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章義雄都不敢再往下深想,餘光瞥到地上跪着的章衛宇更氣了,罵了句:“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
章衛宇垂着腦袋不說話,垂在身旁兩側袖子裏的手緊緊攥緊。
對于這種斥責辱罵,章衛宇早已經習以為常。
外人都以為他是爺爺膝下唯一的孫子,是捧在手裏的眼珠子。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真是并非如此。
爺爺自小對他要求嚴格,想讓他成為文武雙全的世家公子。
但章衛宇不争氣,一直文不成、武不就,因此常被爺爺打罵訓斥。
這種要求并沒有因為他們死後變成小鬼而減淡,特別是他被明壹斷了命根,爺爺知道後,大發雷霆,不顧他疼的死去活來,站在他墳前大罵他是沒用的東西。
章衛宇雖然很憤怒,但也不敢辯駁。
他心裏清楚,一旦離開爺爺,他便什麽都沒有了。
章義雄又斥責了幾句,警告道:“這段時間你最好給我老老實實在西鴻待着,要是讓我發現你幹了什麽不利于我續任的事情,看我不打斷你的狗腿!”
章衛宇被罵的渾身瑟縮了下,垂着頭老實應下:“知道了,爺爺。”
章義雄揮了揮長袖,剛準備讓他離開,就聽到旁邊男人的提醒:“城隍爺,雖然這時候說出來,有落井下石的嫌疑,但我覺得還想跟您彙報一聲”
章義雄側頭,語氣緩和幾分,問他:“祈師爺有話直說。”
祁奕涵道:“剛才我去尋章小少爺時,見他身邊七八個随從都受了很重傷……”
後面的話,男人沒有挑明,但意思明顯。
果然,章義雄聽了,剛剛舒展的眉頭再次皺了起來:“衛宇,你身邊的随從是怎麽回事?”
“我打的!”章衛宇下意識出口,見爺爺看他神情不對,又趕緊解釋:“他們幾個作為随從竟敢擅離職守,惹得我心中不快,我一時太過生氣就沒忍住脾氣,把他們給揍了一頓。”
說完,他立刻承認錯誤,道歉:“對不起,爺爺,我知錯了,下次不敢了。”
章義雄聽完,只是淡淡擺擺手道:“行了,以後注意……”
祁奕涵早已經習慣了這爺倆不把奴才當人看的性子,出聲質疑道:“是嘛?”
“章小公子別怪我多事,我剛才回來時,正巧半路碰上他們,順口問了下原因,他們好像不是這麽說的。”
章衛宇終于壓不住脾氣,站起身指着男鬼怒道:“祁奕涵,你……!”
“放肆!”章義雄一出聲,章衛宇怒火頓消,委屈道:“爺爺,他就是看我不順眼,故意在你這兒挑事。”
祁奕涵低頭整理西裝袖口,狀作無意道:“我只是擔心章小公子做事沒有分寸,幹了什麽影響了城隍爺仕途的事兒,沒想到被章小公子誤認為我是在挑事,那我在這兒跟你說聲抱歉。”
章義雄聽完,沒好氣的看向章衛宇:“哼,你要是沒做什麽錯事,祈師爺又怎麽能挑事?”
“老實交代,今晚你去青臨省的鬼市幹什麽去了?”
章衛宇梗着脖子,死不承認道:“我什麽都沒幹,就只是單純的去逛了逛。”
祁奕涵挑眉:“章小公子說笑了,咱們西鴻省沒有鬼市嗎?為什麽要舍近求遠的跑去隔壁省,章小公子是覺得咱們西鴻的鬼市不如人家青臨省的?”
章衛宇見他還在其中挑撥,只覺得肺都要氣炸了,拳頭緊緊握起,指甲陷進肉裏,蒼白的唇緊緊抿着,恨不得立馬撲上去撕了對方。
章義雄又怎麽會看不出來祁奕涵的用意,但也不足為奇。
當初他孫子章衛宇打起祈師爺的主意,被對方揍的不成鬼樣,自此兩鬼結下仇怨。
他雖心疼自家孫子,但祁奕涵是閻王爺派來協理他做事的師爺,他輕易也不敢開罪。
再說那事兒本就是章衛宇理虧,自己想偏心他都不成。
現在祁奕涵嘴上說是替他着想,章義雄就不能輕易揭過,再說他也了解自家孫子什麽脾性,也擔心他真做出什麽影響自己續任的事兒。
章義雄想到此兒,‘啪’的一聲,再次拍案而起,怒視着章衛宇,呵斥道:“你還不肯說實話!”
