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原來你在這裏
管家先生推着雷掣慢慢的在樓道裏走,光聲兩控的燈忽明忽暗,遠遠的就亮了起來,将兩人的影子層層疊疊的交織在一起,最終形成一團偌大的陰影,緊緊地跟在兩人身後。
踢踢踏踏的腳步聲在樓道裏很明顯,回音七轉八繞,像是用擴音器擴大了幾倍一樣。
盡管瓊斯克盡力放輕了腳步,但是這夜深人靜的時候,仍舊尤為刺耳。
瓊斯克在半路上停了下來,彎下腰眼睛平視着雷掣,低聲道:“我去司機那裏拿車鑰匙。”
司機也受了傷,不過只是蹭了一下,在醫院觀察兩天就可以回去了,甚至連瓊斯克都是他接過來的。
雷掣「嗯」了一聲,他不敢有太大的動作,因為頭很疼。
瓊斯克便把雷掣推到樓梯間裏,免得路上過來什麽人,他還得費心應對,讓自己更難受。
雖然這個點其實并不可能再來什麽人,但是雷掣卻并沒有反對他這麽做。
亮堂的走廊他并不喜歡,因為一眼就能看見,前面什麽也沒有。
雖然明知道安澄不會在這裏,但是雷掣還是期盼着,一個拐角就能遇見他。
周圍?靜了,雷掣忽然就響起來自己死的那一天,也是安靜的有些過分,然後他聽見有腳步聲,就在回頭的那一瞬間,他心口一疼。
那種疼到現在他都還記得,很可怕的一種感覺,經歷過一次就足以讓人不想再經歷一次。
可是雷掣覺得那種感覺,比起他現在的感受還是差了那麽一點。
雷掣聽見瓊斯克的腳步聲響起來,慢慢的越走越近,走廊裏的燈已經亮了起來,在樓梯間裏投進一片光亮來,雷掣的位置正好在那片光亮的中間,他低頭看着自己的腳,石膏在燈光映襯下,慘白慘白的。
但是他的上半身卻還藏在黑暗裏,像是這條明暗交界線将他割裂成了兩半。
瓊斯克遠遠地走過來,跫音空響,格外刺耳。
雷掣皺了皺眉頭,引得後腦一陣刺痛,只好緩緩地平和了表情,瓊斯克走進來推他,卻有點驚訝的動了動腳。
“少爺,你……”
他有點難以啓齒,目光隐忍又複雜的看着雷掣,雷掣不明所以。
事實上,他現在連想事情都有點困難,當然對瓊斯克的說的什麽完全不清楚。
“怎麽了?”
雷掣的聲音很輕,如果不得不說話,這樣放輕聲音,會讓他稍微舒服一點。
瓊斯克擡了擡腳,地面上還有些水跡,他輕輕跺了跺腳,樓梯間裏的燈并沒有反應,大約是長時間不用,反而壞掉了。
雷掣眼睛裏全是茫然,瓊斯克便放下這個話題,推着他往外走,腳下卻不小心滑了一下,雷掣被他直接推到了樓梯口,險險就要掉下去。
瓊斯克驚出一身冷汗,死死抓住輪椅,僵住身體動也不敢動。
雷掣輕輕呼了一口氣:“沒事,不要緊張。”
瓊斯克小心翼翼的把他拉過來,伸手摸了一把額頭上的汗,難得有些惱怒的抱怨:“樓梯間怎麽會有水?!保潔人員是做什麽吃的!我要投訴他們!”
雷掣知道瓊斯克是吓壞了,如果雷掣現在這個樣子摔下去,不死也得殘,他自然惱怒。
雷掣本想安撫一下瓊斯克,但是他那混沌的腦子裏突然滑過一道亮光。
他想起來昨晚上倒在他懷裏的那個冰冷的,滿是雨水的身體,身體不由自主的僵了一下,然後他挺直了身體。
眩暈仍舊在,而且惡心和疼痛也仍舊越來越厲害,但是雷掣統統顧不得了,他張嘴喊道:“安澄?安澄?是不是你?”
他聲音嘶啞,在夜深人靜的走廊裏,被一圈圈的回響,很快就變成了沒有意義的音節,甚至成了噪音,以至于雷掣開始懷疑自己沒聽見回應是不是因為這回聲太響的緣故。
但是瓊斯克卻很嚴肅的看着他,眼睛裏有一點很明顯的懷疑和憂慮。他已經不知道是第多少次嘆氣了,聲音帶着濃重的無奈。
“少爺,你還是想開……”
雷掣急切的舉了舉手,打斷了瓊斯克的話,目光急切而熱烈的看着那黑黢黢的樓梯。
瓊斯克只好不再說話,身上卻透出一股濃重的哀傷和自責來,他開始想,會不會當初一心撮合他們兩個人的事其實是錯誤的。
如果他早知道安澄會這樣無緣無故的離開,甚至連個訊息都不留,他想他一定會阻止那個少年接近他的少爺。
人心向來是偏的,瓊斯克是喜歡安澄的,但是這份喜歡,在他從小就看護到大的雷掣面前就太單薄了。
“你下去看一看。”
雷掣急切的抓住樓梯的扶手,他覺得安澄可能就在下面,突如其來的欣喜,讓他有那麽一剎那根本忘記了自己現在是個二級殘廢,一心一意的想在一片無差別的黑暗裏把人找出來。
然而,他一無所獲。
雷掣不甘心探下身體去看,甚至試探着想站起來往下面走,但是他的身體現在實在是太差了,還沒等他站起來。
單單這一個探身的動作,就讓他幾乎失去了對身體的控制,整個人都有跌下去的趨勢,他已經感覺到打了石膏的腿磕在了樓梯上。
但是瓊斯克一把抓住了輪椅。
雷掣剛想松口氣,卻驚愕的發現,他的身體已經離開了輪椅正在往下翻滾。
“少爺!”
