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師命
第73章 師命
鶴不歸不急着問, 玉無缺也就不急着說。
兩個人從花燈鋪出來,悠悠閑閑地逛着大街,偶爾閑聊幾句, 在攤販前停駐片刻, 玉無缺把仙鶴花燈往自己腰帶上一插, 挂着走到哪晃到哪。
俨然鶴不歸的一條小尾巴,還痞裏痞氣的。
江陵的繁華比之千鶴城多一重煙火氣,千鶴城的萬家燈火浸泡在聲色犬馬裏,這個時辰最熱鬧的地方不是青樓便是賭坊酒肆,江陵別有一番熱鬧,日夜交替收攤的人很忙碌, 有的店忙着打烊, 有的店把小桌支到大街上, 生着炭火又能烤吃的又能取暖, 還有半開半掩的食肆,已經在為第二天的營業準備食材了。
一對老夫妻,女的摘菜, 男的劈柴, 低聲聊着什麽,嘴角帶笑,夫人在兜裙上擦了擦手, 掏出一塊帕子給她相公抹汗。
玉無缺笑道:“師尊, 我原想過, 若是沒做偃師也不在天極宮修學的話,大概會開一間食肆。”
“以你的手藝,”鶴不歸難得誇他,“開一間食肆綽綽有餘, 酒樓也可以的。”
玉無缺故作意外:“這麽高平價?師尊嘴最挑了,你這麽說,我當真了?”
鶴不歸勾唇一笑,沒答話。
玉無缺用下巴指指店鋪裏的溫情一刻,悄聲道:“有時我想呀,兼濟蒼生也不是都得和妖邪打打殺殺,能留住一點風調雨順,過些舒心平凡的日子也算的。”
“算。”鶴不歸和他并肩往前走,“羨慕這種生活?”
“說不上羨慕。”玉無缺知足道,“我過得挺好,要什麽有什麽的,不至于見到旁人好了就羨慕,只是瞧見他們恩愛,有些感慨。”
鶴不歸問道:“感慨什麽?”
“想起瑞溯和懷恩了。”玉無缺看着遠處熱絡的街道說,“不知道他們現在如何,有沒有過上這樣的生活,也許和從前千篇一律的日子沒區別,但只要相愛的人陪着,怎麽都不會無聊,你說呢?”
鶴不歸抿唇道:“是這樣的。”
玉無缺道:“我自來了浮空殿和師尊相伴,也覺得日子一點都不無聊,連最無聊的念書都成了趣事,你猜為何?”
鶴不歸搖搖頭:“不想猜。”
“那我自己說。”玉無缺道,“不論是小店裏的夫妻,還是瑞溯懷恩,若放在自己身上,站在身邊的人我從頭到尾都只能想到一個,就是——”
“那是什麽?”鶴不歸打斷他的話頭,擡手指着一個冒着白煙的攤販,“看着很好吃,我餓了,去給我買。”
玉無缺:“……”
真是好生硬的打岔。
玉無缺看過去一眼:“蒸餅呢,真餓了?”
鶴不歸眼神閃躲,點頭:“想吃。”
玉無缺無奈得只能邊笑邊搖頭,拉着人往攤位上走:“好,給你買。”
捧着熱乎乎的玉米餅,鶴不歸小口小口地咬着,還有些心有餘悸,他像是知道玉無缺要說什麽,不反感但是不敢聽,因為無法想象直言不諱的後果是什麽。
旖夢後的疏離并沒有改變玉無缺對自己的态度,相反,證實了這種親近是相互的,鶴不歸并非單方面對他起了不可言說的心思,這小子刻意的試探接近,明目張膽地親昵,簡直将他的愛慕明晃晃地刻在腦門上了。
只是鶴不歸總是故意閉眼睛,叫他不敢捅破窗戶紙直說。
這一點上,鶴不歸是慶幸的,玉無缺知道照顧他的情緒和感受,沒一杆子把人支到兩難的境地,空出來的這些時間,反倒能讓人好好地想清楚。
玉無缺将人領到了小橋墩上坐着:“在這邊賞月邊吃,來。”
鶴不歸在他身邊坐下,終于把玉米餅吃完了,轉頭看去,玉無缺無聲悶笑,替他擦掉嘴角的餅渣。
“你長高了。”鶴不歸突然說,“比為師高了半個頭。”
玉無缺道:“我還想你什麽時候才能發現,我還要長呢。”
鶴不歸卻道:“不能再長了。”
玉無缺問:“為何?”