章衛宇見祁奕涵那神情自若的模樣,擔心他真知道事情經過,也不敢再撒謊,只能老老實實将今晚的事情交代一遍。
“爺爺,并非祁奕涵說的什麽那青臨省的鬼市比咱們省鬼市好之類的鬼話,只是咱們這幾個鬼市,我時常去逛,難免煩膩,就聽其他小鬼說青臨鬼市裏有幾個攤子上有稀罕玩意兒,我沒忍住便去了。”
“結果我正在那街上四處閑逛,突然跑過來幾個小鬼沖撞了我身後的随從,按理說他們碰了我們,該給我們道歉,可那幾個小鬼聽我們口音不對,就蠻橫不講理起來。”
“爺爺您跟我說過,若是我們錯了,就态度良好的給對方道歉,但如果是對方錯了,欺負到我們頭上,我們也不能吃下這悶虧,您自小教給我的道理,我一直謹記在心。”
章衛宇說到此處兒,偷偷瞥了眼上位的爺爺,見對方神情舒緩,沒有發怒,顯然是很享受他帶的這頂高帽。
然後他就把雙方發生争執,剛開始自己這邊略占上風,結果那麽可惡的明壹突然跳出來,将他身邊的随從狠狠揍了一頓的事情進行了一番添油加醋說給章義雄聽。
“爺爺,我沒去招惹他,是他主動找我麻煩。”
“您也知道我現在對他恨之入骨,可即便這樣,我也記着您的叮囑,這段時間不與他發生争執,這次實屬……”
章義雄擰了擰眉,道:“既然是他主動挑事,那這事兒也就作罷了。”
祁奕涵見他想将這事兒輕拿輕放,忍不住出聲提醒:“城隍爺……”
“行了。”章義雄出聲打斷他,對章衛宇道:“最近你給我老老實實在西鴻待着,要是再讓我發現你帶着随從偷偷出省,不管什麽緣由,我都打斷你的狗腿。”
章衛宇看出爺爺是在維護自己,心下一喜,趕緊應下:“我記下了。”
章義雄對他擺擺手,示意他退下吧。
祁奕涵看着章衛宇離開,眉頭不動聲色的蹙了蹙,但很快恢複如常,沒再多說什麽。
畢竟剛才說遇到那些随從順口問了緣由都是胡編亂造的話,只是他看那些随從一個個被打的皮青臉腫,覺得蹊跷,故意在章義雄面前提起,炸一炸章衛宇。
雖然章義雄袒護了對方,但也能看出章衛宇是有多蠢。
別說他沒碰上,就算真碰上了,那些随從也不敢忤逆他,告訴自己真相。
這樣也好,有這麽一個愚笨的仇家,可以讓他省心不少。
淩晨四點,天色将明,祁奕涵從城隍廟裏出來,飄向西鴻墓地,剛走到半路,旁邊樹林裏竄出一個鬼影,從身後将他抱住。
“老婆!”
聽到熟悉的聲音,祁奕涵沒有掙紮,任由他抱着,語氣淡淡道:“你怎麽跑來了?”
明歸笑容燦爛,腦袋在他後脖頸處蹭了蹭,撒嬌道:“太想你了。”
“嗯。”
明歸從他語氣裏聽出了幾分不悅,疑惑着擡起腦袋,側頭看他臉色,詢問道:“老婆,你怎麽了?”
祁奕涵搖頭:“沒事。”
明歸擰眉問道:“是不是章義雄那個老東西又找你麻煩了?”
祁奕涵搖頭否認。
明歸不信,怒沖沖道:“我去掀了他家祖墳!”
