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1)
陸月白驚恐地望着眼前, 慢放着的揮舞動作。
她大驚失色,閉着眼用盡畢生力氣往旁邊一躲,便聽見劇烈的碎裂聲。
“崩——!”
迎面遭受鋼筋重擊的磚牆被劈出一道駭人的倒三角裂口, 石塊炸散開去,飛出很遠。
陸月白小腿一股鑽心的劇痛。
白皙的皮膚腫出蜈蚣蟲一樣,紫紅紫紅的傷口。
她凄厲慘叫, 咬着牙痛苦不已,這輩子她還沒這麽痛過。
陸月白哭喊着,爸爸媽媽哥哥,一遍又一遍地喊, 努力地嘗試着往旁邊爬。
頭頂的雲彩全部散開, 太陽火辣辣地炙烤大地
——一場光熱的施暴,迎頭痛擊!
“你剛剛躲什麽呀, 明明一下就能解決的事情, 你非要再來一下。”
南姝惋惜地自言自語,無機質的眼睛在群山環繞間放空。
陸月白強烈的求生欲讓她勉強生出點力氣,她拖着身子逃, 逃進前面的樹林。
南姝從容地跟着她,一步步地走過去,“蕪湖~恭喜中獎,再來一下~“
從不遠處的偏僻小道, 恰能看見樹林深處的景象,少女手中鐵棍光芒熠熠, 在地面劃出一道道痕跡。
走向大石頭前,她笑了一下, 高高舉起, 似要一擊斃命。
”南姝——!“
喬雲稚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看到這一幕, 她什麽也來不及想,人已經沖了上去,抱住了南姝的腰。
“南姝你冷靜一點!”
南姝掙了多次無果,她深吸一口氣,不再動。
“你放手吧。”
喬雲稚說不出心裏的滋味,“不放!”
“放手!”
“不放!”
“那你就這麽抱着吧。”
喬雲稚猶豫了。
南姝看着遠處一跳一跳,像條狗一樣,逃出林子的陸月白,聲音疲憊。
“人已經跑了。”
喬雲稚這才将信将疑地松開了南姝。
喬雲稚這人別的不行,蠻力大。
分開以後,喬雲稚站在一步開外,神色慌張而警惕地望着南姝,像個犯錯的孩子。
南姝扔了手裏的鐵棍,漫不經心地摘下手套,“你怎麽會來這裏的?”
喬雲稚不知道南姝怎麽這個時候,語氣還能像日常聊天一樣。
“我、我上來找器材室,走錯了。”
南姝:“哦。”
她說着就要走,“我回去了。”
喬雲稚連忙要跟上去,她歷來憋不住話,“南姝,可能是陸月白先傷害的你,我知道,但是你不能做那種事,為了陸月白,不劃算。”
“喬雲稚。”南姝站定,極度平靜地說出一句話,“我不是你的朋友。”
喬雲稚聽到這話一呆。
她站在原地,花了好半天,才回過神,六神無主地向南姝解釋,“南姝,我真的都是為你好,真的不劃算。”
南姝油鹽不進,“我們只是普通同學的關系,犯不着你為我考慮,我也沒有怪你,你還沒有資格值得我這麽做。”
喬雲稚的眼睛紅了,但她仍然覺得南姝是說的氣話,“我才不信,我不聽,随便你怎麽說,今天的話我會忘記。你快走吧!”
南姝笑了,笑容是冰冷的諷刺,“喬雲稚,你在向我撒嬌?從頭至尾我有說過你是我朋友麽,一直都是你自己心甘情願地跟在我身後,我當你這個工具還算聽話好用,就沒有說明白,你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喬雲稚通體冰涼,胸膛控制不住地抽噎。
南姝輕哼一聲,狡黠地眯起眼,“像你這麽二的人,別人說什麽就是什麽,你就不能自己長點腦子。有時候看到你我就在想,為什麽你姐姐這麽聰明,你這麽蠢,是被臍帶纏了小腦麽?”