鶴不歸兩手放在膝蓋上,看着河面平靜流淌,有些調笑着道:“比我高那麽多,以後出去得擡頭看你,我好歹是你師父,豈不是很沒面子?”
玉無缺一愣:“不是吧,太微上仙還在乎高矮胖瘦呢?”
鶴不歸也笑:“這話是師尊當年同我說的。”
怪不得,玉無缺問道:“當年是什麽時候?也是師祖發現師尊長個兒的時候?”
“嗯,我長得慢,活了很久了,才到……”鶴不歸扭過身子,比了比玉無缺的腰,“才到你這裏。”
玉無缺「哇」了一聲:“這麽矮!”
鶴不歸踢他一腳:“後來蹿個兒,一下子就比師尊還高了,他就同我說了這話,不過是笑着說的。”
璇玑長老當兒子一樣疼大的小孩兒長個了,嘴上說着別再長了為師好沒面子,事實上那天璇玑長老去各大修院都串了個遍,不誇張地說,就連山下守門的弟子都知道鶴不歸長個兒了。白家兄妹更是提着雞蛋和老母雞要來看熱鬧,說是營養要跟上讓小師弟長更快,被璇玑長老轟出了門。
璇玑長老左手老母雞右手五串紅雞蛋,哭笑不得地道:“哪有送紅雞蛋的,喂,你,白應遲你給我滾回來,告訴我什麽時候當送紅雞蛋?”
白應遲是來偷師弟出去玩的,抓着人就跑:“不……不知道!”
璇玑長老插着腰:“你師尊連這個都不教?那是生孩子才吃的東西!”
白疏鏡提着兄長和師弟跑得比兔子還快,笑得燦爛如花:“哎呀,長個兒和生孩子都一樣嘛。”
璇玑長老沖着他們背影喊:“這能一樣嗎!”
兄妹倆大笑:“都是添喜事兒,瞧給您樂的,晚些時候咱倆會送小師弟回來的,長老勿念!”
……
想起童年趣事,舊事舊人,鶴不歸連眸光都柔了層暖意,嘴角不自覺彎着,說得很慢,玉無缺也聽得很耐心。
待鶴不歸收回神,深吸了一口氣,扭過頭看着玉無缺道:“我準備好了,你說吧。”
玉無缺一下子沒反應過來,想了想道:“那我可說了啊。”
鶴不歸搓搓手:“嗯。”
玉無缺提起一口氣:“師尊,我喜歡——”
“不是這個!”鶴不歸吓了一跳,伸手一拍大腿,反被龇牙咧嘴笑得止不住的玉無缺給抓住,鶴不歸有些尴尬,清了清嗓,“我問的是璇玑長老的事。”
這窗戶紙糊了和沒糊有什麽區別,而且再逗下去,這人連耳根都要紅透了,玉無缺點到為止,收了嬉笑臉色道:“好好好,說你的師尊,不說我的師尊,璇玑長老……也就是雲徵道長,确實去過那家花燈店。”
鶴不歸心裏一揪:“何時?”
玉無缺把他的手扣住,兩掌相覆,好好地捂着,慢慢道:“大概五十年前了,具體的日子掌櫃的根本不知道,他那時候還沒出生呢,是他爺爺說的。”
老爺子說五十多年前,有一位仙風道骨的道長路過江陵城,去他的店裏買燈,那道長自稱雲徵,雖說皓髯白髻,已是垂暮之年,卻依舊走路生風,腰背挺直,說話也是中氣十足,俨然一身浩然正氣。
雲徵道長一副虎虎生風的樣子,同人說話時卻十分和氣,讓人心生好感。甚至挑燈的時候在壁前踟蹰猶豫,拿一個不舍另一個,左右為難得同任何一個進來挑燈的小孩沒什麽區別。
老爺子便主動和他攀談起來:“道長選燈,是給自己還是給家裏人挑?馬上中秋了呢。”
雲徵道長笑了笑說:“給家裏小子挑的,許久不見了,也不知道他喜歡的東西有沒有變。”
一聽是兒子,老爺子随手拿起幾樣花裏胡哨的妖怪或劍客模樣的燈具,說道:“男孩兒都喜歡這些,道長看看行不行?我家的燈都是自己做的,瞧這個缙雲鬥仙,燃了燈劍柄會轉吶。”
雲徵長老卻搖搖頭道:“我家小子不愛這些刀槍棍棒的,他喜歡兔子。”
“兔子有。”老爺子把粉粉的花燈兔提過來,“看來道長家的定是個文雅貴氣的小公子。”
雲徵道長一瞧見兔子燈,滿眼欣喜,當即便要了:“掌櫃的別忙活,燈不拿走,我給你一個地址,十年後的今日,你替我寄去吧。”
就是因為雲徵道長的要求太過古怪,所以老爺子記到今日,哪怕頭眼昏花了對此事還記憶猶新,他說賣了一輩子燈,見過萬千的客人,雲徵道長是頭一個買了東西不拿走,要隔上那麽長時間再寄去的。
老爺子啞然後問道:“十年?”
