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前面好黑
雷擎根本不敢回去,大半夜了還和方集分頭到處亂轉,期待瞎貓碰上死耗子。
雷掣也沒再打電話過去,似乎是死心了,但是他越這樣,雷擎心裏越忐忑,總覺得自己有點沒用,弟弟想要個人他都找不到。
半夜的溫度最低,加上雨雪不停地打在身上,傘完全擋不住冬天的風雨,兩人的衣服都有些潮濕了。
但是雷擎卻急出一腦門汗來,方集硬拉着他去了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買了巧克力,又要了熱水沖了咖啡。
咖啡剛剛沖好,方集一放下就燙的抓住了耳垂,斯斯吸氣,見雷擎一副焦躁不安的樣子搖了搖頭,剛想勸兩句,電話鈴聲就響了起來。
雷擎下意識一抖,看清是瓊斯克之後才輕籲了口氣。
“大少爺,您回來吧,少爺說不用找了。”
瓊斯克的語氣很平靜,但是雷擎聽得有點淡淡的蛋疼,低頭喝了一口豆漿,被燙的嘶了一聲,才小心翼翼問道:“寶貝怎麽樣了?”
“一晚上沒睡,不過精神還好,興許,也不是……”
也不是什麽,瓊斯克沒再繼續說下去,他縮在門口打電話,和雷掣隔着幾米的距離。
但是聲音壓得很低,病房裏空空蕩蕩的,說話都有回音,越發顯得凄涼起來。
“那個什麽,我再找找,你別告訴他,讓他趕緊睡,實在不行就讓醫生打一針安定。”
瓊斯克應了一聲,轉頭看雷掣,卻見他面色平靜,側頭看着窗外,像是在想什麽事情。
挂斷電話之後,瓊斯克正想勸一勸雷掣,他這個小主人能對一個人死心塌地,不再出去亂搞。
雖然是件好事,但是如果因為那個人而出點什麽事情,就是他所不願意看到了。
“少爺……”
雷掣擡了擡手,他手上還插着針頭在輸液,這麽一擡起來,就有些回血,順着細長的膠管流了四五厘米,看起來像是受了傷一樣,襯着白色的床單,實在是有點觸目驚心。
瓊斯克擡擡手,想把它按回去,但是雷掣已經沒了力氣一樣把手砸在床單上,膠管裏的血就又慢慢的流回了他的身體。
“我好像……”雷掣說的有氣無力,語速很慢,但是就算這樣,他還是沒把話說完,反而費力的仰起頭看着瓊斯克陷入了沉默。
許久之後,他說:“你扶我起來,我要出去一趟。”
瓊斯克連連搖頭,以為他又抽了,要自己出去找安澄:“少爺你就老老實實呆着吧,你現在出去能做什麽呢?”
雷掣費力的坐起來,右腿打着石膏,而且被吊了起來,讓他很難借力,瓊斯克在旁邊扶了一把,然後就被雷掣抓住了手。
那只手冰涼,幾乎像是沒有溫度一樣,瓊斯克被冰的一顫,卻沒能把手拽出來,只好僵着身體讓雷掣拽着。
“我要出去。”
瓊斯克輕輕的嘆口氣,雷掣以為他還要說些什麽拒絕,沒想到他只是看了一眼黑的純粹的夜空就答應了下來。
雷掣反而一愣,随即點點頭,老老實實的坐在床上等着瓊斯克把輪椅推過來。
他腦袋還有點暈,剛才急着坐起來,現在惡心的要命,如果不是坐在床上,身後還靠着枕頭,他覺得自己連保持平衡都做不到,估計一會出去還是有的受了,可是能怎麽辦呢……
他總覺得,如果自己不去找,大概永遠也不會找到他了……
那感覺來的莫名其妙,大約是安澄忽然不見對他影響有點大,他産生了幻想或者臆想,也或者,可能是腦震蕩的後遺症。
但是,那都無所謂了……
雷掣坐在床上,其實腦子還有點懵,從睜開眼睛開始,他一直都不是很清醒,甚至現在,他已經有點忘了剛才是怎麽讓雷擎去找人的了,連和他說的幾通電話也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麽內容,只是還想着最後雷擎那一句:要是真掉下去了,哪裏能撈的到……
胸腔像是驟然間被塞了堅硬的而帶有銳角的東西進去,堵得雷掣整個人都坐不住了,只好捂着胸口彎下腰,幾乎從床上摔下去。
然而他又扶住了床,因為他還記得,自己要去找安澄,不能這時候再出什麽事。
但是胸腔裏的感受卻并不願意如他所願的稍稍平靜一點,那堵塞的感覺不止沒由減輕,甚至是逐漸加重的趨勢,像是那鋒利的角已經紮進了血肉,将他柔軟的內髒攪得一塌糊塗。
雷掣眼睛有些花,他努力抓着床頭的鐵欄杆,然而他的手上還紮着針。
因為過分用力,針頭直接被繃了出去,彈在他臉上,畫出一道血痕。
然而雷掣絲毫不覺得,他現在唯一鮮明的感受,就是痛。
身體痛或者是心痛,他已然分不清楚,只是這感受太過難捱,以至于他有種想要閉上眼睛,再也不睜開的沖動。
但是,他還要找安澄。
雷掣只覺得腦子裏這個念頭越來越清晰,眼前恍惚間竟然像是出現了安澄的影子一樣,他不由動了動身體。
他是想站起來的,可惜沒有成功。
大傷雖然在腿上,但是他的肋骨和內髒也确實受到了撞擊,身體機能并不能很快恢複,所以他只是離開床面僅僅一厘米的距離就摔了回去。
但是眼睛還盯着眼前,或者說,他以為自己的眼睛是在看着前面的。
然而,他那雙素來深邃幽深的眸子裏卻并沒有一絲神采,雖然大睜着,卻沒有焦距,空洞洞一片。
管家先生推着輪椅走進來,一見雷掣的樣子,頓時手一抖,如果不是雷掣有些遲鈍的動了動眼珠,他幾乎都要以為在他出去的這短短幾分鐘裏,他家少爺已經因為某些原因,死不瞑目了。
“少爺?”