喬雲稚抿着褪去血色的唇,狠狠憋着淚,不讓臉部搐動,眼睛睜得大大的,裏面空洞一片。
“還向我耍賴,你以為自己很可愛?”
喬雲稚聽不下去,眼淚啪嗒砸在地上,轉身顫抖着肩膀,全身緊巴巴地往前走。
走了沒一段路,就開始哭,淚水奔湧而出,手一把又一把地抹臉,最後手肘擋住眼睛,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連續不斷地打嗝。
南姝遠遠地站在後面看她,過了一會,轉身走了。
沒敢回家,陸月白灰溜溜地鑽進了一個旅館。
她買了藥,咬着床單,塗抹傷口。
陸月白不敢讓大人知道自己的傷口,否則她不知道如何解釋。
痛得幾乎麻木下,她慢慢記起一些事情。
郵輪上的真心話大冒險,南姝輕描淡寫地問陸月白,她休課去進修藝術的國家有哪些有趣的宗教,因為南姝發現了,陸月白根本沒有去意大利,而是躲去了東南亞。那時的陸月白已經被折磨得整夜不敢合眼,四處花重金尋找能保護自己的神明。
陸月白不确定南姝到底知道多少,她又不敢去跟南姝對峙,于是整日都活在恐懼中。
一次次在南姝模棱兩可的弦外之音中,飽受精神折磨,變成一只驚弓之鳥。
這就是南姝的計謀。
讓她惶惶不可終日,讓她深陷朝不保夕的威脅。
讓她忍無可忍,因為心虛和害怕狗急跳牆,自己露出馬腳。
自己中計了!
可分明意識到這一切的陸月白,卻再一次陷入了死循環。
這次她在焦慮,南姝真的會殺自己嗎?
今天她不像只是吓吓自己而已,如果不是喬雲稚忽然出現,她說不定真得命喪于此。
可是如果貿然求救,抓了南姝,那秦貴娣的事情也将被牽連出去,自己無疑會身敗名裂,為世人唾棄,餘生也不會好過。
明明花了這麽大力氣才掩飾了一切,她不甘心就這麽功虧一篑,到底要怎麽辦呢。
而且……還有一件事情沒有搞清楚。
當時自己處在恐慌中沒能發覺,但現在回想起來,當時那些追殺自己人有些奇怪。
他們真的是人販子嗎?
自己真的倒黴碰巧遇上了壞人,還是其中隐含着什麽不可告人的陰謀?
晚些時候,潼城上空忽然濃雲密布,灼熱的太陽被澆滅的熱度,一場暴雨驟然而至。
南姝從車裏出來的時候,淋了雨。
傅驚野在落地窗前站着看貓吃飯。
磅礴雨幕裏,什麽也看不到。
燒燈續晝,空間緊縮,室內光芒冰冷,挺拔的青年站在白色濃霧前,腳邊幾株蓬勃陽剛的龍舌蘭。
南姝在門口沉默了一會,然後走上去,從身後抱住他。
傅驚野很早就知道她回來了。
他握住腰前冰涼的小手,掌心的溫度常年較高,幹燥的熱氣無聲地慰藉着冬天這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雨。
耳邊是淅瀝瀝的雨聲,南姝閉上眼什麽也沒想,他們安靜地待了好一會,外面的金葉矛梅被如繩檐雨打濕了一朵又一朵,連香樹上的秋千在風裏百無聊賴地晃蕩,臭屁的小白貓使勁地舔着自己身上的毛毛。
“事情已經結束了。”
傅驚野拍了拍南姝的手背,走到旁邊的房間,拿出一條毛巾,擦着少女濕漉漉的頭發。
此刻的南姝好像一個剛找到家的小朋友,安安靜靜地把頭低着。
找了這麽久的真相,終于水落石出,南姝的心裏面空蕩蕩的。
“傅驚野,我現在有點難受。”