雲徵道長答:“就是十年。”
“也太久了些。”老爺子有些為難,“道長相托,我能做自然願意為你做,就是怕十年之後的事說不準,萬一這店開不下去了,或是我遇上什麽生老病死之事,辜負了你所托可怎麽好。”
不知是哪句話戳中了雲徵道長的神經,聽完之後他默默了良久,像是有些難過。
老爺子确實是怕耽誤了對方的一片心意,又問:“十年不短,毛頭小子一眨眼就變成大人了,小孩子喜歡的花燈十年後再送去,他都不稀罕了,不如現在就寄出去,熱乎心意第一時間送到手裏才好嘛!”
雲徵道長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然後道:“自家小子,再怎麽變始終是孩子,在我這裏他長不大,也不需要他長大,既是心意,他會懂的。”
況且十年滄海桑田,只是想給家裏孩子留個念想和驚喜,萬一那時人不在了,到底還有一盞燈陪他團圓。
老爺子拗不過,只好答應了雲徵道長所求,留下了地址,許諾十年後不論這花燈店還在不在,他是否尚在人世,手藝總能傳給兒女,燈也一定會做好送去。
而當時留下的地址便是天極宮,浮空山。
收信人,小西。
……
聽到這裏,鶴不歸已經看不清粼粼河光,只是覺得喉頭酸脹,眼前模糊濕潤,陣陣傷心強壓回去。
他喃喃地重複着:“垂暮之年……皓髯白髻……”
玉無缺松開一只手輕輕地将他摟住:“老爺子說,雲徵道長買了燈就走了,走時他問過道長家在何處,是不是寄燈的浮空山,将來寄出去是否需要送去書信告知一聲,雲徵道長說他不住在那裏,他居無定所,雲游四海到了杏檀村買酒,路過江陵只是偶然。”
但雲徵道長也提起,他走了太久了,人老了确實該找個地方好好歇一歇,定是要挑個萬鳥投林,鐘靈毓秀的福地,往十圍之木下一躺,可見海闊天高,可見白雲青舍後讓他歸心似箭的人。
鶴不歸撚着濃重的鼻音說:“歸心似箭,也沒見他回來。”
“不回來咱們就去找。”玉無缺道,“有十圍之木的地方,瞧得見海,還是萬鳥群飛的福地,這樣的地方并不多,不論找多久,總能找到。不是還去杏檀村買酒了麽,改明兒我去尋那賣糖葫蘆的老伯,正好也打聽打聽。”
鶴不歸悶悶道:“嗯。”
玉無缺遞過來一張紙,上頭寫了幾個他猜測的地點,說這番外出還有事在身,忙完了他就一個個找過去,不論是人還是屍骨,要麽團圓要麽安葬,總歸了去一樁心事。
鶴不歸把紙條認真收進袖中,說了聲「好」。
還難得剖白,說自己為徒為子,不能養老送終,很是不孝。
玉無缺覺得這種時候勸什麽都多餘,由得他發了會呆,将情緒壓下,好些了鶴不歸才緩緩說:“多謝你。”
“鶴西。”玉無缺低聲喊了他的名字。
“嗯?”鶴不歸有些茫然地轉過頭來,眼底蒙了層濕濕的霧氣,實在是我見猶憐。
玉無缺原本是想說一句無聊的廢話,你別難過了,有我在呢,之類的。
但想了想,說不如做,既然真心喜歡,就得切切實實地待他好,再加上這雙又軟又造孽的眼睛看過來,他心疼得只想把人揉碎了揣進心眼裏護着。
此時此刻,哪裏還有那閑工夫說廢話,鶴不歸湖水一樣的眼底倒映着仙鶴花燈一點璀璨火光,亮得招人疼,于是他一個沒忍住,飛快地湊過去往鶴不歸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溫軟的嘴唇觸碰到冰涼的臉頰,一瞬即分,少年想要親近心上人的沖動是很難控制得住的,做了就做了。
但做完又很膽怯,他也不敢再牢牢抱着鶴不歸,隔了老遠,随時提防這人一嘴巴扇過來。
但鶴不歸并沒有要打人的意思,突兀地被人親了一口,把他腦子給親壞了,別說打人,那一瞬他腦子都是空白的。
纖長的眼睫閃了閃,鶴不歸盯着一個地方半天沒回過神來。
玉無缺舔舔嘴皮,硬着頭皮笑道:“給你打個岔,不難過了吧?”