祁奕涵趕忙将他拉住,訓斥道:“你給我冷靜點兒,怎麽總是這麽沖動,動不動就要掀人家祖墳。”
就算章義雄有幾百個祖墳地,也不夠他掀的。
明歸輕哼:“誰讓他總是找你麻煩。”
祁奕涵是閻王爺派來的鬼,章義雄明面上對他恭敬,暗地裏很是排斥。
畢竟誰也不喜歡身邊有上司安插的眼線,因此章義雄平時做事,總喜歡背着祁奕涵。
祁奕涵知道明歸性子沖動,如果不把事情告訴他,他私下裏胡思亂想覺得自己受欺負,又要幹出掀人祖墳的事兒,便将今晚的事情跟他說了。
明歸聽完,直接嗤笑出聲,道了句:“活該。”
祁奕涵皺眉:“你弟弟把人家命根子斷了,這爺倆肯定不會輕易放過他,私下裏指不定要怎麽算計,你怎麽一點兒也不擔心。”
明歸挑眉:“這有什麽擔心的,我弟弟那武力,一般鬼根本打不過,你剛剛不是也說了,章衛宇帶去的七八個随從都被他揍的很慘。”
他說着說着就忍不住湊上去,将腦袋埋進祁奕涵頸窩裏,小聲呢喃一句:“老婆你真香。”
“……”祁奕涵将他推開:“你正經點兒,章衛宇是個沒腦子的廢物,我倒是不擔心,我是說章義雄,他明面上粗狂不堪,其實陰險狡詐的很,你之前不是說過青臨省裏被布了個招鬼聚陰陣,幸好明爺爺發現的早,這要是沒被發現,後果不堪設想。”
地獄裏的惡鬼跑出來為禍人間,光是想想都覺得後怕。
明歸卻不在乎道:“哎呀,你放心吧,我爺爺防着他呢,倒是你,身在曹營心在漢,小心被章義雄暗地裏對付。”
祁奕涵張嘴,剛想說什麽,就被明歸突然湊近親一口,把他到嘴邊的話給堵了回去。
“我大哥在地府,他私下跟我說過,上次布陣的事兒,閻王爺心裏清楚着呢,你就別跟着瞎操心了,有這時間不如伺候伺候我,我可是一忙完就從隔壁省跑過來,你可要好好補償我。”
祁奕涵:“前晚不是剛……”
“前晚是前晚,今晚是今晚,哪有吃一頓頂兩三天的道理。”
“……”
祁奕涵早已經習慣了他黑白狡辯的性子,滿臉無奈的被他強拉着朝墓地飄去。
翌日晌午,萬寶齋裏。
曹玄鶴像往常那般,坐在窗邊把玩兒托盤裏的物件。
前幾日因為明壹的事兒,他一直無心擺弄這些東西。
直到昨晚明壹與他把事情說清楚,他心結打開,才重新穩定心神。
正當他拿起一只碧青色玉瓶認真查看時,一道身影闖了進來,毫無客氣的在他對面坐下。
“曹玄鶴,你好端端的怎麽突然要查七八年前的案子?”
曹玄鶴神情淡然,一邊翻看碧青玉瓶,一邊詢問:“卷宗帶來了嗎?”
印尤然将一個封着口的牛皮袋放至桌面,繼續問:“是明壹的死有什麽蹊跷嗎?”
曹玄鶴将瓶子放回托盤裏,擡起拿起牛皮袋,将上面纏繞在紐扣上的繩子打開,淡淡嗯了聲。
印尤然聞言,瞬間來了興趣:“有什麽蹊跷?”
曹玄鶴打開文件,把上面的內容仔細且快速地翻看一遍,看到案件結論為【天然氣洩露意外身亡】不由皺起眉頭。
“明壹一家不是意外身亡,而是被人謀殺。”
印尤然面露詫異,單手托腮道:“可我看明壹不像是有怨氣的樣子啊。”
曹玄鶴道:“那是他心存善念,不代表謀害他的人沒有錯。”
印尤然撇撇嘴,啧了聲:“放回兩年前,我還真不敢想象你會毫不掩飾的偏袒一人……額,偏袒一個小鬼。”
曹玄鶴擡眸,瞥他一眼,在看到他脖頸上暗紅的斑斑點點,蹙起眉頭,問:“最近這麽清閑。”
印尤然捕捉到他的視線,露出燦爛笑容:“嘿嘿嘿,這還得多虧了你,不然司嶺也不會縱容我吃的這麽餍足。”
“……”
印尤然像是沒看出曹玄鶴的不悅,沖他揚起脖子,嘚瑟道:“你看,我媳婦兒給吸的,這還是他第一次給我吸草莓呢。”
他說完,還故意盯着曹玄鶴白淨的脖頸瞧了瞧,故作驚訝道:“咦,你家小鬼都沒給你吸一個嘛?”
“他不會還在墓地忙事情沒回來吧?”印尤然不顧曹玄鶴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啧啧兩聲,感嘆道:“那你可要受幾天苦了。”
曹玄鶴握着文件的手緊了緊,忍無可忍,将牛皮袋狠狠丢到他懷裏:“滾!”
印尤然瞧見了他這氣急敗壞的模樣,得逞的哈哈大笑。
過了好一會兒,印尤然的笑聲才止住,瞧着對面男人陰沉的臉色道:“不過曹老板我作為朋友還是要提醒你一句,忍的太過,容易憋出問題,要是明壹實在沒時間回來,你就主動去墓地一趟。”
印尤然俯身湊近,壓低聲音道:“在那地方做事,肯定更刺激。”
“啪。”曹玄鶴手中的碧青玉瓶因被攥的太緊,直接碎了。
“曹鐘。”男人語氣冷然。
“主人。”曹鐘從博古架上下來。
“打出去。”
印尤然聞言,瞬間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搶在曹鐘動手之前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