南姝神色空空洞洞,牽住傅驚野的一根手指。
南姝像一道根本無解的謎題,大多時候都僞裝得柔弱又天真,她擅長利用自己的臉蛋優勢演出楚楚可憐的樣子迷惑旁人,也不吝于撒嬌賣乖花言巧語來排除異己。
于是她現在又用這種語氣說話時,大抵沒人再會輕信。
但傅驚野對此并無所謂。
他靠近她,手心揉揉她的頭發。
“從一開始你就預料到今天了,答案與你所想應該也相差不多,然而你現在仍舊難以接受。這是因為你一直忙碌着追尋線索,卻忘了承認她已經不在了。”
傅驚野輕輕撥動南姝額角的劉海。
“傷口的膿血剝出來,剩下的日子,你要開始慢慢地将它縫起來。小書,你又有新的事情要做了。”
沒有人比傅驚野更懂失去至親的痛苦,他久病成醫,卻十年了,也剝不幹淨自己的膿血。
南姝不知道傅驚野說得對不對,她點了點頭,“嗯。”
連下了幾天大雨後,潼城還沒有來得及喘口氣,就迎來了大雪。
天氣徹底冷了下來。
也結束了這一切的怪誕序幕,進入了真正的開場。
章寶歆失蹤了。
在她失聯後的第五天,同事終于報警,撬開了她教師公寓的門鎖,并發現了驚人的一幕。
喬陽繪死時丢失的手機,還有東方瑛畫出的刺繡圖案。
跟随章寶歆的調查,警方不難發現,她多年前曾去過A國的小山村,重重跡象表明,章寶歆很有殺死喬陽繪的嫌疑。
一時間,章寶歆成為衆矢之的,身負命案與縱火案。
南姝作為章寶歆最親近的學生,再次配合調查。
沒到一天的時間,南姝就從警察局回來了。
晚自習是分小組讨論老師課上布置的奧數題。
待上課鈴打響,同學們各自按組別聚在一起叽叽喳喳。
而教室裏有三個人,始終沉默未動。
喬雲稚,南姝,東方瑛。
暗流湧動的教室裏,周圍的同學們看似在草稿紙上運算,實則互相交換着眼神,用筆聊天。
【章寶歆殺了喬雲稚的姐姐,還差點放火燒死東方瑛,南姝是章寶歆親自帶的,她要是跟這件事沒關系,誰會信?】
【是啊,南姝進警局的時候,我以為她肯定是被抓了,結果她竟然完好無損地來上課?我真是搞不懂,搞不懂!】
【對嘛,你們想,章寶歆現在是兩起大案的兇手,如果不是她突然失蹤,警方還抓不到她的證據,那這算是高智商犯罪了吧。這種精神變态,還能允許南姝離她這麽近,本身就不正常,況且章寶歆事情敗露還沒有對南姝殺人滅口,說明章寶歆和南姝是同夥呀!】
喬雲稚放在作業本手的手指慢慢收攏,其下紙張扭曲撕扯。
自從知道章寶歆是殺害自己姐姐的重大嫌疑人,喬雲稚就不斷地回想起那一幕。
那個叫高勝峰的男老師被謀殺後,她跟南姝和章寶歆一起去被警方問話的場景。
南姝當時的表現,讓喬雲稚越想越不對勁。
南姝這種天生冷漠的人,從來不會在那種情況下,搶着為人作證,除非,章寶歆之前并沒有與南姝溝通過,南姝臨時出手,章寶歆接收到信號後,附和編造。
是了,南姝确實沒有辦法提前和章寶歆通氣,她記得南姝和自己以及幾個同學約着一路去,期間南姝沒有離開,她們是在藝術樓跟前遇到章寶歆的。
那麽,南姝就是在幫章寶歆作僞證。
都能幫章寶歆作僞證了,喬雲稚還能騙得了自己,南姝與章寶歆仍無半點關系?
南姝是多久和章寶歆同謀的?她知道章寶歆殺害了自己的姐姐嗎?姐姐的死亡和南姝有多少關聯?
