格就是非常強勢的,那種強勢的餘波如果不小心被帶到生活中……總會出一些問題。姜默心情好的時候還能跟他嘻嘻哈哈一下接受他的強勢,但一旦碰上心情不好,那他們就有得吵了,兩三句就能談崩。
姜默很多時候都受不了他頤指氣使的臭脾氣,覺得他是辦公辦到家裏來了,令人窒息。每天管天管地什麽都要管,嘴又不饒人偏要說到你服氣,簡直不讓人喘口氣。
沈朝文也有負面情緒,主要集中在兩個點上。比如看到姜默和那些狐朋狗友聚會,他們只要有一點點沒保持距離,無論男女,沈朝文必炸。他在這種事上的占有欲已經達到了一個非常危險的地步,只要過了他心裏那條線,立刻翻臉,說什麽都不聽。再比如看到姜默又不打招呼去外面把自己喝得神志不清的時候……姜默以前是愛喝點兒,但以前他還知道注意量,遵循可持續發展原則喝得克制,現在似乎完全不在乎了,老是會不知節制放縱自己。沈朝文有時候拿他沒辦法,怕他把自己喝廢了,只能跟他梗着脖子吵,吵完了還是得又氣又心疼地給他煮醒酒湯。
吵兩天,好兩天,他們的關系就那樣循環着,十分穩定地往前走着。
他們需要彼此,依賴對方,但同時也都有一些抱怨。一個覺得對方太随便散漫,一個覺得對方太較真強硬。這是個很奇怪的悖論,他們當初因為這樣的本質被對方吸引,也在生活中因為這樣的本質互斥。
沈朝文私下也總結過自己的問題。他知道自己的性格确實有點軸,他也想解決他們的問題,如果姜默無法被改變,他可以先做出讓步和調整,去适應對方的節奏。可忙碌的工作、生活,讓沈朝文根本無暇去好好處理他們的問題。
沈朝文能感覺自己那段時間的心态已經有些失衡了。生活本身的瑣碎,工作的壓力,加上感情的問題都讓他十分疲憊。
轉折點是那次同學聚會。
聚會發起人是沈朝文上一屆辯論隊的隊長,來的人都是當年一起打辯論的戰友,大家關系很好。他們都是法學院的,但因為細分專業不同,做的行業也千奇百怪的。反正那天桌子上的那群人幹什麽的法律民工都有,公檢法的,刑民商的律師,要什麽有什麽。飯桌上,沈朝文左邊坐了個一個在做離婚律師的師姐,右邊是一個在檢察院的師弟,他左耳朵聽師姐講天天看夫妻扯皮的心得感悟,右耳朵聽師弟抱怨被告人嘴裏幾乎一句真話都沒有……聽了會兒,左邊的言論漸漸開始吸引了沈朝文的注意力。
他聽了會兒就開始沉迷師姐聊的那些狗血婚姻故事了,那些故事太深入人心,很戳沈朝文的痛點。
最後師姐講了個聽來的故事。一對工作都很忙,性格也都很強勢的夫妻,分分離離三次。他們有共性,有個性,個性中不同的地方讓他們分開數次,共性中相似的地方讓他們不斷重聚。
沈朝文聽得恍惚。
有人評論一句,兩個性格強勢的人在一起就是災難,如果都不想改變,誰退一步都會覺得劃不來,不該結婚。
師姐反駁道:“難道不結婚人就不改變了嗎?人總要因為各種事情成長的,改變不一定是什麽壞事,就看你為對方改變的是習慣,還是自我。”
改變的是習慣,還是自我。
沈朝文因為這番話心中一動。
或許成長都是需要改變的。不能永遠只看到對方的問題,自己也需要做出調整,做出改變,“變”本身沒有那麽恐怖,就看變的是什麽,看你想得到一個什麽樣的結果。
席上有人問那位師姐:“做太久離婚律師會不會變得不太相信愛情?”
師姐噗嗤一笑:“怎麽講這麽傻的話,愛情和婚姻不一樣,愛情和婚姻是兩回事,婚姻是制度。”
沈朝文忍不住接了句話:“我有時候會覺得,愛情也需要制度,任何關系的維系都需要一些規則,這是從自由到建立契約的過程,不是嗎?”
師姐笑着說:“或許吧,我不反駁你。但我個人認為愛情是自由的,感性的,可貴的,沒辦法被定義的。”
沈朝文低頭想着她的話。
讀書時和師姐就有點暧昧的師哥又笑着問:“嘉媛,你每天看婚姻裏的一地雞毛還這麽樂觀嗎?”
師姐篤定地點頭:“我試着把別人的反面教材當成錯題本,用來糾錯。看得越多,越會覺得真情可貴,大概是比較奇怪的角度吧,但別人的失敗,确實會讓我更加珍惜自己的感情。”
師哥打趣道:“嘉媛,你今天有點感性,不像你啊。”
師姐瞪對方一眼:“李垣,你不懂愛情,你注孤生。”
師哥說:“我等你。”
衆人哄笑。
不知為何,沈朝文被那位師姐的話深深觸動。
他回想了下自己工作……無止境的加班,出差,沒辦法照顧伴侶和自己。很忙,很累,好像已經失去了一部分自由。這兩年來,随着跟姜默的矛盾變多,沈朝文時常會考慮,要不要換一種生活方式。
沈朝文低頭想了想,突然就有了個大膽的想法。
他試探着去問師姐:“我有個朋友有轉行做離婚律師的想法,他以前做非訴,沒什麽經驗,師姐,你能給點意見嗎?”
師姐嘴角一抽:“別拐彎抹角的,你那個朋友是你嗎?”
沈朝文點頭:“哦,是我。”
師姐不解:“我聽說你并購幹得很好啊,辭職一次又跳進去還是天天做核心案子,你做得蠻好,轉行做什麽?”
從非訴轉到訴訟,從談判桌轉到律師席,這跨度确實很大。
沈朝文答她:“你給我講講吧,我很好奇。”
師姐和他對視幾秒後,笑着湊近給他分享了做這行的心得體會。
一個月後,想要徹底改頭換面的沈朝文做出了一個重要決定,他再次從那家很多人想進都進不去的律所辭職,告別過去天天出差熬夜的高強度工作,找了一家口碑不錯的中型所入職,從最簡單的工作幹起,立志早日成為一名優秀的離婚律師。
那一年的沈朝文對未來充滿希望,很高興自己以後可以不用老是出差,能留出時間來多照顧家庭,多陪陪男朋友。
而姜默的事業在那一年糟糕透頂,他甚至遇到了一件再過三十年也還是會覺得惡心的破事。那件破事跟沈朝文那年的生日有關系,但姜默實在不想跟沈朝文坦白為什麽那年忘記了他的生日,只能在心裏煩惱了整整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