然而盡管管家先生知道雷掣沒事,還是忍不住擔心:“少爺,你還好嗎?”
雷掣擡頭看了看管家先生,如果不是眼神有些空洞,表情有些猙獰,看起來并沒有什麽問題。
雷掣點點頭,因為這一個微小的動作,體內的惡心感頓時翻了幾番,讓他有種想把內髒都吐出來的沖動。
雖然內髒确實吐不出來,但是雷掣确實是吐了,只是他從昨天晚上出事到現在,已經整整一天一夜了,除了營養液之外,并沒有接觸過任何能稱作是食物的東西,所以吐出來的也只是酸液而已。
然而就是這癢的動作,卻足夠雷掣難受。
瓊斯克搖頭嘆息,一面拿水杯給他漱口,一面擰了毛巾要給他擦洗一下手臉。
雷掣頭暈的更厲害,連話都說不出來,由着瓊斯克給他收拾,過了好一會才稍微清醒一些,但是看東西還是像有重影一樣,不太清晰。
瓊斯克喂了他一些溫水,欲言又止的看着他。
雷掣知道他要說什麽,卻沒有回應的意思,只是面無表情的看着床前的輪椅。
管家先生沉默許久,雷掣也不說話,就這麽安靜的等着,他知道瓊斯克再怎麽樣也只是管家,不可能真的忤逆他。
的确,瓊斯克基于對雷掣身體的考慮,會對他的做法提出質疑和不贊同,卻不會在他下決定的時候做出不合宜的事情來。
管家先生輕輕嘆了口氣,他向來樂觀,而且睿智豁達,對生活充滿熱情。
即使以前的雷掣時不時的闖禍,他也從來沒有放在心上,但是從雷掣醒來只有,他嘆氣的次數已經數不清了。
雷掣不會那麽輕易對人産生感情,無論是友情還是親情,然而他對這個盡心盡力照顧他的老人是很有好感的。
他處事妥帖,而且周到,為人開明,從來沒有因為他和安澄的感情上不了臺面,而對安澄做些什麽。
雷掣心裏清楚,如果不是瓊斯克,他和安澄的事,不會到現在還沒有被雷家那邊察覺。甚至,他們可能根本走不到現在。
這個老人真的幫了他很多。
“我很感謝你……”
雷掣的目光仍舊落在輪椅上,但是臉色平和了許多,這句話他說的真心實意。
“無論哪一方面……”
瓊斯克呆了一下,他沒有什麽感動的意思,因為雷掣說這樣的話,意思實在是太明顯不過。
但是盡管明白這點,他還是有觸動的,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即使再輕,也總會讓它身下的那水産生淡淡的波動。
所以他又嘆了口氣。
雷掣微微勾了勾嘴角,這個動作其實坐起來很費力,應該說任何一個表情他現在做起來都很費力。
因為面部神經像是扯着後腦一樣,任何一個細微的表情,都能讓他後腦勺像是被掀開了樣的難受。
但是他仍舊笑的很從容:“你不要再嘆氣,你已經很老了……”
瓊斯克怔住,恍惚道:“是啊,我已經,很老了……”
之後瓊斯克便不再說話,沉默的幫助雷掣坐到了輪椅上,這一番動作下來,兩人都出了一身的汗。
瓊斯克是緊張的,雷掣是疼的。
夜半的醫院走廊是很安靜的,而且因為雨夾雪還在下着的緣故,外面也看不見月光,值班室每樓都有一個。
但是在走廊盡頭,只有窄小的一塊玻璃能透出來并不明顯的光亮,卻越發顯得這長長的走廊幽深。
瓊斯克推開門的一瞬間,雷掣只覺得眼前是一片看不見盡頭的黑暗。
像是冥冥中有人在暗示他,這一行他終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