那日山坡偶遇陸月白和南姝,種種觸目驚心讓喬雲稚至今記憶猶新。南姝高高揚起尖銳之物,眼看那東西将會刺穿一個生命,南姝的眼裏卻無半點波瀾。
何其冷酷兇殘,全然是一只毫無人性的怪物。
惡寒慢慢侵入肺腑。
猶記得一年多前在大廈後晦暗的廢棄工地,她親眼所見,南姝将那企圖行兇的女孩一遍一遍踩進泥裏。
喬雲稚起初被南姝果決的飒爽吸引,而南姝對付的人裏,南芮绮、陸月白、羅虹雪、禹逸飛等等,也确實不是好人,所以喬雲稚漸漸忘記去想,世界上能真正讓兇惡俯首稱臣的,只有更兇惡。
喬雲稚這才發現,自己已經站在兇險萬分的懸崖峭壁上,可她從前竟從未注意。
與此同時。
東方瑛繃着清瘦的背,一時仿佛置身寒冬大雪,緊咬的牙關打顫。
火災後昏迷不醒,日日靠輸液維持生命,醒來後身體大不如前,醫生說她虧損太大,如今她日日喝着苦得紮舌的中藥,吃着難吃的補品,瘦脫相的面貌讓她看上去像一只鬼。
可她從來沒有懷疑過南姝一分一毫。
直到今日。
真可笑,出事之前,她還跟南姝說着自己的敬佩,表露自己的真心,想要做朋友,想要成為她重要的人。不久前她也真的去聯系了那家敬老院,還交了定金,為每一個人挑選好看的院子,各般對比,激動得睡不着覺。第二天打電話過去咨詢,當對方問到自己年齡,得知才十九歲,敬老院的負責人忍俊不禁。
多可笑啊。
東方瑛看得出南姝本性的無情,但她想,自己多付出一些,總能焐熱她的,人與人之間的信任,不就是在一次次的感動中建立的麽,而且是自己想要跟南姝做朋友的,多做一些是應該的。感到失望也不能夠有所責怪,因為既然甘願付出了,就不能奢求回報。
現在想來,南姝這不是簡單的無情啊。
這個人分明是要想除掉她啊。
為什麽南姝會這樣讨厭她,她哪裏做的不好麽?
東方瑛和喬雲稚,是生活在淺灘裏的軟體動物,終日歲月靜好,微風不噪。南姝就好像是第一個撿起她們後,又放下她們的人。她的突然造訪,她的頭也不回,是對這個淺灘一次天崩地裂的襲擊。
這是背叛。
她們從未經歷過如此背叛。
對于無憂無慮,習慣了用美好眼光看世界,根本不知人間疾苦的少女們來說,這簡直是情感上一場滅頂之災。
對于東方瑛和喬雲稚的無法接受,南姝卻并不是不能理解。
她坐在座位上,身體松弛,目光中沒有焦距。
研學活動最後一個項目開始在即。
這次國際一班将前往最南端的雨林進行考察,原本應該在去年完成,卻因為種種原因拖到了現在。
六月就要高考,項烏茵回到三中進行瘋狂複習,據她所說,經受慕英折磨回到三中以後,發現課程都變得好簡單,前進了四五百名。
但這個消息南姝是不知道的。
因為在某日,南姝的手機接到系統通知。
【你已被移出群聊】
出發前一天,放學以後,南姝收拾課本晚了一步,在池塘邊被攔下。
面前的東方瑛和喬雲稚,臉色冷漠地擋住南姝的去路。
“事情發生了這麽久,你覺得你不應該跟我們解釋解釋麽?”