瓊斯克的聲音都變了,語調尖銳而急促,像是驟然響起的瞭哨,聽得雷掣心裏猛地一顫。
他立刻從摔下來的驚訝中回神,伸手去抓旁邊的扶手,然而他的右手已經受了傷,左手并沒有足夠的技巧和力道能讓他在重力作用下的滾動中停下來。
雷掣只好試探着抱住了頭,但是右手仍舊很不聽使喚,根本起不到任何保護的作用。
雷掣驀地想笑,覺得如果真的是這麽摔下去杵死了,還不如當初被阿峰撞死了,總比這個好,這也太丢人了。
不知道安澄如果有一天聽見雷掣是這麽死的,是覺得難過多一點,還是可笑多一點。
雷掣有點驚訝這種時候他竟然不想着自救,腦子裏反而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他想起他還是陸生的時候,和安澄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看着那個孩子,明明很瘦弱,但是手卻很軟,他牽起那手的時候,就覺得心也跟着軟了起來。
他想起安澄很喜歡在縮在沙發上看書,懷裏抱着陸生的枕頭,陽光好的時候,他的頭就會一點一點的磕在枕頭上,慵懶又純粹的樣子,陽光下看着,有種半透明的錯覺。
他想起安澄夏天貪涼,卻不喜歡開空調,整個人都泡在浴缸裏,直到皮膚都皺皺巴巴才肯起來,但是他體溫卻很低,陸生抱着他,一整夜都不會熱……
雷掣的思維忽然頓住,他不明白這短短的幾秒時間裏,他怎麽會想起這麽多事。
然而下一刻他就撞上了一個冷冰冰又軟綿綿的東西,下滑的力道頓時被緩沖了,甚至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打了石膏的腿被什麽東西給托了一下。
瓊斯克手忙腳亂的跑下來,小心翼翼的摸了摸雷掣身上,動作迅速看了看他打了石膏的腿,然後又動了動他傷了筋的手,急促的呼吸略微平穩了一點,然後伸手去摸雷掣的頭。
雷掣克制住全身叫嚣着的疼痛,抓住瓊斯克的手,艱難道:“快,先把我扶起來,剛剛有什麽托了我一下,沒摔着。”
其實他想說,托着他的有可能是安澄,但是他卻不願意給自己太大希望,免得最後會失望。
瓊斯克一聽,頓時微微松了一口氣,伸手抱住雷掣腋下,想把他抱起來。
雷掣搖搖頭,他是個成年的健壯男人,體重自然不輕,瓊斯克畢竟年紀大了,他可不想為了把自己拖起來,而把他的腰傷着。
“把我放在臺階上,你去喊人。”
雷掣吩咐,同時伸手去摸手下面那冷冰冰又軟綿綿的東西,他記得剛才這東西是有意識的,該不會是被自己壓暈了吧?
瓊斯克點點頭,蹬蹬蹬上了樓,去了司機房間,那裏還睡着兩個保镖,加上司機,三個大男人的力量,怎麽着也能把雷掣給擡上來了。
另一邊,雷掣伸手慢慢的摸索着躺在身邊的東西,他很想現在就看看,這是不是安澄,但是又很害怕真的看到了,又不是。
只是這份遲疑并沒有持續很久,因為他摸到了滾燙的皮膚,雷掣順着往上摸了摸,在臺階邊上摸到了那人的頭。
雷掣一只手很費力的把他往這邊拽了拽,又要小心的不讓他傷到,幾公分不到的距離,就只剩了喘粗氣的份。
但是,雷掣發現自己已經能摸到了那人的臉,他心髒劇烈跳動起來,有些緊張的伸手碰了碰,然後又縮了回來,然後又伸了出去,那滾燙的皮膚像是火爐一樣,雷掣剛碰到就被燙了一下,連忙縮回了手。
然而他心裏開始不安起來,如果真是安澄的話,他一天一夜難道一直躲在這裏嗎?
就穿着這樣濕淋淋的衣服,窩在這種沒有暖氣,沒有空調的地方,整整一天一夜?
他怎麽受得了,明明他昨天晚上就已經要暈倒了……
雷掣焦急起來,費力的把那人的頭抱在懷裏,這時候他才發現那人一直在抖。
頓時也顧不上全身叫嚣的幾乎要把他拆了似得疼痛,低聲呼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