鶴不歸難以置信他竟然找出一個如此拙劣的借口,于是紅着臉問:“打個岔?”
多大的岔用得着你上嘴打?
玉無缺不好意思地撓頭,自暴自棄地「昂」了一聲。
鶴不歸有點生氣,這種事你拿來打岔,簡直是輕浮,又好笑,自己轉個頭而已,又不會吃人,玉無缺竟然吓得往後躲了躲。
他旋即偏開頭,低聲問:“你知不知道有人一直跟着我們。”
“知道。”玉無缺早就發現了,他道,“是蕭旗的人。”
鶴不歸憤然擡袖子擦了擦臉:“知道你還……若是被人看見,傳出去了——”
“傳呗。”玉無缺吊兒郎當地往後一撐,晃着腿說,“問心無愧,敢作敢當,誰管他們說什麽,我又不跟他們過日子。”
瞧瞧這什麽嘴臉,和大街上調戲民女的纨绔潑皮有什麽兩樣?
鶴不歸站起來就走,玉無缺立刻尾随跟上,背着手走得老老實實。
但是嘴上不饒人:“我不是故意撩撥你的,只是想說的話你不讓說,我實在憋不住了。”
鶴不歸:“……”
玉無缺瞧他好像生氣了,開始心虛道:“本來想問師尊答不答應,既然不可以問,我先斬後奏辦了,你要打便打吧,是我無禮在先,徒兒認罰。”
鶴不歸冷笑:“認罰那知錯嗎?”
玉無缺搖頭,答得幹脆:“我沒錯。”喜歡一個人有什麽錯?
鶴不歸:“……”你可真行呢。
鶴不歸拂袖而去,走得飛快,玉無缺碎步跟上,腰帶上的仙鶴燈叮鈴咣當晃得人眼暈。
把人惹生氣了是必然的,但是玉無缺沒有辦法,少年心事壓在心裏最多五天就得要命,他不是太明白那些酸唧唧的詩人怎麽能把滿腹情意憋在心頭三年五年,還要寫些九曲回腸的詩詞婉轉表達。
他是凡夫俗子,一個粗人,憋不住,還要大聲講出來,不給講就得做。
挨打也無所謂。
鶴不歸越想越覺得荒唐,懵然停下腳步,轉過身去,和發愣的玉無缺撞了個滿懷,玉無缺順勢将他抱住:“要說什麽?我聽着就是。”
鶴不歸惡狠狠地擡起手中折扇,戳了戳玉無缺的心窩子:“玉無缺,你給我聽好了。”
玉無缺鄭重站直:“嗯,聽好了。”
“不論将來如何,你若敢像師尊那般不告而別,将我扔下……”鶴不歸用力戳去,“我就——”
玉無缺接話:“命給你。”
“誰要你的命啊!”鶴不歸突然炸毛,“我掘地三尺,上天入地也将你找回來打一頓。”
玉無缺一愣。
自然是沒想到鶴不歸氣沖沖地回頭,只是要警告一句「不許扔下我」,他原以為還沒把話挑明,事戳破之前,鶴不歸不可能透露半點心意。
甚至會言辭激烈地拒絕玉無缺的親近,哪怕是立下規矩,劃清界限都有可能。
都這般說了,玉無缺自然都懂了。
他笑嘻嘻地答應着:“知道了。”
鶴不歸快速挪開眼睛:“回去吧。”
玉無缺把胸前死死捏着折扇的手握住,藏在袖中牽着走。
“不告而別的事,徒兒不敢。”玉無缺目視前方,坦然道,“讓你難過的事,我玉無缺也舍不得做。”
袖中兩手虛虛握着,玉無缺往下滑,将那人攥緊的拳頭一指指撐開,十指扣緊,心滿意足。
鶴不歸心如止水地看着前方,悄悄回攏指尖,傲氣道:“食言而肥,為師打斷你的腿。”
玉無缺歪頭沖這人冷冰冰的側臉一笑:“謹遵師命。”
作者有話說:
一整章都在談戀愛,也是離了大譜。
改日再走劇情吧,先讓兒子們膩歪膩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