她們看上去已經沒有之前那麽情緒化了。
剛遭遇這件事的時候,項烏茵和喬雲稚首先感到的是無助和失望,如果那時候她們與南姝對峙,一定會哭得歇斯底裏,抓着南姝不停地質問,甚至咆哮,把自己搞得好像喪家之犬,濕噠噠地可憐又狼狽。
問的也是為何要背叛,為何要欺騙。
在反複以幼稚的方式企圖激怒南姝無果後,她們受夠了單方面的努力和掙紮,在心灰意冷的同時,冷靜了下來。
面對她們的質問,南姝毫無情緒地回答:“我和這件事沒有一點關系,你們要我解釋什麽,歷來都是誰懷疑誰舉證,你卻什麽都沒有就來質問我,我只能說,無可奉告。”
喬雲稚按捺着激烈情緒,皺起眉頭。
“你做了僞證,在那個老師被殺害的時候,你幫章寶歆做了不在場證明。”
“靠你主觀猜想嗎?”
“那個清潔工一定看到了!”
“那清潔工人呢?”
喬雲稚幾乎要咬破了唇。
當天那個清潔工人值班,一定看到了藝術教室裏到底有沒有章寶歆,可是喬雲稚查到這裏趕緊去找這個清潔工時,此人卻忽然離職,找不到了。
“這不就正好證明真相就是我們推測的那樣麽。我們剛找到線索,突然就斷掉,這不是巧合,是你搞的鬼吧。”
南姝從容望着對方篤定的模樣,“喬雲稚你太高估你自己了,我真要算計,會做得如此粗糙,讓你來發現?”
如此自負,卻顯得如此理所當然。
喬雲稚氣得說不出話來。
南姝看着喬雲稚這一觸即發的樣子,沒有半點生氣或是慌張的跡象,在濕潤青苔中的石塊臺子上又走了一步,望着喬雲稚複雜痛苦的眼睛。
“你看吧,你自己都知道這根本算不上證據,所以不去找警察,只能來找我。”
“你……”
喬雲稚深覺在南姝面前毫無籌碼,慌張而挫敗地捏緊拳頭。
東方瑛在沉默中眼眶紅了一大片,每呼吸一次,都是刀割的痛苦,“南姝你一直都是這樣的人,對嗎?之前是我們想錯了,看錯了,愚蠢地輕信了……”
哽咽沙啞的哭腔,在冰冷空曠的天地間,很是凄涼。
南姝看了東方瑛一會,見她眼眶裏的盛滿了随時都要滾下來淚水,遺憾地嘆了口氣。
“東方瑛,你什麽時候才能不跟我打感情牌,世上最無用的就是感情。”
東方瑛被打擊得自尊抽痛。
“你這個……”
果然是好人家的孩子,想罵人都找不到髒話的詞語。
說不出來,幹脆放棄。
東方瑛狠狠咬了咬牙,努力忍住淚光,不能讓南姝如此看不起自己。
“那好!我問你,章寶歆現在人在哪裏!你說了我們就放你走,以後我們也不會再來打擾你!“
不知想到什麽,憤怒至極的喬雲稚也紅着臉,紅着眼,鼻子控制不住地發酸。
“今天就算傅驚野來了,我都不會放你走!大不了跟他打架,我也是學過散打的,再不濟讓他打死我!反正你今天不說,絕對不可能走得掉!”
“你一直拿傅驚野擋盾牌有什麽意思,我們抓不着你,警察也抓不着你麽!”
她們終于是徹底失控了。
這麽多天,她們公然跟老師提換組,發卷子故意不發南姝的,想辦法讓南姝餓一頓肚子……她們覺得自己已經做得很過分了,但南姝卻仍然不理不睬,完全沒當回事。
她們計劃找過南姝無數次,都因為傅驚野的來到而不得不作罷。
情緒擠壓太久,喬雲稚面紅耳赤砸了南姝的水杯,結果南姝雲淡風輕地在老師進來後掃幹淨碎片,坐回了位置。
一拳拳打在棉花上。
南姝擡起眼,“我不知道她在哪裏,你們問我沒用。”
喬雲稚見南姝事到如今還在幫章寶歆隐瞞,悲憤難以自拔,抓住了南姝的手臂,力道失控,“不可能!你一定知道她在哪裏!”
甚至搖晃着南姝:“你說啊!難道你也想被警察抓麽!你現在說還來得及的!我姐姐她不能就這麽死了,死得不明不白,你知道我爸媽有多麽難受麽!你知道我舅舅有多麽難受麽!這麽多人……這麽多人都在等一個答案,就是一個答案而已!”
東方瑛見喬雲稚手指深陷與南姝皮肉,隐有血色滲出,稍稍進行阻止,卻聽見南姝變了語氣。
“喬雲稚,你不能再這麽魯莽了。”
她不急不緩。
“你這麽沖動,是會惹禍的。”
喪失耐心的震懾,還是用心良苦的規勸?
喬雲稚愣了一瞬。
下一刻覺得更加諷刺。
到這個地步了,還能如此理直氣壯地威脅她,勸告她,教育她?
喬雲稚忽然聽不見聲音了,也覺得世界淡去了色彩。
她甚至沒有聽見樹叢外傳來一道聲音,指着她嚴厲地警告,“喬雲稚放手!放手聽見沒!”
有個力道來拽她,喬雲稚沒有反抗,只是倔強地拉着南姝,像捏着稻草,卻在魏燭的制止中,強行一點點剝離。
她聽見自己頹喪而諷刺的笑聲,望着南姝的眼裏是說不盡的悲涼。
魏燭本是打算來接喬雲稚回家的。
因為喬陽繪的死亡加上這段時間慕英頻頻出事,魏燭擔心侄女安危,一有空就趕過來。
然而魏燭一來,卻看見這種事。
眼中的柔弱侄女,光天化日下欺負同學,多年散打練出的蠻力,就是他一個有點身手的成年男人拉着也費勁。
魏燭這頭都顧不過來,只能簡單地問了幾句南姝。
南姝站在原地,笑盈盈地看着魏燭,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
“我們鬧着玩的。”
然後看着魏燭罵罵咧咧地把東方瑛和喬雲稚拉走了。
這應該算是,徹底決裂了。
寒潮奔襲,吹起少女柔軟的烏發。
南姝感覺有些冷了,随即動身,走向背後一直沒出現,卻始終在不遠處等着她的傅驚野。
青年一身休閑的鉛灰色西裝,随意地單手劃動手機頁面,身後是枝條蔥茏的重瓣雪柳。
看南姝來了,把一個毛絨絨的帽子叩到她頭上,然後牽起她的手,若無其事地往回鹽小池的家走。
南姝看了他一眼。
時至今日,傅驚野什麽都沒問過她。
南姝摩拳擦掌等着對付他,他卻一直不出手。
她反而不舒坦。
從前這條生性多疑的毒蛇天天追着她咬,恨不得掘地三尺,把她的黑歷史翻個頂朝天,找到把柄和破綻,将她踩進入萬劫不複之地。
如今卻不發一言,還好心地守在身邊,護着她的安全。
啧,真叫人心慌。
就這麽在親密與和諧中度過漫長的車程,傅驚野收到一則消息。
“那個周會計辭職跑路了。”
南姝看向窗外,“看來我們不知道什麽時候打草驚蛇了。”
兩人才剛剛讨論過今晚吃什麽,前後語氣竟是平淡如出一轍。
雨林的研學旅行開始了。
潼城越來越冷,能去臨近赤道的雨林學習,對于怕冷的人而言,絕對是恩賜。
傅驚野前腳叮囑南姝在鹽小池等他回來,哪裏也不要去,後腳就得知南姝坐上了飛機。
“為什麽不聽我的話?”
南姝沉醉地捧着臉,“可是緯度低的地方好暖和。”
傅驚野在那頭無語凝噎,“你是忘了自己的處境嗎?”
陰沉的氣息爬着無線電波鑽過來,讓南姝身邊的同學莫名背後一寒。
“你那邊反正也一籌莫展,我這邊遇上了倒還好了,算是引蛇出洞吧。”
南姝俏皮地輕聲告訴傅驚野。
電話那頭的人幾乎要氣穿肺。
于是,南姝前腳抵達目的地,傅驚野後腳就來了。
是在難以通過大巴士的環山公路上遇見的。
這個地方路不好開,為了同學們的安全,只能在山下下車後,徒步爬山。
傅驚野就是在大家累得氣喘籲籲的時候,開着一輛越野經過。
把南姝拉上車就往前開了,留下一路安靜如雞的同班同學。
餅餅是其中神經最粗的,歡天喜地揮動着手臂,追着傅驚野車跑,“哥!帶我一個呗!你最好了!”
在所有人都在嘲笑他這個行為的時候,車在五百米的前方停下了,大家眼睜睜地看見餅餅鑽進了車。
衆人:“……”
卧槽。
南姝從飛機上一覺醒來,莫名感覺兩側的腰疼得要死,支撐着跟着隊伍最後走,腳水腫得吓人,每一步都好像是踏在針尖上。
陸星盞覺察到了一些情況,本來速度減慢掉到後面,就在差點要跟南姝說話的時候,突然停在身邊的車門一開,伸出只手來,把南姝“搶”上了車。
好像來打劫的。
抵達樹屋營地時,已經是傍晚,大家休息了沒一會,就忙着開始做飯。
南姝胸口悶悶的,抱膝坐在角落裏的小矮牆前。
她歷來對自己的身體情況感知遲鈍,即使現在已經發高燒了,但她仍舊只是覺得自己是山路走多了沒緩過勁,衣服穿少了所以有點寒戰。
陸星盞一身戶外服,踩着防水皮靴走過來。
“資料拿到了麽?”
陸星盞知道南姝這些天日子不好過,同學們難免疏遠她,東方瑛和喬雲稚更是和她針鋒相對老死不相往來,可以說南姝現在有點被孤立。
南姝眼皮重得都沒勁掀一下,搖了兩下頭。
陸星盞就知道會這樣,特意拿了一份過來,“這是多出來的,給。”
南姝接過,此時目光瞥向陸星盞。
他眼裏笑意溫柔,好像博物館前的不愉快根本沒有發生過一樣。
看來正如陸星盞所說,他會放下一切,當從前什麽也沒發生過,仍然在身後等着南姝。當全世界都不再相信南姝的時候,他會信她。
但南姝暫且沒有思考陸星盞對自己的深情。
而是确定了一個事實,那就是陸月白什麽也沒跟陸星盞說,陸星盞也沒發現任何。
“看來宣講會也沒參加吧?”
南姝後知後覺地覺察,在老師臨時安排宣講會時間,讓同學們互相轉告的時候,唯獨自己被忘了。
沒多所謂。
“沒關系,我都記下了,先給你講講明天要做什麽吧。”
陸星盞找了一根樹枝,在牆前堆積的細沙中畫。
一個耐心講,一個認真聽,遠遠看上去很和諧,像剛認識時那樣關系簡單美好,并沒有發生中間那些錯過和誤會。
傅驚野找了一圈,終于拿了些藥回來,就看見這幅畫面。
他慢條斯理地走過去,在身後聽了一會,直到陸星盞發現了他的存在,他迎着目光便露齒一笑。
“挖牆根呢,班長。”
陸星盞手中樹枝,正戳着牆根的位置。
陸星盞自然知道他的挖苦,非但面色無虞,甚至邀請他:“嗯,一起?”
他指了指身邊另一根樹枝。
傅驚野低頭看向這掉了一地的樹枝,笑了一聲,“他們正到處找樹枝當柴火,結果都被班長撿到這來了。你不給送過去?”
這就是亂冤枉人了。
陸星盞卻不見動怒,“這樹枝是濕的,生不起火,你要是這麽為班級着想,不如上山砍點。”
兩人都在趕對方走,就是這場拉鋸戰不知何時休。
傅驚野沒了拌嘴的興致,目光漸漸冷了下來,“不如一起?”
陸星盞嘴角冰涼,“走吧。”
兩人之間劍拔弩張,就像要找個空曠的地方決鬥一番,還沒走遠就已經開始用眼神放狠。
傅驚野臨走時手壓了下南姝肩膀,沒忘了叮囑,“別走,等我回來。”
這個動作引起陸星盞強烈不滿,陰霾聚攏的額角冒出一股青筋。
南姝在傅驚野和陸星盞走後,又坐了一會,沒多久她打算起身回房間。
這次樹屋比較小,都是單人間。
南姝剛要走,東方瑛忽然過來,帶着幾個同學,表情冷漠。
“大家都在幹活,你看得下去?”
南姝頭暈腦脹,人都快站不穩,但她歷來擅于忍耐,皮膚也一直是沒什麽血色的白,旁人很難看出她的異常。
“看得下去。”
南姝說了這麽一句,就要從東方瑛旁邊過。
剛才東方瑛其實一直都在遠處看着南姝和陸星盞,之前無論東方瑛如何想要留住陸星盞,陸星盞都扔下東方瑛走向了南姝。
東方瑛心裏有醋意,現在南姝的理直氣壯更讓東方瑛心中生起一股滾燙的怒火。
不能再顯得這麽沒出息,不能再被人瞧不起了。
錯身的那一刻,東方瑛扯過南姝,卻沒控制住力道。
南姝往後倒下地上,摔破了手肘。
東方瑛頓時緊張地慌了神,但在南姝看向她的時候,她捏住了拳,強迫自己忍住去扶她的沖動,以免松掉氣勢。
“你不能走!”
東方瑛調整着紊亂的呼吸。
“你難道不是國際一班的其中一員麽,如果你不做事也可以,那就不要吃飯。”
南姝眉頭慢慢地擰了起來。
不肖多時,她從地上爬起來,什麽也不說地往書屋的方向走。
東方瑛方寸大亂,追上去把她捉住,“南姝,你這什麽行為!不想做事就當逃兵麽!”
南姝回首将她一瞪,“東方瑛,喬雲稚呢!在哪裏?”
東方瑛自知自己瞞不住了,表情漏洞百出,“你、你想蒙混過關麽?”
果然。
東方瑛在為喬雲稚掩護。
“你們會後悔的。”
南姝扯掉東方瑛的手,托着虛弱的身體,奔向了自己的房間。
還沒走到樓梯下,南姝就看見喬雲稚從她的房間出來。
喬雲稚也在同時發現了南姝。
她驚慌失措,下意識右手往後藏。
可她慢了一步,南姝看到了喬雲稚手裏的東西。
“喬雲稚,你還給我。”
喬雲稚眼見着南姝朝自己走來,心如擂鼓,想也沒想,就往山上跑。
山路崎岖陡峭,到處都是未曾開墾的痕跡。
南姝心髒劇痛無比,她深深抓着心口,忍耐着劇烈的疼痛,滿頭冷汗地一次又一次彎曲水腫的雙腿,不要命地往上爬。
不知是喉嚨的幹裂還是唇瓣被咬破,一股腥甜彌漫在口腔。
可盡管如此,盡管南姝拼盡了全力,待她看到遠處喬雲稚的身影時,仍是晚了一步。
喬雲稚已經放下了手機。
她回首看向南姝時的眼神,萬念俱灰。
“我剛剛打通了章寶歆的電話,南姝,你果然和她是一夥的!”
南姝一張臉白得像鬼,在巨大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罕見地勃然大怒,“電話號碼是誰告訴你的!誰讓你偷我的手機給她打電話!”
“你騙我南姝!你一直在騙我!”
“喬雲稚你這個蠢貨!”
“是不是你殺了我姐姐!你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做!”
“你簡直不可理喻!”
“你們是不是還計劃着什麽陰謀!還要害多少人你們才罷休!”
遠處一聲悶雷,風雨欲來。
南姝跌跌撞撞地,一瘸一拐地向喬雲稚走去,向她伸出手,嚴令。
“手機給我。”
喬雲稚恨意入骨,退後一步的姿态寫滿